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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諸葛亮獨力撐危局,劉玄德病中會吳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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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小內侍認真地說,「我瞧這果餅子的模樣兒特討喜,看著心中歡喜,忘記吃了。」

劉備被他逗得大笑,一面笑一面打量這小內侍,活似一把白嫩的水蔥,劉備很喜歡他的天真不掩飾,因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李闞。」

「哪裡人?」

「郫縣。」

劉備點點頭:「郫縣好,每年農糧賦收皆為諸縣翹楚,地肥人淳,拱衛京畿,朕還去過好幾次。」

李闞聽得津津有味:「是麼,奴才還不知郫縣這麼好,好多年沒回去了。」

劉備和藹地說:「想回去麼?」

李闞怯怯,他偷偷看了劉備一眼,皇帝的臉泛著柔和的光,微笑很親切,他大了膽子:「想……」

劉備一笑,悵然嘆息:「是哦,誰不想回故里,朕有多少年沒回涿郡老家了……」

涿郡涿郡,已成他夢裡遠去的一聲嘆息,是他完結的青春歲月最後的輓歌。

「涿郡回不去,成都也回不去……」他低低地說。

李闞以為皇帝想回成都了,他歪了歪腦袋:「陛下什麼時候回成都呢?」

劉備卻不知如何回答,沉默的憂傷暈開了,化在慵懶的光影裡。

他該回去麼?

不,不是他該不該,而是他想不想。

他怎能不想,他早就想念成都的錦簇繁華,想念蜀宮蒼勁的宮牆,昔日令他厭煩的宮女面目也變得可親,想念城外的七星橋,橋下清可見底的水波,孩子在水裡嬉戲,赤足踩出一片片漣漪,還有那白衣羽扇的持重微笑,他習慣在那微笑裡尋找勇氣。

真想回去呢,想家的念頭每每閃出來,又被他殘忍地掐滅了。

他必須守在國門,頂住隨時可能到來的危險,為蜀漢江山保住穩固基業。還有一個說不出的理由,他不想以失敗者的面目回去面對曾經反對他東征的臣僚,他該怎麼告訴他們?他可以承認失敗,可以下罪己詔,但他過不了自己這道關。

那就留下吧,等自己想通了,也等時間沖淡了失敗的記憶,更奢望著自己把健康重新擁入懷裡。那時,也許,也許他就該回去了。回到成都的溫暖裡,美美地睡一覺,再去尋老臣們徹夜暢飲,實實在在地醉一次,像年輕時一樣。二十歲的劉玄德,捧著陽光,在馬上飲酒歡笑,一回頭,時間在身後流淌為夕陽的餘暉,他卻不吝嗇浪費。

真美好呢!如果能重頭來過該多好,蒼老的皇帝唇邊掛著回味的笑,像個嫩翠的孩子。

暖閣外有輕輕的腳步聲響起,一個黃門跪在了門口:「陛下,尚書令李嚴有要事晉見!」

「嗯,讓他進來!」劉備輕聲道,抬頭間,李嚴已走了進來,躬身一拜,規整地伏拜在床前。

「正方有何要事?」

李嚴道:「陛下,東吳遣使到來!」

東吳遣使!劉備微一立身體,手緊緊地抓住了被褥,拽得掌心也隱隱作痛:「他怎麼說?」

「臣探問過,似乎孫權有修好之意!」

劉備如釋重負地放開了手,一戰下來,蜀漢元氣受損,對東吳的仇恨已被慘絕的失敗一點點擠走。他在病榻上輾轉思索,慚、悔、哀、痛都襲繞心頭,痛定思痛,他已淡了那勢要踏平東吳的報復心。

九月,當他聞知東吳與曹魏交惡,曹魏三路大軍攻伐東吳,他便知道,吳蜀之間的怨仇快要結束了。三個月過去了,魏吳戰事膠著,彼此互有勝負,他們越是打得激烈,越是給吳蜀的重修盟好帶來希望。

