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掩門戶的正堂內,劉封正倚著窗,因天冷,窗上封了密緻的木板,邊角有一點兒不易察覺的縫隙。他把眼睛貼上去,悄悄地向外打量著,狡黠的雪花兒從窗縫間跑進來,把刺骨的冷氣砸在他臉上,不住地打著寒噤,卻像是自殘似的,竟不肯離開半步。
「公子!」孟達在門口喊了一聲。
劉封像被噩夢驚了,背過身時,臉也白了一半,見是孟達,呆了一剎。
孟達把落滿了雪花兒的斗篷丟給門外的鈴下,踏步走了進來,不忘記關上了門。
劉封瞧了一眼孟達,忽然覺得此刻的會面很滑稽,他不喜歡孟達,孟達或許也不曾真心尊敬他這個漢中王的螟蛉之子。他們因為軍令,貌合神離地紐合在一起,彼此之間除了公事,私話半個字也不吐,像是兩具不相協調的鎧甲,勉強套在同一個人身上,遲早有一天會卸下來各歸各家。
「廖化來了,」劉封呆滯地說,「他請我們南下救援荊州。」
孟達裝著糊塗說:「公子是什麼主張?」
劉封走到火爐邊,伸出手去接觸那暖意,臉上映著詭異的紅光,說話的聲音也似被火烤焦了:「我說山郡初附,未可動搖,恐怕抽不出兵力馳援荊州。」
孟達在心裡冷笑著劉封的虛偽理由,但他沒有露出一絲不以為然,很溫和地問道:「公子所言並不錯,可廖化怎麼還不去?」
「犟唄。」劉封搖搖頭,又把決定權丟給孟達,「子度以為該不該救?」
孟達拿捏道:「荊州重地,論理是該救,可我們才奪得東三郡,新附之地尚有諸多變數未可知,況我們兵力也有限。荊州如今幾面受敵,北有曹操,東有孫權,恐怕憑我們區區之力,難以抵擋,還當從長計議。」
孟達雖然語帶委婉,到底透露出不救關羽的意思,劉封陡生出惺惺相惜的感動,可這心思不能明說,倒還顯出慼慼之色:「到底關羽是我二叔,他如今受困,萬一因我不馳援,致他遭不測,我心不忍。」他說得很動容,彷彿要流下眼淚。
他踱去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廖化窄窄的影兒泌了進來,像一根針,在心底一刺,他猶豫道:「子度,即便不是全軍出動,要不要分出一隊兵力,聽廖化說,二叔那兒戰事緊急,日夜盼望援軍。」
孟達不說可不可,卻感慨道:「公子深情,關將軍有此賢侄,應會體諒公子的一片苦心,日後必會感激公子千里馳援之恩。」他也去門邊看廖化,像是隨意地說,「廖將軍跪了有一個時辰了吧,他是關將軍的心腹麼……公子若是想馳援關將軍,還是請他進來吧,免得落下口實。」
明明是平淡的話,劉封卻聽出一身冷汗,他比任何人更瞭解關羽的驕矜傲慢,縱算他今日出兵馳援,有了這一遭冷落廖化的惡舉,關羽也不會放過他,天知道又會折騰出什麼惡毒的花樣來。麋芳、士仁為什麼會投降東吳?還不是關羽素日饒不過他們的小過錯,他們對關羽報復的恐懼超過了對節義背叛的唾棄。
憑什麼要去救關羽,難道自己還沒受夠關羽的凌辱麼?關羽丟掉荊州,關自己什麼事?那是他驕傲輕忽釀成的惡果。即便他馳援荊州,功勞還是關羽的,與他劉封有何相干?說不定關羽還要找茬整他,他雖是漢中王公子,剝開那層脆弱的皮,他其實什麼也不是。
他怒起來,硬邦邦地說:「讓廖化走!告訴他,荊州要守,東三郡也要守!」
孟達要的就是劉封的絕情,他「諾」了一聲,披上斗篷走到大門外,廖化見他來了,身子倏地一立,眼睛流溢位期望的光。
孟達哀哀地嘆口氣,輕聲道:「實在對不住,我無能為力,望元儉諒解!」
廖化像被拆了足的鼎,登時摔坐下去,他喃喃道:「為什麼……」
孟達安慰道:「元儉請勿憂慮,東三郡之兵調不動,可入益州求援……」他蹲下來,挨著廖化悄聲道,「我也想救援關將軍,可惜兵符在公子手裡,無奈啊。」
廖化木然,也不知聽沒聽見孟達的虛假傾訴,他忽然地仰起頭,厚重的雪幕遮住他期頤的目光,他絕望了,發出了野狼似的長嗥。
