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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再失三郡,隆中大謀遭重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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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放著一盆金橘,個頭很大,捱得也很緊,滾滾的模樣像小孩兒嘟嘟的臉。曹操順手撿了一個,掂了掂,湊到鼻邊嗅了嗅。

這是孫權進獻的貢物,一共一百斤,快馬送到洛陽,到達目的地時,仍透著新鮮味兒,像剛從樹上摘下,似乎還帶著江南的煙雨氣息,宛如碧波湖畔隨風而去的芬芳。

香噴噴的貢物只是掩飾殘酷真相的誘人輕紗,裡邊包著一個人的頭顱和一封燙手的請表。

那顆頭顱,曹操很熟悉,他曾做過那顆頭顱五個月的主公。

他撫著那具裝頭顱的錦匣,傷感地念叨:「雲長,雲長……」

偉大的英雄,生時捭闔天下,死時卻裝在窄小的匣子裡,像顆拔掉的牙一樣腐爛掉,埋在或幹或溼的土裡。

曹操下令將頭顱厚葬,他不會中了孫權嫁禍的小兒之計,更不做埋沒英雄的惡舉,失敗的英雄一樣值得尊敬。

在那份請命表裡,孫權請他順應天命,取漢自立。曹操讀到此表竟自啞然失笑,他把孫權的請表宣示群臣,笑道:「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

可魏國臣僚卻不那麼想,漢家正朔早就是一具可以輕輕推倒的空軀殼,是曹操延緩了它的覆滅,忠心漢室相當可笑,識時務者都不再認同做漢臣。漢帝像粒飄在許都空曠宮闈裡的灰塵,很多時候,人們常常遺忘了他,唯有每年幾道例行程式的詔策上的璽印,提醒人們還有一個漢朝皇帝存在。

孫權的請表如同一顆爆竹,把人們心中一直想說但不敢說的大逆之言炸了出來,由侍中陳群起頭,群臣紛紛勸說曹操代漢自立,有的進諫,有的上表,都做好了當新朝新臣的準備。性急的已經在謀劃建安二十五年改元,還請太常挑個好年號。

臣僚們熱情的擁戴像當年請封曹操為魏王一樣,曹操沒說可不可以,也不勒令群下勿發妄言,等著廟堂上代漢的氛圍造足了,他才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

只是一夜,所有人都明白了,朝堂上的造勢像瓦解的高臺,頃刻間沉默了。

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仍服事殷。終文王一生,他都是殷商的諸侯王,直到他的兒子武王繼位,伐殷自立,最終建立了周朝。

人們都讀懂了這暗示,曹操不做皇帝,可他把代漢自立的願望留給子嗣。曹操會以漢臣的名分終結一生,他早就把自己安在噴焰的火爐上,只是不想燒得太難看。

曹操若當真代漢自立,天下沒有人會驚異,會一如既往地咒罵他。但他選擇了終身為臣,世人會怎麼看他呢?或者會斥責他虛偽吧。

可誰會再為漢朝效忠呢?這個紙糊的王朝脆弱得不值得再費力支撐,不如摔爛了重新建立,高喊口號的忠臣們在王朝傾覆時,往往會第一個叛變。骨鯁之臣也許有,但成不了氣候,改朝換代是大勢所趨,他們要麼為舊王朝的覆滅殉葬,要麼投身大流,成為沉默的大多數。

行宮裡的燈光明亮得像升起了無數的月亮,響亮的爆竹聲穿透宮牆,炸爛了天空肅穆的臉蛋。

曹操坐了一會兒,周圍討好的目光像一塊塊燒紅的炭,炙燙了他蒼老的皮膚。他避開她們的渴慕,從燻人的衣香麗影罅縫間望出去,外面爛漫的華燈像新鮮生命的第一口呼吸,吐納出對這個世界的美好願景,他於是想從這個窠臼裡掙脫出去。

他趿上鞋,一直走到門口,天空中搖曳著無數盞風燈,一點點光芒彷彿穿過錦衣的針,由一雙無形的手牽引,遠遠地飄向望不到的天幕背後。

真是好夜景,天不曾寂寞,人間也沉浸在熱鬧的繁喧中,追名逐利,擾擾攘攘,一生忙碌到頭,亦不知爭得了什麼、輸掉了什麼。

曹操匆匆地回想了自己這不平順的一生,毫無疑問,這一生堪稱輝煌。他已足夠在史書裡留下名字,後世人會讀到他的事蹟,至於是針砭抑或是讚美,他不得而知,也不能強求。

他們或者會歌頌英雄曹操,效法他的光榮,或者會唾棄奸雄曹操,斥責他的兇戾篡逆,誰知道呢?沒有人能干預身後的評論,創造不世功業的英雄總是留下一個譭譽參半的歷史評價,這是成就歷史的豐功偉業必須承受的代價。