「好!」他不沉不浮地說出一個字,「請他稍候,朕即去見他!」

「遵旨!」李嚴應諾著起身,離開的時候忽地問道,「陛下欲在哪裡召見使者?」

劉備被問得一呆,是呀,在哪裡召見使者呢?看看自己如今的情景,病體沉痾,臥床不起,哪還有力氣著袞服、加冠冕、登正殿而會客。可,如果將使者請到臥榻前,他心裡又百般的不願意,那隱藏不去的英雄氣讓他不想將衰弱的一面展露給對手,縱是撐也要硬撐下去,大漢皇帝怎能失了威儀氣度。

他扶著隱囊坐起來:「朕去正殿召見!你去準備一應接待事宜!」

「陛下……」李嚴瞅著劉備滿臉病容,扶著隱囊的手還在發抖,他怎能忍心讓皇帝下床登殿堂。

劉備一拍床褥:「囉唆什麼!朕讓你辦你就辦!」

病困如此,還能拿出氣勢吼人,李嚴又佩服又好笑,他不敢抗旨:「是!」躬身趨步急走而出。

他剛邁出去兩步,又折轉回來:「險些忘了一件事,陛下恕罪。」

「何事?」

「黃權投降曹魏,叛國投敵,尚書檯擬定章程,罪相連坐,收其妻孥。」

劉備微微一顫,黃權的投降卻讓他想起更多的面目,死去的、染血的面目,那讓他不寒而慄,他長嘆一聲:「不怪他,他孤懸江北,退路阻斷,投降曹魏是迫不得已,是朕負他,他不負朕。至於連坐定罪,就不必了。」

「陛下有寬容之心,然黃權已干犯國法,依蜀科,罪不容赦。黃權遠在曹魏,此為事之無奈,其妻孥卻不可逃法!」李嚴拗著聲音說。

劉備看著李嚴咬著牙不容情的神色,心裡隱隱猜到李嚴因和黃權有隙,便想借此報私仇,他很不悅,可卻不動聲色,目光一閃,輕飄飄地說道:「朕特赦。」

李嚴還想不屈不撓地進言,劉備卻把臉也偏了過去,似乎不勝疲累,不想再說話。李嚴無奈,只好行了一禮,悄悄走出宮門。

劉備這才轉過頭來,向床邊的內侍們伸出手:「袞服冠冕!」

內侍本想勸阻一二,可皇帝是出了名的執拗脾氣,他一旦決定的事,沒人能夠改變,只好取來皇帝袞服冠冕,小心地託著劉備的手,織布似的纏上手臂,披上肩膀,再抬起雙腳,艱難地將金舄套上去。系冠冕時也不敢太緊,鬆鬆地在下巴上挽了個節扣,十二串玉旒垂下來,將梳理平整的灰白頭髮擋住了。

費了許多力氣才穿戴整齊,劉備扶著內侍的手緩緩站起,頭一陣陣暈眩,雙腿抖得立不穩。他深深地鼓起一股力量,咬牙一掙,一步穩過一步地走了出去。

東吳使臣鄭泉見到劉備時,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蒼老的皇帝雖然竭力保持著帝王的威嚴,那烏黑的疲憊卻從皺紋下鑽出來,目光無神,眸子如同抹了濾幹了光澤的黃油,頭髮像蒙了一層銀霜,白得觸目驚心,笑起來,嘴角打著厚厚的褶,像挖得很深的刀口。

這就是名震華夏的英雄劉玄德麼?鄭泉難以置信,他上次見到劉備,還是在建安十四年。劉備和孫權妹子的大婚典禮上,四十九歲的劉備神采飛揚,烈火似的氣度揚起他闊朗的笑,腰板挺得比孫權還直。東吳臣僚都說名不虛傳,這人通身上下是擋不住的英雄氣魄,怪不得連曹操都忌憚。

十三年過去,時光帶走了英雄的青春,與劉備齊名的曹操悲嘆老驥伏櫪,已在冰冷的棺槨裡躺了三年,轉眼間,劉備也步入了暮年。當年的英雄們都老了死了,誰還會在這紛亂的世間書寫傳奇呢?

