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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爭戰地挫鋒渭水畔 謀長策屯田五丈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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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延不服氣地說:「可我們欲經略渭北,魏國卻早有準備,今又遭此大敗,想來渡渭不易,何必耗死在一地。丞相用兵謹慎,安於平坦,考其本心,誠為可諒。然用兵貴在奇正相合,因勢權變,守死困地,善為將者不取也。」

這儼然是在批評諸葛亮不會用兵,一旁的姜維聽得變了臉,偷偷打量一眼諸葛亮,那張平靜的面孔上卻不見一絲兒的波瀾,他平和地說:「文長出於公心,有此切切進言,亮記下了。」他顯出一絲溫良的笑容,「文長辛苦,先退下歇息吧。」

魏延其實還沒說完,滿肚子的話都憋了數年,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傾訴,奈何諸葛亮打著太極就推開了。他煩悶得想用頭撞牆,卻又不能倔著不走,只得行禮退下。

一直安靜聽著的修遠因見魏延走了,埋怨道:「這個魏將軍,真是個犟種!」

諸葛亮搖搖頭:「也不怪他,打了敗仗自然不痛快。」羽扇緩緩地滑下,他驀然悽惶嘆道,「八百多條士兵的命哪……」他扶著書案坐了下去,胃隱隱地疼起來,彷彿有一脈冰冷的血湧出來。

姜維慰藉道:「丞相,勝敗乃兵家常事,丞相不可哀心過甚,我們當振作士氣,再與魏軍決戰。」

諸葛亮撫著案沉默:「其實,文長說得對,魏軍已料到我們必爭渭北,人家在明,我們在暗,想要再渡渭水,難!」

姜維躊躇著:「那,我們目下是進兵渭水,還是另闢他途?」

諸葛亮望著攤開在案上的輿圖,目光在蜿蜒似長蛇的渭水上輕輕掃過:「還是先回營五丈原,也許,」他一頓,澀澀地說,「要做長久屯兵的打算。」

「長久屯兵,」姜維皺眉,「若是長久屯守渭水,我擔心我軍輜重不足。我軍自去年起,雖在斜谷邸閣存有積糧,拖得數月半年尚可支撐,倘或時間長了,我怕耗不起。」

諸葛亮凝神思索:「我想,可在渭南屯田,以做長久之計。」

「屯田?」姜維一愕。

諸葛亮點頭:「我軍可與魏民開墾荒蕪,相雜種田,軍一分,民二分,如此,既解了三軍缺糧之慌,又可廣收民心,善莫大焉。」

姜維不免驚喜:「丞相良策,維以為可速行。」

諸葛亮微微一笑,他帶著期許地看住姜維:「只是要麻煩你們這些帶兵的將軍,去當一回農夫。」

姜維毫不猶豫地說:「那沒什麼,只要丞相一句話,姜維第一個下田。」

修遠聽得笑出聲:「姜將軍,你會種田麼?」

姜維尷尬地笑笑:「不、不會,」他旋即很認真地說,「可我能學,學一學不就會了麼?」

諸葛亮莞爾,緩緩地去看那面地圖,褐色的渭水彷彿一道不見底的溝壑,深得把目光都淹沒了,好不容易掙扎出來,沿著渭水忐忑前行,一路經過重關要隘,終於在長安停住了,卻像觸到了尖銳的荊棘,扎得眼睛生了白翳。從此,萬里山河都模糊了,重重關鑰都稀釋了,只有那座長安城,彷彿流血的傷口,永遠清晰。

一聲清遠悠長的歌謠隨風搖盪,漸漸彌散在飄著糞香的農田,農夫揮起鞭杆,拉犁的黃牛哼鳴著,尾巴甩了甩,趕走無處不在的牛虻飛蟲。一畦畦田土劃得整整齊齊,像縱橫交錯的棋枰,每一畦田裡,都有著短衣扎頭巾的壯實漢子在揮汗如雨,已分不出誰是士兵,誰是農夫。