孟達被他的嘶吼懾住了,像有一片血淋淋的皮肉摔在臉上,駭得他向後退了數步,一陣風雪揚起,把雪地裡將軍的那張悲痛的臉揉碎了。
廖化離開上庸城三個時辰後,劉封便知道了孟達的兩面三刀,他對孟達有猜疑,在孟達身邊安插了眼線,孟達就是晚上多睡了兩個女人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王八蛋!」劉封怒罵道,一巴掌把案上的書卷燈盞撂倒。
他當然知道孟達的意圖,這是要和他不救關羽撇清,將來上峰如果責怪,錯誤皆是他劉封的,和孟達毫無關係,縱算關羽僥倖逃出重圍,也只會恨劉封,孟達可是在廖化面前竭力表演了一番忠義千古。孟達兩面兒都想做好人,誰也不得罪,樂得各方討讚美,他是好弄權術的政客,牟取私心遠遠超過了對公義的擔當。
你給我一掌,我便要給你一劍,這是劉封的原則。
第二天,劉封以主帥軍令奪走了孟達軍中鼓吹,按照軍制,領萬人之將皆有鼓吹,鼓吹一般為公門所封,孟達為統兵之將,故而也有鼓吹做儀仗。劉封奪走孟達鼓吹,這是一種公開的警告,我不僅能剝奪你的特權,我還能取掉你的性命。
廖化求援的孤單背影被蒼茫大雪吞噬了,而新的仇恨卻在冰寒的季節燃燒起來。
關羽從沒想過自己會經歷末路,他知道兵危戰兇,再偉大的英雄也會埋骨黃土,他也想過自己的結局,他希望血染疆場,馬革裹屍,在轟轟烈烈的史詩頌唱中垂下人生華麗的帷幕。
他不怕死,可他不想在失敗的屈辱中死去,更不想遭遇慘淡無歸的末路。
自他退出襄樊戰場,他一直沒有停止重奪荊州的戰鬥,這兩個月發生的戰鬥比他從軍以來經歷的還要多,還要慘烈。他已換了三副鎧甲,身上佈滿了刀傷劍傷,包紮時竟無從下手,他其實知道自己是在奔向死路,可是他不能回頭。
呂蒙奪下荊州後,善待城中士卒家眷,投降可受優待的訊息不斷傳入關羽南下的軍隊裡,軍心渙散如冰澌消融。半個月跑掉了一半計程車兵,一個月是四分之三,一個半月是五分之四,兩個月後,只剩下十五騎。
十五騎。
關羽和十五騎殘兵還在荊州的大雪中躑躅艱行,旬月來不間斷的戰鬥耗盡了他們的英雄壯志,此刻對於他們來說,選擇一個足夠體面的死法是他們最大的心願。
十二月初八,臘八節這一天,關羽來到臨沮。
天很冷,雪像野獸噴出的鼻息,力道十足地吞沒了溫暖的孑遺,狂風暴雪如淚傾如崩,彷彿是蒼天在為誰號啕,洶湧悲痛化作皚皚大雪,讓整個世界感同身受。
赤兔馬慘戾地嘶鳴了一聲,關羽疲憊的神經陡地一彈,危險的血腥味倏地噴在臉上。可他來不及拔刀,倏忽間,猶如天崩地裂,長刀竟脫手而飛,嗡嗡地撲入厚重雪幕的深處,也不知在哪裡落下。
他被套馬索絆住,連人帶馬一塊兒落在深坑裡,那陷阱埋在雪地裡已有兩個晝夜,坑面堆起了厚厚的積雪,幾日幾夜的風雪抹去了陷阱的馬腳,再精明的戰將也看不出這茫茫的雪地挖了一個又大又深的巨坑。
三十六個東吳士兵圍攏上來,手裡都牽著一根繩索,繩索像藏在雪裡的長蛇,直著身子竄出來,滿身的雪花在簌簌掉落,幾十根繩索深入陷阱,在坑的底部結成一張結實的網。士兵們一面用力一面收網,將坑裡的關羽吊了上來,威風凜凜的關雲長被繩網套得目眥盡裂,像一條困在涸澤裡的鯽魚。
「抓住關羽了!」東吳士兵興奮地歡呼。
威震華夏的關羽成為網中魚兒,捉拿他的人終將會名垂青史,士兵們都歡呼雀躍,歡喜得像在過年。
有士兵小心地欺近,試水似的伸出一隻腳,猶豫了一下,輕輕踩在關羽的臉上,然後加大了力氣,重重地踏了下去。
被縛的關羽忽然躬起身體,匍匐的胸腔發出一聲沉悶的喝令,脖頸用力一扭,重重地撞向那踩臉計程車兵,只聽一聲慘號,那士兵竟像踩著彈簧般射飛出去,腿骨生生折斷了。
東吳士兵驚得轟地散開了一片,已被捆成粽子似的關羽竟然還有力量反抗,他當真是不可戰勝的天神麼?
