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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關雲長中計調兵,諸葛亮憂心荊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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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風迎面吹蕩,他下意識地舉手一擋,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忘記了拿羽扇。他來不及返回去,只管頂著大風一路急走,直奔到大門首,登上門棚下停靠的馬車,對車伕說道:「去漢中王府!」

車伕見他神色匆忙,知他有緊急事情須立刻面見漢中王,隨即猛揚韁繩。馬車壓過門前的石板路,向東疾馳出去,一條街行到末端,朝左邊一拐,不過百米即是高牙飛簷的漢中王府。

諸葛亮不等車伕扶他,把著車軾一躍而下,把那車伕嚇了一大跳,沒曾想文雅書生模樣的諸葛亮居然跟武將似的跳馬車,等他回過神來,諸葛亮已經跑上了府門前寬敞的臺階。

門首的司閽見著諸葛亮,並不攔阻,也不問話,謙恭地深深一拜。諸葛亮跨步越過高高的紅漆門檻,繞過碩大的青石罘罳,越過寬敞明亮的廳堂。他知道劉備素來不喜歡待在這種正堂內,除非大宴群僚,不得不拘束著做出個威儀樣子。他穿出爬滿了乾枯的菟絲花的院牆,一直走到亭臺曲水、花木扶疏相間相容的後院。

他對那迎上來的家老問道:「漢中王在哪裡?」

「在西苑。」

諸葛亮立刻向西折去,那家老忙忙地說:「軍師!主公昨夜宴請故臣,至今宿醉未醒。」

諸葛亮一愣,腳步卻沒有放緩,他忽地想起昨晚劉備設宴招待故老臣僚,自己宴中因有事退席,便再不知宴席之事。如今新得漢中,劉備又進封漢中王,關中與荊州戰事頻頻告捷,大傢伙心裡都透著喜慶,哪裡肯放過劉備,必定是敬酒不斷,劉備又是個來者不拒的豪爽脾氣,定是被死灌活灌得大醉酩酊。

他回想著昨晚的情景,卻已是走到西苑門口,守門的鈴下躬身道:「軍師,主公還沒醒。」

諸葛亮猶豫著停了一下,默默摸索著手裡的文書,沒有拆下的黑標籤軟軟的像一條米蟲,觸得他的手背發癢,似乎是這細微的騷動讓他驚醒了。

顧不得了,大事要緊!

他深凝了一口氣,舉手就推開了門,這一個動作已讓鈴下嚇白了臉,他剛想阻止,諸葛亮已大步走了進去。

屋裡靜默伺候的內侍宮女忽見有人擅入寢宮,一個個瞠目結舌,本想喝令來人出去,可見來的是諸葛亮,又遲疑著該不該阻攔。諸葛亮看也不看他們一眼,撩開重重帷幕,走到了暖閣內。

在鬆軟如雲的榻上,劉備睡得像個襁褓中的嬰兒,臉頰上還暈著沉醉的潮紅,嘴角揚起了月牙兒似的微笑,也許正在做一場甜美的酣夢,一隻胳膊伸出被褥,手心裡抓著被單的一角,揉得像團棉花。

諸葛亮俯下身子,目光從劉備蜷曲的手一直挪到斑白的髮鬢上,銀髮如蠶絲,光芒刺眼,他愣了一下,片刻竟忘記要做什麼。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蒼老像冰涼的幽魂爬上劉備的脊樑骨,日復一日,日日加重,猶如壘起的岩石,將這個昔日英姿勃發的英雄壓彎了腰,壓損了光彩的容顏?諸葛亮忽然想起劉備前幾日對自己叨叨,說自己如今老了,動輒失眠,晚上囫圇睡上兩個時辰便再不能入夢,長夜寂寥,在枕上翻來覆去,實在難受,只好披衣起床,要麼讀書,要麼去庭院裡踱步數地上的石磚,等著天色漸漸透明。

在雄心高張的時候不合時宜地老去,許是他們共同的宿命吧,真像是刻薄的詛咒,沒有絲毫的憐憫和惋惜。英雄最恨是遲暮,萬類霜天凋敝時,那始終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的理想又該去哪裡收拾舊山河呢?

