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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說太子論馬謖,諸葛亮謁君永安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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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暫不稟報,我在陛下榻前守候。」

一步步,很穩也很輕,彷彿虔誠而忐忑的朝覲者,諸葛亮踏著輕軟的步伐走入了暖閣。視線裡那熟悉的身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深刻,而步子卻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諸葛亮走到了皇帝榻前,半垂的帷幕遮住了皇帝的半邊身體,疲憊的臉在昏黃光線的映襯下越發的蒼白,雙頰瘦削凹陷,嶙峋顴骨全凸了出來,眼下有深深的暗影,魚尾紋在睡夢中也如刀刻的一般。

皇帝可是瘦多了,一年多不見,怎麼衰弱到這地步。

諸葛亮凝視著那蒼老衰敗的容顏,淚水湧到了眼瞼,可他全都嚥了下去。他一聲也不吭,默默地榻前跪下去。

李闞捧了花進來,一眼望見跪在皇帝榻前的諸葛亮,他愣了一下,立刻意識到這一定是丞相。

他悄悄插著花,遞了眼神細細打量這個傳說中的人物。

當真是讓人過目不忘的模樣,眉目間雖掩著深深的疲勞,卻遮不住那璀璨光華。那張臉像雲天上高懸的滿月,淡淡清輝不刺眼,卻足夠留下深刻痕跡。

劉備在被褥裡輕輕動了一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朦朦朧朧地看見床前跪著一個人。他眨了眨眼睛,讓視線變得清晰一點,慢慢看清楚了。

「孔明……」他笑了一下,笑容還有夢寐的滋味,恍惚著不真實的光芒。

坍塌的力氣瞬間注回體內,劉備一骨碌坐了起來,驚得內侍忙成一團,又是遞外衣披上,又是墊枕頭,又是捧熱水洗臉。

「陛下!」諸葛亮拜了下去。

劉備睜著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丞相請起!」

諸葛亮起身,劉備一把抓住他的手,拉了他坐在身邊。

「來了多久?」劉備輕聲問。

「剛到。」

劉備嘆了口氣:「本說你下午才到,朕還說睡一覺,醒來便能見著孔明,沒想到孔明早到了半日。」

「臣心急。」諸葛亮靜靜地說。

劉備像是知道諸葛亮的心情,竟用調侃的語氣說:「放心,還有時間。」

君臣忽然同時沉默了,細細的微風不知從哪個角落鑽出來,在彼此的耳際哼鳴出哀傷的旋律。劉備掩飾地咳嗽了一聲,抬頭看見李闞,招手道:「李闞!」

正發愣的李闞匆匆挪了花,移步上前,跪了下去。

劉備笑呵呵地對諸葛亮說:「這是永安宮的留守黃門,他從沒見過你,對你倒是十分敬仰,今日便引了他來給你磕頭吧!」

李闞當下對諸葛亮「砰砰砰」磕了無數的頭。

「無需如此大禮!」諸葛亮拉住了他。

李闞誠懇地說:「丞相是奴才的大恩人,奴才今日能給丞相磕頭,是奴才一家的福分!」

「這是做什麼?」諸葛亮詫異。

李闞道:「奴才原是郫縣人,全家都是大戶的佃農,大戶盤剝,賦稅十抽七,自家還要上交國庫十一稅,一家人困苦得無路可走。後來丞相均量土地,查核了大戶隱匿的田數,奪其田分給小農,奴才一家才有了田土養活,都是丞相的大恩大德!」

諸葛亮明白了:「不要謝我,要謝陛下,是陛下決策在先,我無非是行事之人,何能當此大功?」

李闞又朝著皇帝磕了七八個頭:「丞相奴才要謝,陛下奴才也要謝。益州百姓有賴陛下丞相恩德,這些年風調雨順,年年豐收,賦稅極少增加,一遇天災,朝廷必撥救濟,日子一天天好過了,都是陛下丞相明斷有方!」

劉備一聲嘆息:「為人君,得百姓如此判語,縱死也甘願了!」

他靜默片刻,問道:「幼常呢?」

「幼常在整飭行裝,陛下不宣召,他不便謁見。」

「宣他來吧。」

便有內侍出去宣旨,片刻,馬謖走了進來,君臣之禮才行了一半,那壓制的悲傷繃不住了,竟就哭了起來。

「陛下、陛下……」他喃喃著,眼淚無聲地滴落在面前的木板上。

劉備也落了淚,他伸出手,輕輕搭在馬謖的頭上:「幼常不要哭,你四哥死得其所,他是忠臣烈士,是你馬家的榮光。」

馬謖抽泣著抬起臉:「是。」

劉備盯著馬謖,那張黑臉膛上依稀有馬良的影子,可到底不是馬良呵。馬良是溫潤君子,溫和不爭,卻又不是空具盛名。其才幹卓犖,處事得宜,在臣僚中的口碑很好。他曾經以為馬良日後可大用,待東征結束,他一定會超擢馬良,可惜斯人化作腐骨,心願成了空談。

