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中軍帳內一燈如豆,米黃色的燭光映著皇帝輾轉反側的身影。輕薄的被褥被他蹬掉了一次又一次,枕頭溼得能聞出汗味兒來,他乾脆把枕頭丟開,汗卻流在被單上,染出一大片汙漬,在燈光的映照下,像血。
失眠讓劉備煩躁起來,他捶著床板長吁短嘆,一骨碌坐起來,又一骨碌倒下去,想看書卻提不起注意力,連字兒也忘了,想靜臥,腦子裡卻燃起一團火,燒出膩膩的油。
也不知到底煩什麼,那勒死人的悶熱纏著他,勒出他心裡的憤恨來。
他忽然討厭起荊州,為了爭奪荊州,他在長江渚耗了整整一年,卻只奪得過去不到一半的土地。他幾乎要長成荊州邊上的一棵樹,遙看著江漢平原的旖旎,卻始終不能將根深入腹心。雖然心裡自信地以為荊州終歸所有,卻感覺奪取的過程太漫長。他幾乎要撐持不下去了,險些沒出息地想回成都去,做個偏安皇帝,效法他最鄙棄的公孫述。
他從床頭撈起一冊竹簡,嘩啦啦蓋在臉上,簡上的字流進了眼睛裡,像是被文字的力量壓迫了,他覺得有些頭暈,用力閉上眼睛。
暈沉漲潮似的漫上來,逐漸將他淹沒,他掙扎了一下,卻被浪潮打了下去,船板似的沉入了水底。
黑暗瞬間來臨,呼嘯大風湮沒了夜晚的一切聲音,彷彿此刻並不是躺在軍營裡,而是被埋在一抔土中。
半年多的僵持,東吳堅守不出,不能再拖下去了,季漢耗不起……劉備倦怠的意識裡飄出零碎的思緒,這些念頭像大磨盤一樣轉得很慢。
他正在冥想中,眼裡的燈光驀地亮了,像是白晝忽然降臨,他一睜眼,投入視線裡的是兩個熟悉的身影。
「大哥!」關、張站在他的床頭,眉目清晰,像是剛剛洗過臉。
他彈起身體,激動地大罵:「兩個混賬,跑哪裡去了,害我好找!」
關、張不說話了,只是咧開嘴笑,他伸出手想抓住他們,可剛剛一碰到衣角,關、張竟轉身就跑,他急得大叫:「混賬,別跑!」情急之下,翻身下床,跟著他們往前奔去。
關、張跑得很快,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緊追不捨,一面跑一面呼喚,可關、張像是總也沒聽見,那呼喊的聲音都被颯颯的大風吹散了。恍惚間,他覺得自己似乎跑進了桃園,紅白桃花開得正歡,園子裡黃鸝鳴啼,昆蟲相和,燦爛春光灑得滿院璀璨光華。
他看見關、張跪在一撮黃土前,面前插了三炷香,兩個人正交掌磕頭,他生氣地說:「混賬,結拜也不叫上我!」
他衝過去一把拽住兩人,一轉眼,關、張不見了,四圍的情景便消失了,黑夜兜頭罩了下來。
他失神地四處張望,沒有關、張,沒有桃園,狂躁的風吹得他腳步不穩,周遭出沒著無數鬼魅的影子,隱約的光閃入眸中,似乎是血,也似乎是刀。
他在黑暗中大喊:「雲長!翼德!」
聲音被風跌得粉碎,劇烈的悲愴讓他痛哭流涕,他絕望地吼叫著,像個窮途末路的逃兵。
「陛下!」
焦急的呼喊將劉備從噩夢中喚醒,他呻吟著支起了頭顱,身體又酸又痛,通身的冷汗粘在皮膚上。卻聽得帳外腳步聲雜沓,刺目的光亮猶如鋒利刀兵,幾乎要戳穿中軍帳。
「陛下!」有人狂奔而入,卻是將軍傅彤,顧不得禮儀尊卑,驚惶失措地喊叫,「火,火!」
劉備心中一緊,不等內侍動手,自己披衣下床,蹬上鞋子,箭一般射出營帳。
滿天火光映紅了黑夜的天空,彷彿流星墜落時拖出的巨大芒角,耀眼的亮光逼得視線一疼,呼號的大風肆虐激盪,燎得火焰更加旺盛。四面八方只見火舞長龍,光照千里,火焰剝噬空氣的響聲猶如遠山間的炸雷,嚓嚓地劃出劈裂長空的閃電。
不斷地有斥候飛馬趕來報告:「左營起火!」
「右營起火!」
「前部起火!」