鄭泉很恭敬地拜下去,彷彿拜的不是一個皇帝,而是一尊將要成為歷史的英雄雕像。他在劉備的臉上看到了死亡的陰影,憐惜英雄末路的悲酸折損了他本來想要亢直以對的倔強。

「下臣奉吾家至尊之意,特來致意殿下。」鄭泉朗聲道。東吳和蜀漢還沒有建立正式的盟友關係,東吳一直不承認劉備的皇帝尊號,故而他並不稱呼劉備為陛下。

劉備不介意這不合耳的稱呼,他和氣地說:「有勞了。」他吩咐內侍請鄭泉落座,「使臣一路辛苦,宣致吳主良意,吳主一向可好?」

鄭泉欠身道:「吾家至尊一切安好,多謝殿下掛懷!」

劉備笑道:「聽聞東吳大勝曹魏,殺獲數萬,功業彪炳。吳主指揮得當,朕雖遠隔關山,也為之欣慰。」

鄭泉得體地說:「承蒙殿下褒讚美意。」

兩人客氣了一番,話匣子慢慢開啟了,劉備也不繞遠路了,說道:「朕前日有書信一封遠送吳主,不知吳主何以不答朕書?」

鄭泉靜止片刻:「為殿下正名不宜。」

劉備眼角的皺紋微微一開:「哦?」

鄭泉不疾不徐地說:「曹操父子凌轢漢室,終奪其位。殿下既為宗室,有維城之責,不荷戈執兌為海內率先,而自立為帝,未合天下之議,是以吾至尊未復書耳。」

陪位的李嚴聽得臉變了,瞪著侃侃而談的鄭泉,很想發作質疑,回頭悄窺了一眼劉備,本想在那衰弱的臉上尋著點兒蛛絲馬跡,他好發難質疑,以捍衛君主名節,卻看見劉備起初冷峻的臉綻出親和的笑。他大惑不解,卻不敢造次了。

劉備溫和地笑道:「使臣不辱使命,宣達明意,吳主沒有選錯人。」

鄭泉躬身一揖:「殿下明睿!」

兩人都在打啞謎,李嚴是一頭霧水。他不知劉備在鄭泉刺耳的話裡聽出弦外之音,鄭泉雖然直指劉備正名不合時宜,卻抬出了漢家正朔。既是以漢臣自居,便是視曹魏為逆,暗示出東吳欲和曹魏斷絕關係,至於尊不尊自己為皇帝,劉備暫時可以不在乎。能達成兩家聯盟,減少一個敵人,於他是莫大的快事。

劉備抬起手:「使臣難得來一趟,永安宮備有薄宴,望使臣不辭赴席。」

鄭泉不敢推託:「下臣焉敢不遵!」

劉備心情大好,雖然病重的暈眩像山一樣背在身上,心裡的釋然卻挖出一個溫暖的洞。為了家國安邦,他願意忍住失敗的屈辱,哪怕遭受身後的滾滾罵名。

會見完東吳使者,返回寢宮時已是夜深更殘,大雪悄然落下,雪光映得永安宮內白熒熒一片。宮門口守衛的內侍跺著腳,滿口呵著冷氣,一眼瞧見皇帝的肩輿已到了廊下,慌不迭地跪下去。積了雪的地板冷冰冰,溼漉漉,寒氣鑽透衣服,噤得他一個噴嚏打出來,慌忙地掩了口,生怕這無禮的唐突惹了皇帝的怒氣。