比之於馬良,馬謖的爭心太強,能力又似乎差了一截。劉備知道諸葛亮很喜歡馬謖,也知道馬謖確有過人之處,可在他心裡有馬良珠玉在前,馬謖便顯得黯然了。

劉備溫情地笑了一剎,略帶痛心地說:「季常之才,超拔千人,他英年早逝,朕很惋惜。季常恭默廉謹,有君子之風,朕希望你能以你四哥為模範。」

馬謖又乖巧地答應道:「臣謹遵陛下教誨。」

劉備一嘆:「東吳上次送來了季常的遺物,朕一直儲存著,想要送給你做紀念。」他向一名老內侍點點頭,因對馬謖說,「去看看吧。」

馬謖磕了一個頭,忍著快要崩塌的淚,埋首走出了宮門。

劉備望著馬謖遠去的背影,半晌,他像從夢裡發出一聲問話:「孔明以為馬謖之才如何?」

諸葛亮先是對這突然的問題措手不及,俄頃很欣賞地說:「幼常機敏幹練,是不可多得的經綸人才!」

劉備搖搖頭:「非也,幼常言過其實,可謂華而不實!」

諸葛亮愣了,他一向以為馬謖可堪重用,雖然馬謖身上少不了年輕氣盛的莽撞,但假以時日,必可為社稷棟樑。想來皇帝也瞭解他對馬謖的賞識,因而對皇帝的斷語,諸葛亮很是猶疑,他躊躇著要不要給馬謖說些好話。

劉備看得出諸葛亮的不置信:「你記得,留他參贊機務則可,但不要大用,知道麼?」

諸葛亮不知該利落地許諾,還是秉承真心,他猶豫了,竟說不出那個簡單的「是」字。

劉備耐心地說:「幼常和季常不一樣,縱然一母同胞,亦有高低之分。季常乃循循君子,容得下非議謗言,有宰相肚量,這樣的人才方可寄於危難,託於顛覆;幼常爭持心太強,事事要爭首功,謙遜退讓不足,有參贊帷幄之謀,無獨當一面之能,尤其不能舉全功交託於他,他好出風頭,難免不違令壞大局。」

「是……」諸葛亮逼著自己把那個字咬出來。

要讓諸葛亮改變對一個人的印象,原來是很難的,劉備也覺得自己乏力,他憂傷地說:「我這也是為幼常好……季常為國捐軀,壯烈赴難,屍骨、屍骨殘缺……便當是我的私心,為了季常,為了馬家,也當讓幼常後半生無憂。倘若哪一日他有負重任,貽誤軍政,國法無情,你能救得了他麼?」

諸葛亮悚然,誠懇地說:「臣深知陛下苦心,不敢不遵!」

得了諸葛亮的許諾,劉備卻被勾起了抑不住的悲切:「夷陵一戰,死的人太多了……」帶著苦味的笑嵌在他深壑的皺紋裡,「八萬將士,一戰亡身,唉,國家元氣大損,是我之過也。」

諸葛亮寬慰道:「陛下不必自責,勝敗乃兵家常事。」

劉備固執地說:「不,敗則敗矣,不該推諉責任。」

諸葛亮沉鬱地說:「若要論罪,臣也有責任。」

「你有什麼責任?」

「臣不能阻止陛下東征,」諸葛亮愧疚地說,「臣不如孝直,若是孝直還在,他定能止住陛下東征。縱算不能勸阻,有他隨駕左右,也不會有夷陵大敗。」

「孝直……」劉備喃喃地念著這個作古的名字,埋在黃塵下的面孔像風一般,悄悄地掠過腦海。

「孝直若在,未必能阻止東征,也未必能阻止大敗,孔明無須自責,此乃天數!」劉備悵悵地說。

「天數也可改易,陛下不必掛懷。」諸葛亮低語。

劉備悽然一笑:「孔明可還記得,東征之前,趙直為我解夢,解出一個‘亡’字,他說此為軍敗之徵,我還以為是吉兆,孰料敗的竟是我!亡,去也,不久便應在翼德身上,如今又該應在我身上了。」他拍著枕頭,哀嘆道,「天數天數,孔明,你不得不信啊!」

諸葛亮扣緊了白羽扇,淒涼之意漫過他的胸膈,險些要化作淚水滾出來,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漲起的淚水墜入了隱痛的胃裡。

「我不怕死,」劉備仰起悽愴的臉,「六十三之年,不算夭壽。劉玄德這一生,四十年戎馬倥傯,血海里滾過,陰謀裡躺過,受過屈辱,忍過卑賤,數次咬碎了牙和血嚥下,終於克成帝業,垂名青史,活到這份上也值了……只是心有不甘,生不能看天下昇平富樂,死不能見後嗣堂構祖業,好端端的基業,會不會毀在不肖子孫手裡?過去常聽人念及死留遺恨,一直不甚明瞭,現在,我知道了……」

溼漉漉的感傷讓諸葛亮又險些垂淚:「陛下何憂,太子明睿,定能克紹大業,再說,陛下有天佑,何以至此?」

劉備憂慮地說:「知子莫若父,阿斗是好孩子,但他會不會做一個好皇帝呢?他和我不同,他生在太平窩裡,不知民瘼艱苦,性子又軟弱,一朝被小人挑唆,難免不做出顢頇事來。」

諸葛亮為了讓劉備放心,溫聲道:「太子雖沒有陛下的戎馬經歷,但他是守成之主,兼之仁德寬厚,大有陛下之風。陛下若憂懷不能釋,可借一事佐證。」

「什麼事?」

「黃元叛亂。」

黃元是漢嘉太守,聽聞劉備病重,朝中無主,舉兵反叛。叛亂斷斷續續地維持了三個多月,因國家剛遭創痛,並沒有大規模調兵鎮壓,只嚴守各處關隘,謹防黃元兵進成都。劉備也知黃元叛亂,為此他還特意關照過成都的太子,告誡他務必要以穩定大局為本。

「這事怎麼佐證?」劉備疑惑。

「臣和陛下賭一局,不出一月,黃元定當授首,此可佐證太子監國之功。」諸葛亮篤定地說,眸中如有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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