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欸木木地看著黃月英:「夫人,丞相什麼時候回來?」
被子提到一半停了,好像黃月英再使不出力氣了,略停片刻,她撥出一口氣,奮起一股力量把整床被子抱在懷裡,撣著灰塵,輕悠悠地說:「他不會回來了……」
「哦……」南欸迷糊地笑了笑,無力地垂下了頭,眼裡卻映入了一片潤澤的光芒,原來是一塊缺了頭的白玉麒麟。她懷著驚奇伸手一撫,觸手間卻是涼中帶暖,彷彿是剛剛浸在冰水裡的烙鐵。
她握起玉麒麟,手指在斷裂的豁口輕輕滑過,輕微的刺痛讓她微微戰慄,淚水陡地湧出眼瞼。
她什麼都想起來了,這個玉麒麟是他送給她的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禮物。玉麒麟由郵吏自五丈原帶回成都,隨著禮物到來的還有那個悲痛至極的訊息,那一剎那,天旋地轉,乾坤暗淡,宇宙昏慘。
他不會回來了……
南欸把玉麒麟貼在臉上,哀傷地、絕望地一遍遍念道:「他不會回來了,他不會、不會回來了……」
一隻手扶上她的背,溫熱的氣流從脊背注入身體裡面,耳畔的聲音軟和得像一片羽毛。
南欸抬起淚眼:「夫人,他不會回來了,我怎麼辦,怎麼辦?」
黃月英把懷裡的被褥抬上床,鋪開了又給南欸蓋好,用力一笑:「傻丫頭,你看這個白玉麒麟,雖然是缺的,卻溫潤如初,堅質不改,仍然保持了玉的本性。你要明白,這是丞相的期望,是他對你的一片心啊!」
「可是,沒有他,怎麼能活下去!」南欸一捏麒麟,手指被豁口刮破,一絲血染了指頭。
黃月英擦乾她手上的血:「你還有瞻兒啊,你是他的親孃,要撫育他成人,這個就是你活的理由!」
南欸迷茫地呢喃:「瞻兒,我還有瞻兒……我要撫育他長大……」她驚醒般地大聲說,「他在哪裡?」
黃月英溫聲道:「剛才你暈過去,把他嚇著了,我遣人送他先回房去了,放心吧!」
南欸將玉麒麟緊緊捂在胸口,期盼地哭道:「我想見他……」
「好的,我著人帶他來!不過你不要胡思亂想了,瞻兒年紀小,雖然早慧,有些事情他不一定明白!」
黃月英見南欸恢復了平靜,便慢慢站起身。
門開了,一陣風捲了雨絲撲打進來,門外躬身走入一個女僮,一邊關門一邊行禮:「夫人!」
「何事?」
「內廷傳旨,現在正廳等候!」
黃月英想,一定是靈柩自軍前運往漢中,皇帝知會她準備迎喪。一顆心像被狠狠地抓了一把,酷烈的痛逼得她眼前發黑,她沒有聲張,雙手裝作理衣服,狠命地壓在心口,試圖壓下那刻骨的疼痛。
她平靜地說:「你去保姆房中接了公子過來,再多遣幾個女僮,照顧好南夫人!」
「是!」
她從旁首的衣竿上取來一領斗篷,輕輕披上,一推開門,冷風驟雨襲得她寒噤不已。
「夫人,雨大,容奴婢送你吧!」那女僮跟著出來。
「不用了!」黃月英搖搖手,自己邁了步子朝雨中走去。
迎面過來了幾個女僮,手裡皆抱著錦盒,見她出來,都立身不動,恭謹地一拜。
黃月停住,指指錦盒:「你們是給小姐送藥嗎?」
「是,剛煎好的!」
她點點頭,向混沌迷濛中的竹林看去,竹林在大雨中瑟瑟戰慄,翠綠的竹林籠罩著蒼黃陰溼的霧氣。雨滴啪啪地擊打在纖細的竹葉上,彷彿在擊打一曲生命的絕響,那掩隱在竹林中的小屋子也在狂雨中消失不見。
自八月起,諸葛果便舊病復發,且病情來勢洶洶,蜀宮特旨遣了太醫診斷,總是不見個好轉,卻是一天連著一天地捱日子。如今,逢此變故,她這病體沉沉的身子骨哪裡受得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只好以養病需靜為由,將她移居到諸葛亮的書房裡。那裡隔了層層竹林,只要家中人凡事多加註意,可以暫時讓她沒法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黃月英目光一凜,嚴厲地說:「記住,任何人都不許將丞相病故之事告知小姐,否則,家法伺候!」
眾女僮聽得害怕,躬了身諾諾答應。
黃月英向她們點首,微微蹬了蹬鞋面的雨水,順著屋前的長廊走向前廳。
廊下的花樹都凋謝了,枯葉殘花漾在地面蓄積的潦水裡,彷彿漂泊在汪洋裡的孤舟。大風覆地而過,孤舟在水面打轉,沒有方向地漂了又住,住了又漂。
黃月英踩著滿過腳踝的潦水,越走步子越沉重,彷彿被灌了鉛,注了鐵,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彷彿是用靈魂殘存的力量去走完這不長的道路。
她沒有力氣走了,搖搖晃晃地靠在廡廊的立柱上,用力地撐住行將倒下的身體。
孔明,我走不動了,你扶扶我好嗎?
黃月英斜斜地把臉捱上了溼漉漉的立柱,隱忍的哭聲消散在嘈雜的風雨聲中。
天荒地老,此恨誰人能知道?