劉備剎那間呆愣,聽見滿耳的慘叫、悲號和雜亂的奔跑,腦子像被掏空了似的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陛下,快上馬!」傅彤牽過來的盧馬,見劉備只顧發呆,硬將他託上馬背。
被顛簸的馬背一抖,劉備散亂的意識恢復了,他扯住韁繩,嘶著嗓子喊叫道:「傳令,全營撤退,趕快,趕快!」
御前傳令官飛馬奔走,帶著皇帝的撤兵令趕往各營。
皇帝的近衛軍白毦軍將士護著劉備撤走,沿途火勢越來越猛烈,大風捲起四野燒灼的木條枝葉,火焰長練橫地燃燒,逼得他們不得不時時繞路行走。
「陛下!」迎面一騎狂呼,馬上之人雙手飛舞,彷彿從火裡飛出的一隻鳥。
劉備在馬上一望,驚道:「季常!」
馬良奔到面前,霎時號啕大哭:「臣來晚了,來晚了!」他自成都出發,星夜兼程趕往夷陵,不想剛到軍寨,便見四面連營火起,才知自己晚到了一步,大錯已然鑄成。
劉備來不及聽他的解釋,揮手道:「不要說了,趕快走!」
馬良跟著劉備奔走,從馬上遞了一團卷帛給劉備:「這個,這個……丞相……」飛馳的急奔中,他的聲音聽不真切,劉備聽見「丞相」兩個字,想也不想地將卷帛揉著塞入懷中。
連營大火越燃越大,到處是倒塌的營房和在大火中慘叫死去計程車兵。嗆人的濃煙衝入天空,出了營壘,不斷有東吳伏兵在火焰的掩護下殺出來,喧囂的吶喊聲讓本就惶恐的蜀軍更加驚駭。
路越來越不好走了,火勢燎原,追兵緊迫,護衛劉備的白毦軍一個接著一個地死去,不是被大火燒焦,就是在與東吳追兵的拼殺中身受重創,力戰而亡。
不知走了多久,只覺得道路蹇澀,枝丫藤蔓牽絆,回望身後的火焰長龍,上百里廣闊連營,統統被大火焚燒殆盡,四圍的喊殺聲震得劉備心膽俱裂。
夜,還不曾退去,而天空卻被火光照耀得如白晝一樣明亮。
那綿延大火似乎套住他們的大網,無論跑得多遠,總是跑不出去,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燃燒,一團團的火焰撲騰著、奔逃著,逐漸地連成更大範圍的火焰圈。
「陛下,北上馬鞍山,收拾殘兵!」馬良嗆著聲音說。
劉備還來不及回答,背後殺聲頓起,彷彿是從火堆裡跳出的厲鬼,是伏兵殺出!
「快,快!」馬良著急得語無倫次,他揚起馬鞭,「噼噼啪啪」只管催打劉備的坐騎。
「咔嚓!」是什麼聲音在頭頂撕裂般炸開,灼熱的火星子噗噗地掉落,莫非是天空在下火雨?劉備聽見耳畔一派驚叫,滾燙的感覺鋪天蓋地,似乎天塌般的沉重壓了下來,千鈞一髮之際,有人狠狠地撞開了自己,將他從馬背上推出去,直直地滾在地上。
「嘭!」一棵燃燒的大樹倒下了,肆虐的火焰騰地冒起來,彷彿溝壑似的橫在劉備身後。他被摔得渾身痠麻,有白毦軍近衛連忙下馬攙起他,他回首一看,卻是驚呆了。
倒地的大樹燃燒肆虐,馬良和他的的盧馬被攔阻在另一邊,橫地的大火將他們隔絕開來,
「季常!」劉備掙著侍衛的手臂,想要撲向馬良。
熊熊大火中,馬良的身影彷彿用濃筆揮出來的山巒,他看著劉備,明豔的火光映紅了他的臉,他震耳欲聾的吼聲猶如凝聚著盤古開天闢地的力量:「陛下,快走!」
「季常!」劉備還在掙扎,白毦軍近衛強行將他拉上馬。
閃爍的火光扭曲了馬良的身影,他背轉了身,迎著東吳追兵踏踏奔去。那一刻,火焰升得更高了,他像一隻浴火的鳳凰,倔強地投入了大火的焚燒中。
「季常!」劉備絕望的喊叫被賓士的馬蹄帶走了。
身後的熊熊火焰漸漸遠去,馬良最後的吼聲卻始終在耳際衝蕩,摔下馬的傷痛早已忘記了,心裡的悲痛卻滾滾湧動。
好熟悉的臨別呼喊,曾經也有人這麼說過,那是在高大的城牆下,強勁的弓弩射中馬上的騎手,將他釘在屍骸如山的戰場上,多像一隻被縛的鳳凰。
陛下,快走……
主公,快走……
為什麼他們總是讓自己快走,無數次的懇求,無數次的死別,無數次的重複。我走了,你們又去了哪裡?
