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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魂歸漢中唸誦百代 埋骨定軍絕響千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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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禪機械地轉過頭,冕板垂下的十二串玉瑱晃晃悠悠,直晃得人眼睛發花,他有氣無力地說:「朕有點不舒服,就不去送喪了,且由蔣琬代朕行權,親送司儀喪官……」

一語恰似激起巨浪,驚得這些人都是一悸。如何皇帝臨到事前才改主意?既然龍體抱恙,何不早說?偏要讓眾人在雨地裡傻等。

蔣琬正在思量怎麼作答,董允卻捺不住了,甕聲甕氣地說:「陛下,果然身體抱恙,可尋太醫診斷。但今日是送喪儀往赴漢中,乃我季漢宰輔大喪之禮,陛下可否勉力一往?」

「陛下身體不舒服,你還要讓他冒雨送喪,如此不體慰帝心,哪具忠臣之相?」黃皓頤指氣使地說,鞋底踩了踩,濺了幾滴雨水撲到董允臉上。

董允一見黃皓,心中便生火氣,亢聲斥道:「臣子與陛下說話,哪有閹人亂言的道理!先帝明訓,有閹人敢亂幹朝政者,殺無赦!」

黃皓氣得面紅耳赤,卻無言以對,董允太過剛直,儘管他是皇帝的寵侍,董允卻不買他的賬,屢次不惜犯顏斥責黃皓,讓黃皓甚是忌憚。

劉禪懶懶地一笑:「朕的內臣幹不幹政,朕自己知道,倒不勞董休昭操心了!」

皇帝的諷刺順風打在董允身上,像瞬間掀起的一襲浪潮,湮沒了所有亢然的火焰。

「回宮吧!」劉禪什麼都不解釋了,刷地放下了車簾。

御輦折轉返回內宮,丟下跪在茫茫風雨裡的百官。

董允和蔣琬對視了一眼,他們都在這個時刻深切地感受到,沒有了諸葛亮,皇帝開始飛速地改變。他將自我的任性變本加厲,再也沒有人可以勸誡這個固執的年輕人了。淒涼風雨中的蜀宮在冷意颼颼中瑟瑟發抖,黏溼的落葉殘花沾了重水,無力飛上天空,只能逐水飄零。而世間的一切都在飄零,包括這個國家。

沒有皇帝導引,百官只好自行前往,匆匆從雨地爬起,急忙趕到了張儀樓。青色的城樓下人頭攢動,近五萬人如潮起潮落,延伸到半里之遙,都是遠近趕來的老百姓。無數白孝服白魂幡撒去雨裡,那白鋪陳天邊,竟似沒了盡頭。

董允搶先走到,立刻看見右面的迎候眷屬,領頭一排站著諸葛亮的家人,都全身素服,白得像毫無雜質的水。

他奔到跟前,對黃月英一拜,歉疚地說:「夫人,陛下身體抱恙,不能親來送喪!」

黃月英起初有點詫異,旋而,她像是通透了什麼玄機,並沒有特別的驚奇,反而,一種悲而不憤的傷感縈上她淚痕點點的臉頰。

皇帝不來了,這個訊息無論如何都不會是種安慰,可是又能怎樣?諸葛亮已經不在了,這個任性乖張的孩子再也不受束縛了。

黃月英重重地嘆著氣,摟緊了倚在她懷裡的諸葛瞻。

諸葛瞻仰起頭,雨水吧嗒地掉在圓圓的臉上,撐在他頭頂的碩大華蓋將密集的雨水擋開,水珠沿著蓋沿溪流般潺湲淌下,像是一圈罩著他的簾幕。他睜著發酸的眼睛,瞧見雨幕後無數張悲慼的臉孔,娘,還有許多他認識和不認識的人,他們都掉著眼淚,臉上的神情悲絕得彷彿撕心裂肺。

