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聞周達為昭,有功安民為烈。」
劉禪默默唸了一遍:「好,我很喜歡,配得上先帝的功業。」
「再有,殿下即位當在大行皇帝柩前,臣與太常合議,便選在今日。」
「今日?」劉禪像接了一個燙山芋。太快了,他還沒有從喪父的悲痛中緩過勁來,便要接受另一樁大變故,他將從太子變成皇帝。
做皇帝,居於九五之位,攜乘鸞駕鳳之威,持君臨天下之尊。那像掉在房樑上的一枚誘人的寶石,他看了很久,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擁有,卻沒想到會在措手不及的時刻從天而降。
他還沒做好準備呢,像是不足月的嬰孩,還眷戀著母腹的溫暖,便被催迫著呱呱墜地,適應不了人間的寒冷。
「太快了吧。」劉禪面露難色。
諸葛亮溫言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殿下當先正天子之位,群臣皆翹首盼望新君主持國政。再說大行皇帝喪儀,也需要殿下坐鎮主持。」
劉禪像被趕上火爐的鴨子,雖然火燒火燎卻跑不出去:「哦,哦,那就、那就依從先生……」他忽然想起這個稱呼該改口了,慌里慌張地撿起了新的稱呼,「依從相父……」
諸葛亮柔和地一笑,春風拂闌似的笑容讓劉禪心裡的忐忑消去了大半。不管他是太子還是皇帝,他永遠能在諸葛亮的笑容裡看見明亮的陽光、和煦的春風,也永遠渴慕著諸葛亮的保護,像慈愛的父親一樣,足以依靠,容納他的膽怯懦弱,原諒他的錯誤任性。
劉禪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他掩飾地把目光虛掩在宮門外,一縷細細的光在門口晃悠,彷彿隨同時間節奏的一呼一吸,那不斷變換的影子便是光陰的足跡吧。
宮門卻忽然開了,一個小黃門急慌慌地跑進來,像臉上燒著火,五官都在向外扭曲,抖著聲音道:「殿下,不、不好了……」
不等劉禪發話,殿內一名中常侍斥道:「沒規矩,還不退下!」
那小黃門縮了一下,卻不敢真的離開,後足跟挨著門,氣喘吁吁地說:「打、打起來了……」
「誰打起來了?」劉禪莫名其妙。
「廖侍中和中都護的使者在梓宮前,打、打起來了……」小黃門怯怯地說。
等劉禪和諸葛亮趕到時,章武宮已鬧成了一鍋粥。近百名官員擁在宮門外的丹墀上,站不下的竟擠在臺階上,有的吵,有的喊,有的跑,也有部分人冷眼旁觀。在臺階上摔成數片冰塊正在緩慢融化,幾溜水吐著泡淌下天街,那具巨大的青銅冰鑑歪斜著,敞口跌損了,像上火爛了嘴,幾個東園武士正滿臉愁容地將冰鑑抬起來。
宮門外嘈雜如沸水,卻能聽見廖立歇斯底里的咆哮:「我宰了你!」
也不知他從哪裡搜來一把劍,緊緊一拽,活似斷人頭顱的劊子手。那使者還滾在地上,像是折了骨,這半日也不起來。
「你別猖獗,損壞大行皇帝明器,你也有份。朝廷議罪,咱倆誰也逃不過!」使者當真是鴨子下滷缸,嘴太硬。
自個兒闖了禍,還要拉人墊背,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使,李嚴不是好東西,派出的奉喪使者更是可惡。廖立一發氣得烈了,死掐著劍柄「咯咯」響,一股子狠辣勁躥上腦門心,索性把這一身官服舍了,把這性命也舍了。今日若不殺了此人,洗刷這奇恥大辱,枉生人世。
廖立眼角一吊,咬著唇狠狠地一哼,提起劍便衝將過去。
周圍的同僚眼見情形不好,慌得拉的拉攔的攔。使者其實也很害怕,一則仗著人多,一則懷著破罐子破摔的潑皮心理,一骨碌撕開了面子,示威地叫囂道:「來啊,你來殺我啊,我倒要看看,堂堂侍中大人敢不敢在大行皇帝靈前動私刑!」
廖立哪兒受得住這激將法,掙脫攔住他的兩個同僚,一腳就跨了過去:「你擅損大行皇帝明器,我殺你也是依律行權,為國除賊!」
劍光瞬間穿過一片驚駭的呼聲,直向使者的咽喉刺去,卻也在同時,劍的走勢忽然戛然而止,卻原來是有人死死地扼住了廖立的手腕。
「公淵!」阻攔的是個方臉官吏,卻原來是尚書鄧芝,「不能動私刑!」
