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落葉從司馬懿的鼻尖飄過,恰好把他瞬間的表情掩住了。
曹丕拉開空弓,嘣嘣地彈著紊亂的空氣:「此弓力道十足,孫權所獻貢物中,唯此物最好!」
他垂下弓,餘音嗡嗡地掠過:「可惜碧眼兒外示投效,內懷貳心。便似此弓,開弓射箭,箭在掌握,俄而箭飛,不可復追。」
司馬懿聽出曹丕對孫權的深切懷疑:「陛下不信孫權麼?」
曹丕反問道:「先生信孫權是久居人下之君麼?」
司馬懿老實地說:「不信。」
曹丕有意味地一笑:「吾更不信,孫權臣服投效,不過是強寇壓境,他擔心兩面受敵,故而甘心效命。我大魏新遭國喪,邊地有風塵之警,無暇南顧,我便虛以應允,由得他和劉備鬥法,總之我隔岸觀火。」
他玩耍著寶弓,似乎隨意地說:「先生以為劉備與孫權這一仗,誰的勝算大?」
司馬懿遲疑著:「不好說。」他思量了一會兒,謹慎地說,「襄陽傳來戰報,劉備屢戰屢勝,江東潰敗如潮,戰線向東推延百里,也許,劉備勝算更大一些。」
曹丕粲然歡笑:「非也,吾欲與先生賭一局,我賭劉備必輸!」
司馬懿揣著茫然的表情:「臣愚鈍,斷不明戰機,請陛下明示!」
「先生知道誘敵深入麼?」曹丕眨眨眼睛,「比如捕獵,張弓以待,靜待獵物落入的中,則彈弦怒射,以成擒也!」他說著話,從臂上的皮韝裡抽出一支箭。
遠處的草叢中,一隻黃獐躥了出來,大約是感覺到捕獵者的氣息,向著半里外的一片樹林深處奔去。
曹丕一拍坐騎,追著黃獐的足跡奔去,手臂猛一使力,弓弩激射而出。只聽一聲刺耳的骨骼粉碎聲,那獐子向前一個俯衝,身體撞在一株大樹上,衝撞力使它反彈回來,飛入半空中。曹丕已策馬奔至,在馬上一個俯身,單手一擒,正好抓住獐子的雙腿,用力提將起來,來回晃了一晃,卻見一支利箭直插獐子咽喉。
他放聲大笑道:「此成擒也!」
年輕皇帝的志得意滿像朝陽初升,光芒太過絢爛,司馬懿覺得自己睜不開眼了,他下意識擋起手,卻仍是遮蔽不住。
在這個光彩照人的皇帝面前,司馬懿自覺黯淡如月暈。他那顆蓬勃的心溫順地沉睡了,不知什麼時候會甦醒,也許永遠都將陷入平靜的沉酣中。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做一個溫潤的忠臣,為大魏的萬世永固鞠躬盡瘁。將來列名宗廟與君主同祀,後代子孫享受鐵券丹書的豐厚爵祿,史書上會留下撫軍將軍司馬懿的傳記,後世也會稱頌他的忠貞勤勉。
司馬懿牽起兩邊的唇角,彎起一個笑容,又一片落葉飄過,卻沒有遮住他的臉。
夜像哀愁的情緒在天地間傳染,茫茫山野被素淡的月華籠罩,漂浮的雲絮從不高的天際掠過,被山巒的剪影抹去半個角。長江的濤聲像巨蛇在打鼾,黑夜中輪廓迷糊,拍岸的波濤像在打磨兵器,不斷閃出一片片銀光。
馬良被焦躁的夢驚醒了,聽得帳外「空空空」敲了三下。他披衣坐起,仔細地聽了一陣,除了刁斗聲,便是士兵訓營的腳步聲,還有不那麼清晰的風聲。