他知道,是父親死了,他的父親死了……

他打了個哆嗦,伸手抓住了黃月英的手臂,徹骨的害怕蓋過了悲傷,他把臉躲在連綿的雨滴裡,沒讓人看見他的表情。

這時,蔣琬走向高處,朗聲道:「宰輔大喪,社稷哀悼,河山垂淚。今奉明詔,親送喪官,為君代誄,以寄哀思!」他聲音顫抖,幾度哽咽,又幾度隱忍。

他從身旁的太常官手裡取過素白的漢節,親手交到了左中郎將杜瓊的手裡,叮嚀道:「賜君漢節,望君不負眾望,俾使喪禮完備,以配忠魂!」

杜瓊跪拜著接過漢節,雨水裡沉沉地磕了三個頭,起身登上一輛素蓋軺車。

風雨忽然小了,天空逐次清明,陽光從晦暗的霧水背後滲透,將光芒射入了雨水中。

「百官跪送!」司儀高亮的聲音在風雨中迢遞。

百官在導引聲中跪下,緊跟著,五萬人整齊地跪拜,像秋風吹拂下成片倒伏的稻田。剎時,哭聲震天,一慟空城,一悲千秋。

「唰!」從地面揚起了清碎的響聲,成千上萬的白幡兒翻飛上了空中,如翩躚的白蝴蝶,一隻只哭泣著奔向秋季的深邃哀愁中,彷彿在飛揚著悲情之舞。

雨慢慢收了。

陽光下的成都白晃晃一片,到處都是白的,像是下了連天的鵝毛大雪,把成都埋入皚皚白雪裡,埋入絕望的寒冷中。

哭聲被風一蕩,飄到了附近的高坡上。一輛華蓋羽葆的車輦依著一棵枯萎的梧桐樹,車下立著一行人,安靜地凝看著坡下那悲泣的一幕。

劉禪向前走了兩步,坡下的喧囂如噴薄向上的地火,憤然地衝入了陽光裡,他不知所謂地一笑,茫然地自語道:「相父,那次你南征歸來,我以王爵之禮迎你,你說迎候僭越禮法。如今,這送喪之禮又當怎講,若是你活著,會不會認為也是僭越,會不會又要進言呢?」

他輕輕笑了一聲,眼淚忍了又忍,還是滾落下來。

周圍侍立的宦官包括黃皓在內都疑惑不解,皇帝說是不來送喪,當著百官的面回宮,卻只在宣室殿門口停了一下,心血來潮地踅出宮,繞了遠路,躲在山坡上觀望。

他漠然的臉上浮現一絲溫情的笑,卻只是一剎。

放晴的天空霞光萬里,一道道陽光鋪灑而下,像又一場秋雨。

建興十二年十月初一,是漢丞相諸葛亮下葬的日子。

定軍山成了白汪汪的一片海洋,白的素幔,白的衰絰,白的招魂幡,以及滿山開遍的白花。這洶湧的白,狂舞的白,一起渲染著悲無斷絕的哀傷。

遠近的老百姓都趕來了,還有一些是從成都一路跟著杜瓊的車轍,不辭勞苦地趕到定軍山,他們都自備了孝服白幡,不約而同地守候在封土堆外面,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站在未封的墳塋前,杜瓊手捧一卷黃帛,聲淚俱下地朗讀道:「惟君體資文武,明睿篤誠,受遺託孤,匡輔聯躬,繼絕興微,志存靖亂;爰整六師,無歲不徵,神武赫然,威震八荒,將建殊功於季漢,參伊、周之巨勳。如何不弔,事臨垂克,遘疾隕喪!朕用傷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紀行命諡,所以光昭將來,刊載不朽。令使使持節左中郎將杜瓊,贈君丞相武鄉侯印綬,諡君為忠武侯。魂而有靈,嘉茲寵榮。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他讀到最後,聲帶嘶啞,幾乎泣不成聲,眼淚滾在詔書上,將那一個個字都漫漶了,結出了一朵朵孝花。

他收住詔書,提起悲音道:「進贈印綬!」

一名太常官吏手捧髹漆印盒,一步一緩地沿著不長的甬道,走入了窄小的墓室,將印盒輕輕地放在墓室前的沉香書案上。

「下葬!」

悲絕的引導聲盤升而起,十六名軍士抬起棺槨走入甬道,每走一步,便有哭聲響起來,越往裡走,哭聲越大。待走到墓室,那哭聲已漫過山頭,水汽般升上了蒼穹,讓那慘淡的天空潤溼了臉孔。

「嘩啦啦」幾聲,縛棺的繩索鬆脫了,「砰」的一聲,棺槨穩穩地落在墓底,像是沉入土裡的一塊玉,再也不能掘出來。

「封土!」杜瓊的聲音哀泣得尖銳起來。

紛飛的黃土滾落下去,落在棺槨上,落在印盒、明器上,一點又一點,黃土越來越多,越來越厚,將漢丞相永遠地埋葬。

清明的天空忽然微微合攏了光芒,一剎那的黑寂,冰涼的雨絲甩在人們的臉上。起初是細弱的,彷彿銀針絲線,後來變成銅錢大的雨片,再一瞬,傾盆大雨狂瀉而下,彷彿天塌了。

雨越下越大,整片天空都在顫抖,起伏如悲痛情緒的定軍山被密集的雨籠罩了,那雨冰涼如淚,彷彿是老天在哭。

是天在哭泣麼?

人們仰起頭,卻在昏黃的雨幕背後看見一束奇異的陽光,從天際盡頭掃過明亮的一道軌跡,橫跨整座定軍山麓,宛如那人留在歷史天空的永恆微笑。

死亡不會帶走永恆,永恆始終在,便是那抬頭時的一束陽光,美麗、絢爛,溫暖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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