肩輿緩緩沉下,劉備扶著內侍的手走下來,一面朝屋裡走,一面對那跪地的內侍說:「大冷的天,別在門口守著了,進去吧。」

內侍一愣,心底不由得感動,淚汪汪地抬起眼睛。皇帝的背影已被厚重的幛幔遮住了,他擤著清鼻涕,在門口激動地高呼道:「謝陛下厚恩!」

從寒風凜凜的雪夜進入熱氣融融的暖閣,冷熱之間忽然轉換,身體不禁打了個哆嗦。劉備只覺得腦袋悶得要撕開了,聞著炭火的味道,止不住的噁心便泛上來。

他與鄭泉會面了三四個時辰,特意設宴款待,席間杯酒傳情,相談甚樂。他雖不曾像昔日一般暢快痛飲,也略斟了一杯薄酒聊表待客之意。奈何他太過虛弱,幾個時辰一直依著憑几枯坐,也不敢隨意轉動身體,生怕稍稍一動,便摔倒下去。這麼撐到酒闌燈殘,鄭泉言謝告退,他才挪開手臂,只覺得渾身又痛又酸,手腳麻得不能動彈,在座位上靠了半個時辰,由得內侍為他揉活泛了肌肉,才勉強讓自己站得起來。從正殿到寢宮,路上北風呼嘯,雪花飛舞,儘管肩輿四周搭起了厚厚的棉氈,他還是凍得骨髓俱疼。

「陛下,奴才為您寬衣吧!」李闞攙著劉備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給他褪去那一身沉重繁複的袞服,他不解地問,「陛下為什麼不能便服見客呢?」

「這就是做皇帝的苦啊!」劉備惆悵地搖頭一嘆。

「皇帝苦麼?皇帝不是天下最大的官麼?天下都歸您管,您為什麼會苦呢?」李闞給劉備脫下金舄,轉遞給別的內侍裝入衣櫃。

劉備聽得展顏一笑:「你這個小奴……」忽然,翻江倒海的嘔吐感扼住了他的咽喉,他一手猛地抓住床帳,身體一傾,洶湧的噁心淹過了胃,頃刻便吐了個搜腸刮肚。

「陛下!」內侍們都嚇得手足無措,有的扶皇帝,有的端唾盆,有的遞熱水,有的奔出去喊太醫,還有的幹愣在一邊手足無措。

李闞輕輕拍了拍劉備的後背,端著一杯熱水遞過來:「陛下,您喝口熱水!」

劉備就著他的手漱了口,軟軟地朝枕頭上一靠:「吐出來,心裡暢快多了!」

李闞紅了眼睛:「陛下病著還去會客,路上定是受了風寒,來回顛簸,這弱得不成的胃怎受得了!」他哀哀地抽泣了一聲,「奴才這下知道做皇帝的苦了。」

劉備笑了:「你這小奴說話還真有趣……」他本想再笑,可身體太疲憊,拔不出一絲力氣去顯露表情,泥水般融在床褥裡,頭沉得像被注入了千斤水銀,微微轉一下便累得他雙眼發木。

他在枕上發出一聲似淚似血的惋嘆:「劉玄德啊劉玄德,你也有今天……」

瘋狂扭動身體的燈光扎著他的臉,他覺得刺眼,避開了。苦澀的笑從腹腔裡不能遏制地跳上來,在唇邊彈了一下鬆弛的肌肉。

英雄遲暮原來就是這樣啊,蒼老、衰弱、無力,像淤積著汙泥的一潭水。勃勃生氣沉入死水,一絲兒漣漪也蕩不開,什麼策馬疆場,什麼壯志偉業,什麼萬里江山,都如同拉不開的強弓,心有餘而力不足。

雄心還在,在他枯萎的身體裡燃燒著,他卻沒有力氣把滾燙的心捧出來,用理想和奮鬥修造起一座光芒奪目的燈塔,如今他連自己的生命之光也點不亮,怎能去照亮他人?

涼透了的悲哀在塌陷的胸口汩汩流動,連悲傷也變得如此無力,他真恨自己的衰弱。他願意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也不願在床笫上忍受病痛,死得太窩囊,於他是恥辱。

他把頭偏向光影的背面,用力扳出一絲笑,似乎在笑那終究要留下的人生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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