關羽在拼命掙扎,竟然像死而復生般騰身而起,他咆哮起來,像一隻被激怒的巨獸,手臂鼓起來,那張套住他的網正在一點點繃裂。士兵們死死地拉住繩索,三十六根繩索繃直了,嗡嗡地彈飛了散漫的雪花,卻抗不住關羽的驚駭力量。
「父親!」關平的呼喊像幽靈世界的冤訴。
關羽回了一下頭,眼底一片血霧瀰漫,十幾根長矛同時穿透了關平,彷彿劇毒的長蛇鑽入了骨骸血肉間,從關平的後腦勺插出去,將他推出去三丈遠,死死地釘在地上。
他在最後一瞬看了關羽一眼,血翻出他的眼瞼,像冰冷的淚,只是染了夕陽的顏色。
悽慘的號叫衝向低沉的天幕,掃開了一片可怕的寂靜。
三十六個東吳士兵還在和關羽角力,小小的戰場上沒有人聲,只聽見風雪緊張地呼嘯著,繩索即將繃斷的聲音,以及自己的骨頭翹出身體的咔咔聲,他們對絕路的關羽生出了莫大的恐懼。
只是很短的一剎,關羽忽然向前俯衝,像是被人重重一推,一直緊繃的力量頃刻間卸下去,三十六個東吳士兵面面相覷,卻看見關羽身後站著一員手持砍刀的小將,滿臉冷汗。
這員小將悄然挨近,在背後給了關羽的脊樑骨致命的一刀。
關羽倒下去了,血染紅了他的後背,裲襠甲裂成兩半,露出他碎爛的脊樑骨,他掙扎著抬起頭,艱難地舉起一隻手,又重重摔下,再也爬不起來,他決定放棄了,對自己嘲諷地笑了一聲。
「你叫什麼名字?」他偏著頭問那小將。
小將哆嗦了一下,雖然他手刃關羽,可那是情急之下的莫名勇氣,其實在內心深處充滿了恐懼,即使此刻面對一個沒有反抗力量的關羽,仍然心生忌憚,結結巴巴地說:「馬、馬忠。」
「馬忠……」關羽默默唸道,他苦澀地一笑,「可嘆關雲長一生自負,竟死於無名小賊之手!」他在地上爬了很短一截血路,仍然驕傲地昂起頭顱,「來吧,取走我的首級,我成全你!」
馬忠呵了一口冷氣,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步靠近血泊中的關羽,灰白的雪像將軍剪短的鬚髮,一綹一綹擾亂了世界的秩序,他從雪霧後看見關羽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就心悸了,腿肚子顫抖著。
「來啊!」關羽忽然怒吼。
馬忠閉上眼睛,唇角抽搐著,像哭一樣地大喝一聲,刀光頃刻如霹靂,一脈血飛濺出去,戳穿了風雪的面目。
大雪繽紛不捨,將那一汪汪凝碧似的血覆蓋了,仿若闔上了誰的眼睛。
大雪摧城,魚復城籠罩在一片昏慘中,城下的長江結著薄冰,沒有一隻船,無人問津的渡口繚起一縷白煙,像水紋柱似的久久不動。
狹窄的關道像冬眠的蛇,懶洋洋地甩下山,一騎快馬急速地奔上關道,馬在噴嚏,人在喘氣,也不知急奔了多少日夜。坡道太長,馬兒累得實在走不動,停下來噴鼻息,他連聲催促,又在馬屁股上加了兩鞭,逼著坐騎跌跌撞撞地爬到城關下,
「開城門!」那人在城關下嘶號。
守關士兵探出身體,風雪太大,視線裡像有麻布罩住,看不清來人模樣,他大聲道:「什麼人?通關符節何在?」
那人道:「我沒有通關符節……」
不等來人說完,士兵喝道:「沒有符節,怎能過關?速速退去!」
那人倔強地說:「我有荊州緊急軍情,必須馬上通報成都,你必須開關,不然貽誤了軍情,你擔不起責任!」
士兵質疑道:「既有軍情通報,如何不帶符節……你通報荊州軍情,該有關將軍親署關符,這個規矩你該知道吧。如今你什麼也拿不出來,我如何能放你入關?」
「我是荊州從事馬良!」他吼得聲嘶力竭,因覺得說不通守關士兵,一時著急了,趕著馬來回走動,嚷嚷道,「快放我去成都,我要見主公,我要救關將軍,救荊州!」
他一面說一面驅馬,可關城深閉如死人眼睛,他縱算心中燃著烈火,也燒不掉那堅城,焦慮和悲痛刺破了他多日來強撐的忍耐,他再也受不了,竟自號啕大哭。
雪颯颯而飛,一片片黏上他的眉毛,將黑眉也染白了,而後化作淚水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