孔明,扶我一把吧!
她顫顫地伸出手,掌心抓著握不住的風雨,握不住了,那些註定將要離去的美好,那個永遠都不可能回來的人。
垂天迷漫的雨幕中,忽然從半空中傾灑下一道陽光,破開了冷風急雨的蒼涼,明媚的光影裡彷彿走來一個身影,白衣勝雪,輕盈如夢。
「月英……」聲音恬靜得像隆中早晨的空氣。
又看見那樣的微笑了,三十年前第一次見到他,便是被這樣的微笑吸引,三分優雅裡,一分頑皮,一分沉靜,一分深情。
「孔明,你回來了?」黃月英向他奔去,霎時,她竟覺得是時光倒流,她還是佇倚草廬、等待丈夫回家的新婦,他卻是指點江山、意氣飛揚的隆中青年。
還記得屬於我們的隆中歲月嗎?竹海濤濤,溪水淙淙,青山隱隱,我們擁有多麼年輕的臉孔啊,像花兒般絢爛,像清水般乾淨。
孔明,你沒有走遠,我知道的,你只是出門訪友了,當傍晚來臨,你便要歸家。你看見沒有,你的妻子在燈下為你縫製冬衣,線跡針痕,都織成了妻子的愛戀。
今年的冬衣我已經做好了,可是,你卻沒有機會穿了……
她輕輕地撫摸那張微笑的臉,手指一碰,笑臉如水汽蒸發了。陽光漸漸退去,風雨收幹了暖熱的光線,湮沒了純雪的白。
「孔明?」黃月英向四周張望,沒有白衣勝雪,沒有深情微笑,天地間一派風雨交加,天空依然沉寂陰霾,陽光被急切的風雨阻擋。
她失神地站在雨中,如注的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彷彿要將她壓垮。
她抬手往懷裡輕輕一伸,那裡臥著一方手絹,身體是冰涼的,手絹卻是溫暖的,她一字一句地吟哦道: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她記得這首詩,當年在隆中時,她和諸葛亮夜讀古籍,偶讀得此詩,都愛不釋手。他們並非愛這詩的綿綿情誼,而是讚賞其中的從容,那是風雨飄零中的堅強守候。所以她將這詩繡在手絹上,送給了丈夫,也把自己的堅持一併送了出去。
可現在,這手絹、這詩卻輾轉返回,重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死當長相思……」她嗚咽著重複,溼潤的手指撫著溫暖的信,一團似血似氣的熱流在周身流轉,彷彿被一雙手臂溫柔地擁抱。
「你要我承擔他們嗎?」她低下頭對懷裡的那方手絹說,「我答應你,讓他們都能快樂。然後,我再來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她露出了赧然的微笑,像個對情人耳語的不知事的少女,俄頃,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挺起身體,彷彿撐起了某種不可坍塌的信念。
走到前廳的時候,她的臉上已不再有淚,沉靜如水的表情乍生出熟悉的感覺,恍惚中以為靈魂附體。
她對傳詔的內侍頷首,腳步一跨,牽起衣裙跪了下去。
內侍將詔書遞到她手裡,輕輕一放,嘆息道:「夫人節哀。」
黃月英握著詔書,心裡沉著一股氣息,穩穩地站起來:「謝謝中官體恤。」她慢慢地轉過身,心裡轉出一些念頭。她先把詔書放好,緩緩地收整著心情,便又走出門,順著長廊倒回去,一直走到諸葛亮的書房前。
門推開來,暖意如春風拂面,屋裡的兩個女僮見丞相夫人來了,慌忙行了一禮。
黃月英朝她們點點頭,徑直去到裡屋的榻邊,默然地往那陷在被褥裡的女兒望了一眼,登時便覺得眼角發酸。
這哪兒還是她乖巧爛漫的女兒,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沒了肉的臉像被抹了水泥,又青又灰,唇失去了血色,只是可怕的白。整個人彷彿一截枯枝,乾癟失水。
諸葛果似乎感覺到有人來了,她微微睜開眼睛,昏眊的眸子閃動著:「娘……」
黃月英在她身邊坐下:「果兒,有哪裡不自在麼?」
「沒有。」諸葛果低低地說
黃月英看了她許久:「果兒,」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很尋常,「娘要出一趟遠門,許有一個月回不來。可你又病著,幸而太后恩旨,接你進宮調養,你……」她說不得了,聲帶已抖了,卻還掛著一絲和悅的笑。
諸葛果黯淡的雙眸陡地豁開一條縫:「娘去哪裡?」
「娘去漢中,」黃月英艱澀地說。
「去見爹爹麼?」
黃月英心裡苦得像泡著黃連水,她死命地掐出輕鬆的語氣:「是呢,爹爹班師了,我去看看、看看他。就一個月,也許不到一個月就回來了,你知道,爹爹很忙,娘也不想打擾他。」
「哦。」諸葛果弱弱地說,她靜靜地停頓著,失色的唇翕動出清亮如水的聲音,「娘去吧,告訴爹爹,果兒想他。」
「好,」黃月英顫聲道,她把頭埋下去,兩隻手死死地牽住被褥,淚在眼眶裡轉了又轉。
「娘,」諸葛果又輕輕呼道,聲音從齒縫裡艱難地拔出,「若是你見到姜哥哥,也告訴他,果兒也想他。」
「好。」
黃月英猛地轉過身,她裝作去給女兒掖被角,把奪眶的眼淚悄悄灑在沒有光的角落裡,可傷情的母親卻沒有看見病榻上的女兒,早已經是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