他來到猇亭的蜀漢中軍營已有五日了,每個夜晚都失眠,偶爾睡著了便是噩夢連連。有時是他掉進一口深得沒有底的井裡,有時是在大霧瀰漫的沼澤地裡蹣跚,他走啊走啊,走到皮肉鬆弛、發齒搖落,他還找不到出路。
他掀開營帳走了出去,夏日悶溼的空氣粘住了他,風很細,卻很熱,像一條細長的竹葉青,不動聲色地纏住你。
營中的火把噗噗地燒灼著溼氣,加劇了炎熱,火焰的光芒似金線般連起來,一直延伸到黑夜的盡頭。七百里連營,蜀漢的軍隊像一條蜿蜒的長龍,龍頭安枕在猇亭的原野間,龍尾甩在夔門的雄關下,漫長而狹窄的長江通道飄揚著蜀漢的旌旗,是一種憋悶的壯觀。近十萬人困在長匣似的山道里,進退維谷,從成都運來的輜重經水路出夔門後,要分派給分佈在漫長的七百里的各營,每每要耗去一個月。
半年多的時間裡,蜀漢軍隊起初步步告捷,自從前鋒抵進夷陵後,東吳軍隊像鐵鎖似的關住了江漢平原門戶,別說是讓軍隊通過,一隻鳥也飛不過夷陵。
雙方便在夷陵展開了拉鋸戰,劉備數次遣兵挑戰,東吳有時出戰,有時堅守,每一交鋒,丟下不值當的兵甲便退回去,任你出疑兵,愣是不肯露面。聞說東吳主帥陸遜下了嚴令,不許諸將出戰,有敢言戰者,立斬不饒。東吳眾將都惱恨陸遜膽小,紛紛質疑孫權怎麼派了個縮頭烏龜來統兵。不僅江東自己人埋怨,蜀漢也說陸遜怯懦,鄙視之餘又覺得奇怪,陸遜既然沒本事,怎麼就是被他擋在夷陵門外呢。
隨著夏天的到來,夷陵的天氣越來越熱了,為了躲避江漢流域的悶熱氣候,大部分的營壘遷往山林間,以樹柵連營。十萬軍隊躲藏在蔥蘢茂林裡,林間的濃蔭祛走了折磨人的溽熱,士兵們煩躁地等待著和東吳的決戰。
可是沒人知道決戰的日子在哪一天。
士兵們悄悄地去尋上峰打聽訊息,那些故作靈通者總是說在明天或者後天,也許是三天後。士兵們無數次地信以為真,他們把刀槍磨得鋥亮鋒利,盼著轟轟烈烈的決戰,然後凱旋歸家。
回家的夢已做了很多遭,成都饞死人的美食,街角閒漢們笑破肚皮的龍門陣,女人翹起蘭花指罵出的那一聲軟膩的「死鬼」,以及夏天溫涼的風,飄在檢江上閃閃發光的蜀錦,都在夢裡散發出誘人的芬芳。與成都相比,荊州氣候炎熱,山谷太小氣,不能叫山,只能叫丘陵,林木太怯懦,不敢挺立在峭壁上撐起浩瀚天空,女人潑辣不及家鄉的婆姨,溫柔更遜一籌。荊州是一隻燒得很旺的火爐,人在火爐裡慢慢煎熬,沸點卻來得太漫,煮出的全是咬不動的夾生肉。
回去,真想回去,穿越雄奇險峻的三峽,跨過陡峭高岸的夔門,飛向富庶肥沃的成都平原,哪怕落進岷江裡溺死,也是求之不得的幸福。
馬良也想回去了,每當他做噩夢前,夢裡總會出現成都的片段。那時風和日麗,他坐在丞相府寬敞的正堂內,從累疊整齊的文書裡翻出一卷,展開了,簡上卻沒有字,光亮亮的像一枚白璧,溫潤謙和,彷彿一個人的品質。
而後玉璧碎了,傷了他的手指,他看見血猖狂地流出來,他卻無動於衷,竟生出瘋狂的念頭,想讓那血流得更暢快、更淋漓。