旬月之間,蜀軍已和渭南的魏民打成了一片。

蜀軍初來之時,渭河邊的老百姓還有點畏懼,蜀軍起初宣佈與民屯田,各家各戶都躲著不敢出來,誰也不相信敵國軍隊會給敵國百姓帶來好處。蜀軍也不強求魏民立即配合,卻在各鄉各村宣佈明法,稱蜀軍願意幫助百姓墾荒地開良田,除屯田的糧食收成取走一分外,於魏民秋毫無犯。蜀軍上下官兵一致,從將軍到士兵,都卸下甲衣犁田,這支能征善戰的軍隊幹農活是把好手,許多蜀軍士兵都是二十來歲的棒小夥,在家中本就附著農籍,應付農活那是駕輕就熟。倒是幾個將軍手生,每每要向士兵討教,可他們沒一個抱怨辛苦,漸漸竟能獨當一面。

蜀軍的軍令非常嚴厲,曾有蜀軍士兵偷了魏民的一隻雞,被重責了三十軍棍,直打得皮開肉綻,便是通過嚴苛的刑罰表明蜀軍秋毫無犯的承諾。

蜀軍能墾田,又踐行承諾,魏國百姓慢慢消除了戒心,不知不覺倒還親近起這支敵國駐軍,許多農夫走出家門,和蜀軍將士一起墾荒犁田,彼此相處的時間久了,感情也深厚了。魏國老百姓常常邀請蜀軍士兵去家中飲酒用飯,可蜀軍軍令嚴不可犯,士兵們每日忙完農活,便歸營休息,從來不敢擅去百姓家中,也不敢拿百姓的纖毫物什。

很多時候,渭水河岸的農夫從農田裡抬起頭,會看見夕陽西沉的脈脈餘暉裡,羽扇綸巾的頎長身影,像無意中墜落凡塵的一塊玉,和他身後的那片天配合得如此妥帖,如此完美。

他凝眉眺望對岸,一個兩個時辰的長久站立,目光裡有清可見底的渭河,有壁壘森嚴的軍營,有故都青色的城牆,也有看不到頭的天下。

此時,諸葛亮正站在一道斜坡上,望著坡下的一片繁忙景象,馬岱、張鉞和姜維同踩在一畦麥田裡,許是姜維做出了什麼滑稽事,惹來張鉞放肆的大笑。

姜維臉紅了一大半,也沒有回嘴,只憨憨笑著搔頭。奈何那兩隻手本就沾滿了泥土,抹得從臉到頭一片黑汙,眼角還掉著泥塊兒,更讓張鉞樂不可支,索性一屁股坐在田坎邊,捶著田土笑出了眼淚。

馬岱推了一把張鉞:「這個蠻子,便是個沒遮攔的笑口袋,成日便笑笑笑,吵死了!」

張鉞兀自捧腹大笑:「我說,馬公子、姜公子,爾等金貴之身,這農活非爾之長,還是回營操演士兵為好。」

馬岱踹了他一腳:「蠻子別瞧不起人,有本事,咱們各簡撥一百士兵,去校場一較高下如何?」

張鉞笑倒了下去:「不和你比,而今是比農活,不是比武力,莫說一百士兵,便是一千,也未必能比得上一位積年的老農。」

「死蠻子!」馬岱一拳頭捶將過去,張鉞雖在大笑,卻並不遲鈍,敏捷地一滾而過,四仰八叉地躺在鬆軟的土上,依舊笑得氣喘。

下邊三位將軍鬧成一團,諸葛亮看得有趣,也不禁微笑。

身旁的修遠因捧了一卮熱水給他:「先生,喝口熱水。」

諸葛亮飲了兩口水,盯著坡下熙攘的農耕景象,生出幾分神往來,感慨道:「看他們辛苦農耕,我也不免手癢,真想下去與眾將同操農具。」

修遠以為諸葛亮當真要下田,慌忙勸道:「先生,你就罷了,若是有什麼閃失,我可擔待不起。」

諸葛亮微微眯起眼睛,他悵然一嘆:「是咯,老了老了,犁不動田了。」他輕輕舉起手,陽光從指縫緩緩地落在他臉上,「看著他們,不免想起我第一次下農田,亦是手忙腳亂,秧苗插得橫七豎八,惹來好大的笑話。」

「先生,也有手忙腳亂的時候?」修遠好奇地問。

諸葛亮悠然一笑:「誰沒有第一次呢,哪能生來便百事皆通,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修遠惋嘆一聲:「唉,可惜我沒見過先生下田。」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諸葛亮犁田的樣子,他想,先生便是著一身短衣,蹚在泥水裡,也是優雅從容的。

