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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吳蜀結深仇,劉備矢志東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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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半信半疑:「當真?」

「龍為九五之象,入水方能遊刃有餘,是為至貴之兆,不吉為何?」

「那,水乾落井又應在什麼事上?」劉備追問道。

趙直微微遲疑著,含蓄地說:「蛟龍入水,可為大貴大吉,而物極必反,一朝飛龍在天,也當思亢龍有悔,這是上天告誡做夢者當謹慎行事,便可保有一世富貴。」

劉備沉默,他悵惘地嘆了口氣:「多承吉言。」

他認真地說:「元公,孤想請你入公門,望君不辭!」

趙直委婉地說:「多蒙大王延請厚恩,但趙直素性粗率,才能鄙陋,公門事務猥多,禮秩繁瑣,恐身登官階,不堪仕任,辜負大王任才之心。」

劉備明白趙直不願出仕,他也不強求,思量道:「無妨,孤準你白衣入公門,不登官階,既不違了元公素志,也能讓孤隨時諮諏一二,可好?」

趙直雖為難,但他知這是劉備可以妥協的底線,不得已只好接受了:「這樣……直勉力為之,但恐有誤大王之處,望大王寬恕!」

「你放心,孤能得元公首肯,已很欣慰。」劉備和氣地說。

趙直因見諸葛亮一直候在一邊,知道有君臣公事要談,便告辭離開。

劉備這才看向諸葛亮:「孔明有事麼?」

諸葛亮先不答,卻笑道:「主公氣色好多了。」

劉備不禁撫了一下自己的臉:「是麼?」他澀然一笑,似對自己的身體好轉並不感到興奮,招手讓諸葛亮坐下。

諸葛亮也不坐,羽扇搭在臂上,掩著兩卷文書:「有幾件事,第一件,亮想讓主公見一個人!」

「見誰?」

諸葛亮徐徐地說:「主公重病之時,此人無日不來問候,但因心存愧疚,不敢擅見主公,只能守門而泣。他還在家為雲長設了靈堂,日日齋素哀哭,以表咎心。」

劉備落寞了神情,他已知道了諸葛亮所指何人:「是麋子仲麼?」

「是他,」諸葛亮頷首,「他這會在門口,主公見他麼?」

劉備嘆了口氣:「讓他進來吧!」

諸葛亮折轉身走出了內寢,不過一刻,他再次走了進來,後面卻跟著麋竺。麋竺勾頭躬背,腳底下像打蠟一樣,一步一滑。

「子仲!」劉備的聲音微微沙啞。

聽見劉備呼喚自己的聲音,麋竺像從深海底忽然浮出,他打了個激靈,「噌噌」跑前幾步,撲通跪在床邊,把頭重重一磕,哭著喊道:「主公!」

劉備伸手去拉他:「別哭別哭,起來吧!」

麋竺不肯起身,他抽噎道:「竺有罪之人,不敢受主公不拜之恩!」

「你有什麼罪?」劉備微微責怨。

「麋芳叛城投敵,害得關將軍身死,枉受主公沒世之恩,不思忠心回報,做出這等滔天之舉,非罪而何!」麋竺說得痛心疾首,眼淚染溼了身前的一大片。

劉備嘆聲慰藉:「麋芳是麋芳,你是你,兄弟罪不相及!」

「可麋芳乃家弟,是竺教而不善,不敢辭其咎,懇求主公重罰!」麋竺砰砰地磕頭。

劉備急得高聲道:「子仲!起來!」

這一聲驚喝讓麋竺抬起了頭,他惶惑不寧地看著滿臉氣惱的劉備,沒等他做出反應,諸葛亮已扶起了他:「子仲起來吧!」

「子仲,」劉備緩緩地放軟了語氣,聲調有些傷楚,「你這是何苦呢?別把他人的罪強加己身,負累重重,咎心憂戚。兄弟雖血脈相連,而行事各異,吾不行連坐,你也毋要誅心。」

麋竺哽著聲音,想說什麼,話到口邊,又忘了個一乾二淨。

劉備傾了身體,手臂伸出去,輕輕搭在糜竺肩上:「子仲,當年我在徐州,遭呂布驅逐,困窘無倚,是你傾盡家財相助。後來,你又舍俸祿,棄官身,隨我俯仰輾轉,二十年來隨從左右,一心赤誠,從無怨色。你妹子嫁我做妻,順守貞節……」他提到麋夫人,心裡一顫,眼淚啪嗒掉落,「這些恩德,我一生未忘,我欠你麋家太多,怎會因兄弟一人之罪而責怨於你,若我生此心,豈不是忘恩負義的小人?」

「主公!」麋竺被震撼得心海翻騰,感動之餘,無言以表,唯有嗚咽。

劉備拭去眼角的淚水:「子仲敦雅純善,我知你為人,你切不要再把愧疚擱在心上,不然,我心也不安!」

麋竺又慼慼哀哀地哭了好一陣,斷續著說了些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話,也不敢打擾劉備休息,流著眼淚告退離開。

劉備看著麋竺消失的背影,悲慼地一嘆:「子仲這個心結恐怕很難解開了。」

諸葛亮道:「子仲得主公撫慰,他該當放下,怎會解不開?」

劉備只是搖頭:「你不瞭解他,他心事重,擔了事便放不下。唉,劉玄德無奈又要欠他這一樁心事!」他連聲惋嘆,見諸葛亮兀自默然,問道:「還有其他事呢?」

諸葛亮開啟羽扇,露出手中的兩冊文書:「兩份急件,一份北方,一份江東!」

劉備瞅著那兩冊加了紅籤的信件,忽地一笑:「你要我先看哪一份?」

諸葛亮略一想,將其中一份交到劉備手上:「先看這個吧!」

輕薄竹簡展開來只連了三冊,想是事情不繁複,其上的字跡也很少,劉備從頭一個字看起,到最後一個字時,握簡的手有些發顫。他揉了揉眼睛,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確信自己並沒有看漏字、看跳行,霎時,竹簡滑出了手,滑進了被褥裡。