「嘭嘭」的爆竹聲搖晃著行宮,明亮的燈光像無數道流動的彩虹,稀釋著夜色的厚重,宮牆的每塊磚都映著緋色光暈,像嵌住了千百張女孩兒含啼宜笑的臉。

曹操在門檻邊坐下去,他抱著那隻金橘,把臉貼上去,像個孩童。

「累……」他打著哈欠說出一個字。

而後他睡著了,手輕輕一鬆,橘子滑落下去,滾下長長的臺階,被紫色的夜霧輕易摘走。

一盞風燈掠過宮牆飄起來,橘紅的光溫柔如睡熟中勻淨的呼吸,像那金橘升上了天。

窗戶沒關嚴,風忽然加重了力量,「乒乓」一聲撞開了窗,馬良一下子從床上彈坐而起,喉管裡咕嚕轉了一聲,他抓著被單,死命地撕爛了聲音喊道:「荊州有難!」

本倚在床邊打盹的馬謖嚇得一把摁住他:「四哥!」

馬良掙扎了幾下,噩夢的可怖鎖著他的理智,兩人彼此拗著力氣,這麼拉扯了許久,馬良似才緩緩醒悟過來,渾身緊緊地一抖,茫然地轉過頭,昏眊的眼睛滲入了一絲亮光:「幼常……」

他像從懸崖邊掉下,忽然一根繩索從天而降,不顧一切地抓住馬謖的胳膊,眼淚像爆開的泉漿,將視線裡的馬謖洗成了重影。

「季常……」一個寧靜的聲音揉搓著他的耳朵,白羽扇輕柔地撫上他的手,沉重的心情像獲得了輕鬆的懷抱。

見到諸葛亮,馬良終於確認自己在成都,而不是在顛躓的長江棧道上。路長得像通向死亡,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失去的疆土會不會重新奪回,不知道那轟天的噩耗是不是僅僅為一場荒誕的夢。

「荊州丟了……」馬良泣不成聲。

諸葛亮一嘆,他將一張手絹遞給馬良:「我們知道了……難為你了,幸得你傳信給夔門守將,不然,荊州之難或許還會延遲傳入成都……」

馬良抹著眼淚:「孔明兄……荊州全數被江東所克,我有愧主公,未能守護荊州……」他哽咽著又是淚如決堤。

諸葛亮軟語安慰道:「季常何必自責,疆土易手,敵寇奪土,非一人之責,季常已經盡力了。」

馬良卻偏要把內疚捆在身上,儘管諸葛亮的寬慰聽來很真實,他卻沒有一絲兒的輕鬆,忐忑地問道:「主公……他還好麼?」

諸葛亮憂慮地說:「自從聽聞荊州有失,關將軍陣亡,主公悲痛不已,竟自大病不起,群臣束手,好不痛心!」

馬良更難受了:「主公哀心,乃臣下之責,馬良難辭其咎!」

諸葛亮寬解道:「別把罪責攬在自己身上,主公已知你回返成都,他有一言託我轉告:季常忠貞之士,全心護衛荊州,而今疆土橫奪,乃江東譎詐,非臣下輕忽,望季常寬心無疚。」

馬良剎那間感動,本想聊表情懷,卻是說不出來。

馬謖插話道:「四哥,關將軍為何不北上漢水與公子會合?主公明明下達了軍令。」

馬良苦笑:「關將軍忠義千秋,主公既將荊州交託於他,他怎能坐看荊州丟失?故而寧可甘冒性命之憂,也要南奔刀兵之所。」他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驀地傾過身體,「孔明兄,關將軍曾遣廖化將軍去東三郡求援,但公子不肯發救兵。」

諸葛亮微蹙的劍眉輕輕一繃:「可曾屬實?」

「廖將軍未曾求得救兵,不得已南下追尋關將軍。奈何關將軍已西保麥城,正巧我逃出江陵,欲赴夔門報信,我和他在當道遇見,是他親口所告……他不肯隨我入蜀,偏要去麥城救關將軍,只得分道揚鑣。」

諸葛亮的神情很凝重,羽扇在下顎處悠悠地飄著:「這事兒,成都也略有耳聞,而今聽你這一說,原來竟是真的……」

「公子好不冷酷,至此危難關頭,竟然見死不救。該上報主公,責他以重罪!」馬謖氣憤地說。

諸葛亮搖起羽扇,輕輕地扣在馬謖的手上:「不可妄言!」

他沉思著,鄭重叮嚀道:「季常,此事幹系重大,你具表上告主公,不要在外宣傳。」

馬良到底是謹慎性子,劉封和關羽的這一段仇怨太扎眼,一個是劉備的螟蛉養子,一個是劉備的義弟。兩個人的身份地位都強過自己,處理不妥,倒有構陷嫌疑,反而為自己惹上卸不掉的災禍。

他點了點頭:「好,我知道怎麼做。」

這時,修遠推門而入,把粘著翎毛的一封信呈過來:「先生,剛收到的加急軍報。」

諸葛亮翻了翻加急軍報,不重,卻硌手,像一根刺,翎毛拆下來,儘管動作很輕,還是撕成兩半,毛屑粘著手指怎麼也甩不掉。

諸葛亮花了很長時間才看完軍報,羽扇神經質地揚起來,又覆下去,人失魂般呆住了,恍惚聽見誰喊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東三郡,」他滯滯地說,「丟了……」

粘在信上的另一半翎毛脫落了,剛一飛出去,便分裂成細小的屑,像一個破碎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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