諸葛亮幽幽道:「自從離開隆中,我再沒耕過田,縱算是日日農事,也始終未曾挽衣下田,到底和那躬耕之生訣別了。其實,我倒是很懷念隆中,平樂、安靜、不爭……」回憶的笑容在諸葛亮的頰邊盪漾。

修遠靜靜地聆聽著,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先生若是做一個躬耕鄉野的農夫,也許,比做蜀漢丞相要幸福吧。

回頭間,卻見蜀軍農墾官領著一個農夫匆匆地走上來,那農夫粗黃的一張臉,生得牛高馬大,渾身帶著勁,懷裡抱著一隻大扁壺,瞧那模樣似是本地魏民。

他在諸葛亮面前拜下去,那農墾官笑道:「丞相,當地百姓感謝丞相墾荒之恩,特獻上本年新釀的酒。」

諸葛亮寬厚地笑道:「費心了。」他伸手扶起了農夫。

農夫綻出憨厚的笑:「感謝丞相為我們開荒,泥腿子都是窮人家,也沒有像樣的禮物拿得出手,唯有自家釀的新酒,請丞相嚐嚐。」

諸葛亮誠摯地說:「蒙爾等一片心意,亮甚為感動,只是在渭南開荒,雖利百姓,我軍也得利,要論起來,我們更應該感謝你們。」

農夫依舊是厚道地笑著,神情雖拘謹,卻沒有一絲掩飾:「不瞞丞相說,我們沒見過這樣的軍隊,也沒見過,沒見過丞相這樣的大官,一點架子沒有。唉,我們私下都說,若是丞相能長長久久住下去該多好,這話若傳出去,怕是會被砍頭,可都是我們的心裡話。」

這些質樸的話彷彿清水,映出尋常百姓那不染世俗塵垢的赤心,求一個昇平無戰亂的生活,有一個不爭民利的父母官,便是他們最大的夢想。

諸葛亮陡然生出無限感慨,其實,天下百姓的太平夢想不正是他的夢想麼,為了實現這個昇平世界,他為之熬去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哪,恍惚如一夢,彷彿還在隆中的田園美景中暢想未來,彈指之間,竟已走到了今天。這每一步都不易,彷彿踏在荊棘叢中,那尖銳的刺數度扎得自己鮮血淋淋,可便是摧毀般的疼痛,也從不曾畏懼退縮。

一身黑泥的張鉞蹦跳著衝上來,彷彿是一隻剛在泥坑裡打滾的野猴子,大聲地稱呼著「丞相」,說話的聲音也像裹著泥,甕甕的不清爽。

修遠看著他便笑起來:「蠻子牛,你可真髒!」

張鉞瞪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說:「丞相,你可沒見著,那幫人個個不是幹農活的料,我總算逮著他們的痛處了!」

諸葛亮也自一笑,卻嘆道:「讓可率萬軍的武將去種田,確是大材小用,也難為他們了。」

張鉞攢著眉頭:「有點吧。」他搓了搓手上的泥,「可而今軍中無事,幾次與魏軍爭渭北,都被攔了回來,司馬懿又龜縮不戰,不種田真沒事幹!」

這話說中了諸葛亮的心事,他何嘗不想與魏軍決戰,可是司馬懿自從三年前在滷城遭遇慘敗,從此一直避免與蜀軍主力正面交鋒,縱算他在渭水擊退了蜀軍,也沒有乘勝追擊,只率軍屯守在渭水畔。彷彿一堵無傷害的牆,只要蜀軍不越過渭水,他也不找蜀軍麻煩,兩軍遙遙相望,彷彿隔世冤家。

「司馬懿堂堂丈夫,卻龜縮當孫子,我為之不恥!」張鉞啐了一口,「丞相,我請命去魏軍營門罵戰,司馬懿一日不出戰,我便罵一日,反正也閒著,胸中這口鬱氣非得狠狠出了不可!」

諸葛亮「撲哧」一聲笑:「這是什麼法子,統兵大將,豈可學婦人耍潑。」

「無事,」張鉞不在乎地一抹臉,「若不施激將,只怕激不出這隻沒骨氣的老烏龜!」

諸葛亮忽地一凜:「激將、激將……」他輕輕一搖頭,「司馬懿擅藏鋒芒,也許此法對他不管用。」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抬眼看見姜維和馬岱一前一後跑上來,白羽扇向他們揮了揮,臉上的笑容有些惆悵,也有些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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