快走……
可我又該走到哪裡去?
劉備在疾馳中回首,馬良的身影已看不見了,連營大火湧上了半邊天空,黎明的微光自天際吐露,黑夜在火焰的沐浴下緩緩流走。
蜀漢章武二年(西元222年)七月,東吳大將陸遜用奇兵火燒連營,於夷陵大破蜀軍。昭烈皇帝緊急率殘兵撤退,吳軍一路窮追不捨,先下馬鞍山,再破秭歸,步步封堵,兵行迫近三峽,逼得昭烈皇帝晝夜趕路,翻越山嶺。幸而鎮守江州的趙雲緊急調動蜀漢精銳白毦軍,百里馳援,方才解除危急,終於將吳軍攔在夔門以外。
夷陵之戰中,蜀漢元氣大傷,兵士傷亡近十萬之眾,諸將領張南、馮習、傅彤、程畿、馬良……在戰役中陣亡,這一場慘烈的失敗徹底宣告了隆中對兩路夾擊中原策略的不能實現。自此後,蜀漢將被永遠封死在益州的狹小區域裡,每向中原挺進一步都異常艱難,鼎足之勢雖成,而強弱之比也鮮明地凸顯出來。
風高浪急,咆哮的江水在對峙的兩峰間洶湧奔流,高山之巔的白帝城猶如嵌在雲端的一枚灰色寶石,光芒溫潤而質樸。
俯瞰著腳下奔騰的江水,大風吹得衣衫簌簌,劉備像個雕塑似的一直沒有動,白髮吹在空中,他蒼老得像是邁入了古稀。
「陛下!」趙雲在他身前跪下。
劉備遲鈍地轉過頭,腦子裡還在燃燒著火,視線裡將軍身上盔甲的亮光也像是跳躍的火星,他閉上了眼睛,仍然是火、火、火!
當年,他與東吳聯軍,在赤壁火燒曹操,那一場大火燒出了霸業希望。而今,同樣是火,卻燒滅了創世雄心。世間之事,往往不可預料。
「子龍,」劉備說得很慢,似乎聲帶受了傷,「幸而有你,不然朕幾死於東吳!」
趙雲伏地叩首:「臣不敢邀功,是丞相下軍令,命臣趕往夔門接應陛下!」
「丞相……」劉備呢喃,灰暗的眸子裡燃起了一兩點亮光,卻又很快隕滅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從懷裡扯出揉得不成樣子的卷帛,上面沾滿了黑灰和血汙,他雙手發顫地開啟。
這是一張駐軍地圖,其上阡陌縱橫,山林道路皆有註明。他認得是馬良的筆跡,地圖詳細地畫出了蜀軍在夷陵的連營佈防。看著這軍營分佈圖,劉備的心一陣陣發抖。而在連營駐防的旁邊,用墨筆勾出了無數的圈圈點點,似乎是新的駐軍行營地,卷帛上面有一行小字:
「伏請陛下移營,臣亮昧死泣求。」
字有些模糊,是被血和汗汙了,彷彿埋在土裡的一枚玉,淡淡的光潤從塵垢之下散發出來。
他終於明白了,馬良擅自離營,是為了回成都給諸葛亮送駐防圖本,而諸葛亮已劃出了新的駐軍營區。可惜馬良晚到了一步,沒能夠讓固執的皇帝改變主意,避免這場慘烈的失敗。
終究是來不及了……
卷帛從手裡滑落,劉備跌坐在地上,雙手抱膝,孩子一般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