「曹操,死了……」他喃喃地只說出了這幾個字。

曹操,他這一生最恨的敵人,最大的對手,於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病死在洛陽王宮,把他身前身後的罵名、指責、猜忌統統都帶入了墳墓裡。

多少次他被曹操逼得走投無路,幾死其手,他睡夢裡也渴望能手刃曹操。他曾經想過,哪一天曹操死了,他一定會大宴群臣,慶賀天下終於少了曹操這個大禍害,那日他定當痛飲三百杯。

可是,這一天終於到來時,為什麼心裡沒有半分的欣喜,反而空蕩蕩的?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在許都,五月梅子剛熟的季節,曹操邀他青梅煮酒,共論天下英雄。酒酣耳熱之際,曹操說出了「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的話,嚇得他魂飛魄散。後來每每回想,深覺得曹操心機可怕,那虛偽的試探讓他好不痛恨。但今天再度記憶,過去的厭惡感如霧散開,濃霧的背後是他從不願承認的另一張面孔。

那或者當真是英雄之間的惺惺相惜,曹操為什麼恨他,數次欲置他於死地,正是因為他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非同旁人。曹操視他為天下一等一的英雄,兩個第一流的英雄若不能成為朋友,只能選擇成為敵人,作為敵人,還有悲憫仁慈可言麼?

他將那竹簡重新拿起,再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第三遍:「人生無常,曹操雖是國賊,也算是個英雄,英雄離世,總讓人悲慨!」

他惆悵地嘆了口氣:「要不要遣使弔唁?」

諸葛亮道:「可以,我們與曹操雖為敵手,然禮儀不廢,人死不加口誅筆伐,方為大器量,但恐使者難以致北。」

劉備仰首一思:「無妨事,讓李正方給孟子度去封信,就算使者去不了北方,探探口風也好。」

諸葛亮聽懂了,李嚴和孟達交好,孟達自被劉封逼反,李嚴生怕禍及身,旬月來數度上表請罪,劉備軟語相慰,寬以恩意,方才緩解了他的自疑。孟達如今被曹丕任命為新城太守,恰鎮守東三郡,若關中隴右的路走不通,可從東漢水北上魏國,一為弔唁,二也可探孟達有否返誠之心,三還能檢驗李嚴的情偽。諸葛亮摸透了劉備的心思,卻不會輕易袒露,只簡短地說:「也好。」

劉備瞟著諸葛亮手裡的第二份文書:「那信裡說的是什麼事?」

「和第一份差不多,只是人不一樣!」諸葛亮將第二冊竹簡也交給劉備。

「差不多?」劉備疑惑起來,竹簡展開,字數也不多,短短的幾行而已。可他還沒看完就「噌」地立起來,似喜似狂的神情忽然閃過眉目,他將竹簡一丟,仰天長笑。

他拍著被子歇斯底里地號叫:「死得好,死得好!」情急起來,「啪啪」地打著那冊竹簡,像是在敲著誰的骨骸,「呂蒙,你這個卑鄙小人,你也有今天,便宜你了。我本還想有朝一日親手斬了你人頭,為雲長報仇,你自己卻一命嗚呼了,老天真是對你仁德!」

挖骨錐心的狠話刀子般紮下,諸葛亮暗自嘆息。他知道劉備心中的仇恨一天也沒有放下,隨著時間的推移,反而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濃厚。

劉備忽地轉過身子,目光像錐子般尖銳:「孔明,我欲發兵東吳,奪回荊州!」

諸葛亮抓住羽扇的手一顫,幾乎掉在地上,又聽見劉備惡狠狠的罵聲:「碧眼小兒,你等著,我定也叫你身首異處!」

「主公,」諸葛亮緩緩道,「發兵東吳,茲事體大,切不可意氣用事!」

劉備擺擺手:「我沒有意氣用事,病了一個多月,我每日都在尋思這事。荊州之失,不可不奪,雲長之仇,不可不報,二者皆不能捨,怎不發兵?」

諸葛亮耐心地說:「如今東吳新得荊州,氣焰正高,貿然發兵,他們以全力來守,我們無全力以攻,荊州之仇恐難得報!」

「我們也以全力去攻!」劉備似下了不可轉圜的決心,語氣一次比一次堅決。

諸葛亮知道現在想要說服劉備,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僅勸不了,還可能火上澆油,他婉轉地勸道:「主公復仇之心,亮也同感,只是一則東吳勢強,必在荊州嚴守以待,我方東進,師途遙遠,以疲累之師對安逸之軍,勝敗難定;二則東吳已稱臣北方,我們起兵伐吳,北方若擾攘後方,我方恐兩面受敵;三則我們新喪荊州,再失東三郡,元氣大傷,士氣低微,臣僚氣衰,非假時日不得恢復,不如緩過這一陣,先看看諸邊形勢,再作定奪如何?」

諸葛亮的分析頭頭是道,劉備掂量著這三點意見,想了又想,到底是覺得諸葛亮有道理,他又不甘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也好,先看看形勢吧。」

諸葛亮緊張的情緒登時鬆弛了,本想再進幾句婉語,卻聽劉備用不容轉圜的語氣說:「總有一日要出兵東征,奪回荊州!」

他發著血淋淋的誓言,像是捏碎了自己的骨頭,一塊塊伴著血吞沒,那兩冊文書死死地抓在掌心,掐得指甲烏紫。

諸葛亮忽然覺得透骨寒冷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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