夜風帶著熱腥味兒擊在他汗涔涔的臉上,為那心裡煩悶的火焰增加了助力的柴薪。馬良在軍營裡緩緩地踱步,他其實很想去見皇帝,可見到皇帝,他該說什麼呢?他其實還沒有想好。他像是心口梗著一塊尖銳的骨頭,明明想挑出來,又怕弄傷了自己。
他漫無目的地消遣著自己杞人憂天的煩思,黑夜的軍營被熱浪蓋住,他看見趙直站在前方,寬大如風荷的衣襟飄起來,宛如即將駕鶴飛昇。
趙直正在觀星,抱著手臂一動不動,頭頂高擎的火把突突地吐出鮮紅的烈焰,流動的火光在他的身後拖長了慘白的影子。
「你看見什麼?」馬良好奇地問。
趙直被打擾了,也不驚訝:「什麼也看不見。」
馬良仰起頭,天空星河璀璨,一枚枚星辰像別在天幕上的紐扣,光芒誘人得令人難忘,他疑惑道:「什麼也看不見?」
趙直嘆口氣:「紫微星黯淡,看不見。」
馬良心中一緊:「元公,你參透到什麼天機,可否告訴我?」
趙直靜默,強烈的火光抹過他的目光:「馬侍中問這話,是有何隱憂麼?」
馬良擔憂地說:「不瞞你說,我軍連營七百里,皆在原隰叢林處,如今又值暑熱,我總覺得心中忐忑。前次進諫陛下,陛下回復我不足為慮,可我還是不放心。」
趙直把兩隻手攏進袖子裡:「馬侍中不放心什麼?」
馬良猶疑地說:「我也說不清楚,輾轉之憂難以祛除。元公有參天神技,若知天命所在,可否知無不言,以解隱憂乎?」
趙直笑了一聲:「馬侍中太瞧得起趙直了,吾只解夢耳,不能參天命。」
馬良不能強求,悶悶地一嘆:「難道是我多慮?可十萬大軍,舉國之力,非尋常小事,豈能不憂?」
趙直緩緩垂下頭:「馬侍中若解不了憂,莫若尋個能解憂的。」
馬良先是不解,頃時有細弱的涼風輕輕敲在他的脊樑骨,被粘熱包裹的神志緩緩撕開一個缺口,他忽然醒悟了,喃喃道:「我立即設法回一趟成都……」
他對趙直深深一揖:「多謝趙先生指教!」他拿定了決心,性子急躁起來,也等不得,返身便往營帳裡走。
「回去就別回來了。」趙直幽幽的聲音絨線似的飄過來。
馬良驚愕,他回過頭去,趙直卻仍是仰著頭,著迷地觀星,彷彿他從不曾說過那句駭人的話。他揚起廣袖,把捕捉到的風兜進袖口,彷彿真的要飛上天去。
馬良離開夷陵的二十天後,東吳主將陸遜給吳主孫權送去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幾個字,像陸遜清爽的眉目,充滿著年輕的自信,優容肆意。
「決戰即在今夜也。」
三十九歲的陸遜握住劍,輕輕地拔出來,吳越劍很鋒利,如水的月光落上去,瞬間斷成兩半。
月光下,陸遜的錦白披風被風拉起來,像要將他捲入月亮裡,他面對營中諸將不屑一顧的質疑目光,溫潤的笑臨著風滋長,恍惚有當年美周郎的風姿。
劍鋒舉起來,月光在劍下一片片粉碎,陸遜面朝長江而立,萬里江濤在他腳下俯首稱臣,他用鐘磬似的聲音喝令道:
「出兵!」
出兵!
隱忍了半年的陸遜終於發出了雄壯的呼喊,他高昂起頭顱,銳利的目光刺穿了月夜的寂靜,釘在遼闊江山的脊樑骨上。
屬於他的時代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