諸葛亮在心底嘆息著,垂低的手抬了起來,不經意地觸到那一冊已被捏得汗溼的文書,脆弱的感傷被堅毅的責任取代了。

他狠下了心,用力搖晃地劉備的肩膀,大聲喊道:「主公!」

睡夢中的劉備被劇烈的震盪驚嚇住,喉嚨裡「呃」地響了一聲,緊閉的眼睛開了一條縫,也沒看清是誰,忽然被吵醒的憤恨讓他怒火中燒,大罵道:「混賬!」

「主公!」諸葛亮在床前徐徐跪下。

劉備彈起身體,拍著床板吼叫:「王八蛋,睡個覺也要吵,吵,吵!」他聲嘶竭力地喊著,腦袋甩球似的轉過來,突然地,似被掐住了脖子,聲音全嚥了下去。

諸葛亮跪得很直:「事有緊急,不得不告,期主公恕亮不恭之罪!」他深深地伏拜於地。

劉備扶著床沿探出身體,伸手拉住諸葛亮:「什麼罪不罪?有什麼事,起來說話!」

諸葛亮雙手呈上文書:「這是剛剛收到的荊州軍情呈文,請主公過目!」

劉備擰著眉毛,把住文書,兩手一展,略看得數行,也不看完,捲了放在腿上。

「這個事?」他說得漫不經心。

諸葛亮從劉備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驚訝,他心生疑惑,問道:「主公難道早已知道雲長增兵襄、樊?」

劉備微微笑道:「也說不上知不知,原是前次雲長傳私信給我,說呂蒙重病卸任,換了個什麼年少不知事的陸遜接任,他想提調江陵守軍增援襄、樊,我回信讓他斟酌衡量,自己決斷,若真有增兵之舉,可呈上正式文書,我批覆則是。」

諸葛亮焦慮地重嘆一聲:「主公為何不早告亮?」

聽諸葛亮語氣凝重,劉備不由得怔愣:「雲長私信傳我,閒話而已,我見他未曾決斷,又非正式公文,故而沒有告訴你。」

諸葛亮憂心忡忡地說:「可是主公前番回答,便是應允了雲長增兵之請,他這次呈文成都,不加緊急籤條,以普通文書呈遞,是先有主公應諾,後覆文書,此不過是一道程式!」

劉備遲遲疑疑地呆了一下:「我不知他動作這麼快,襄、樊難攻,曹操屢派援兵,雲長也是想速戰速決,所以才有調兵之舉。」

諸葛亮愁得眉目緊鎖:「江陵守軍調不得!」

「如何調不得?」

「江陵守軍調走,城防空虛,若是東吳乘虛而來,荊州哪裡有重兵可擋!」

劉備仍是猶疑著:「呂蒙不是病重不理事麼,東吳何能忽然起兵進犯荊州。」

「焉知這非兵不厭詐之計!」諸葛亮急得聲音也高亢了起來,

劉備被諸葛亮的急躁驚住了,又瞧他臉色發白,聲音又顫又高,劉備一把掀開被褥,翻身下床,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慰藉道:「彆著急,若是不能調兵,我立刻去信雲長,讓他遣兵回返!」

諸葛亮也覺得自己失態,緩和了似火苗子般躥來躥去的焦躁,沉穩地說:「主公,去信當以漢中王軍令下達,八百里加急,亮怕雲長一心求勝,尋常牘函不肯遵從,再有,」他艱難地醞釀著那難以啟齒的話,忍耐著滿心的不甘,字字艱澀地說,「補上一句,若荊州有失,雲長當北走漢水,與公子和孟達會合東三郡,率兵同克關中,不可再復返荊州!」

「荊州有失……」猶如冷水澆頭,劉備打了個激靈,深冷的寒意從骨髓裡鑽出來,他勉強笑笑,「別自己嚇自己,荊州怎麼會……」不知為什麼,竟然產生了一種自己都不肯相信的絕望感。

君臣二人都沒有說話,互相對望的眼神里藏著一樣的憂愁,彷彿大禍臨頭前的無所適從。

「孔明……」劉備好不容易才喊出這個名字,他拉著諸葛亮的手,彼此的掌心裡都冰冷溼潤,他想說點沖淡緊張氣氛的話,可是話到嘴邊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啪啦啦!」狂風打得窗格子一片巨響,咆哮的風掃入眼中,模糊了他們的視線,猶如一塊黑沉沉的布飛過來,把最後的餘暉遮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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