廖立掙扎著,因氣極了,唾沫星子全噴在鄧芝臉上:「伯苗且讓開,我今天是躬行天罰,非除了這敗類不可!」
鄧芝仍不肯放手:「不行,縱然是大辟之罪,也應交付有司議其罪行,公淵不知《蜀科》麼?」
他不等廖立辯解,對圍著看熱鬧的官吏們吼道:「你們都愣著做什麼?攔住了!」
這一句提醒後,眾官吏才想起要解開這死結,不由得分成兩撥人,一撥人攔住廖立,一撥人擋住使者。
「殿下!」忽有眼尖的人發現了劉禪,瞬時,刺耳的吵鬧像被沙罩住了,悶悶地落下去,只發出幾聲垂死的呻吟。諸人都慌忙行下禮去,一雙雙怯然的目光卻都飄過劉禪,試探地落在諸葛亮身上,只是不經意的一眼,又害怕地收回瞳仁。
彷彿有無形的威壓漸漸逼近,官吏們頓覺得透不過氣來,做錯事的心虛讓他們脊樑骨發涼,畢竟除了少部分人真心想解勸,大多數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情。這場禍事明面上是廖立和一個奉喪使者爭持,其實是藉著捶打使者來打壓李嚴的氣焰,對於他們來說,好比站在河岸看船翻,也如自己抽掉了沉船的木板一般。
毫無疑問,這幫人個個對李嚴懷有不可說的嫉妒,託孤大臣這一頂光燦燦的冠冕閃紅了太多人的眼睛,朝堂上老資格的舊臣海了去,有很多人追隨大行皇帝東征西討、艱苦創業,他們撈不著託孤,偏李嚴撈了去,任誰心裡都不服氣。因此忽見著廖立收拾李嚴的使者,雖是打狗,其實是做給主人看,不免幸災樂禍。
「這是怎麼了?」劉禪皺眉道,眼見得滿地狼藉,一眾伸長脖子湊熱鬧的朝廷官吏,把個威嚴肅穆的朝堂折騰成喧騰放肆的市井,他不禁又是氣又是無措,只好去看諸葛亮。
諸葛亮會意,知道劉禪把處理權交給了他,他也不推讓,面無表情地說:「是誰損壞大行皇帝明器?」
本以為諸葛亮要細追事情緣由,沒想到頭一句竟然是案究器物損壞,沒頭沒腦的質問讓眾官如墜霧裡,面面相覷時無從回答。諸葛亮也不急問,卻轉頭對廖立和使者道:「你們二人,哪一個損壞了大行皇帝明器?」
兩人都不吱聲,廖立本舉著劍,此刻也垂了下去。自從諸葛亮出現在章武宮,他那足可消滅千軍萬馬的火氣便蔫成了灰燼。
諸葛亮還是不追問,他背過了身,竟也不看那兩人,徑直對跟隨而來的虎賁侍衛道:「都帶走,待大行皇帝大殮後再行議罪!」
侍衛們齊整地答應了一聲,管得你為什麼吵架鬥毆,把這兩人拎起來。廖立的劍也被繳了,他一聲兒的反抗也不敢有,那使者也破天荒地變成了啞巴,任由膀大腰圓的虎賁隊侍衛把自己夾成餡餅,拖下了章武宮的臺階。
諸葛亮掃了一眼唯唯不敢抬頭的眾官,個個像是偷了白菜的小賊,便宜沒摸著多少,卻遭了主人家的追捕,惶恐得以為自己有性命之憂。
忽然的心痛讓諸葛亮喘不過氣來,章武皇帝剛剛去世一個月,屍骨未寒,殯殮未成,朝廷官吏竟然在先帝靈柩前鬧事。諸吏不整頓綱常,維護禮秩,反而起鬨看熱鬧揮暗拳,這幫拿著朝廷俸祿的官員,到底存了多少公心護衛國家?若多數官吏皆尸位素餐,怎能給風雨飄搖中的國家帶來希望,怎能給彷徨無措的百姓帶來福祉?
先帝啊先帝,你走得太急了,給這個剛剛建立的國家留下了危險的權力空隙。正是那缺少主心骨的無所適從,才致使守法的官吏們都似篩亂了般沒了目標。諸葛亮深深地體會到了章武皇帝的巨大人格力量,當他在時,這個國家以及這個國家的臣民都懷揣著融睦的溫暖,因為天空總有一輪太陽照在他們身上,如今太陽落山了,冰寒的黑夜中,誰能為他們重新升起明燈?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像是拿住了某個不可更改的信念,緩緩地轉過身,忽然對劉禪鄭重下拜:「請殿下即時於先帝靈前登基正位!」
劉禪怔忡,他還沒從朝臣的爭持中拔出來,又要面對馬上做皇帝的沉重壓力,他吞了一下:「我……」
諸葛亮琅琅道:「臣本已與太常商定,今日殿下於靈前即天子位。如今朝廷百廢待興,禮當從權,請殿下南面正位,以臨國政。」
有伶俐的官吏聽出來了,諸葛亮請劉禪於靈前登基,要為空缺了一個月的皇帝寶座扶上新人。是該有人出來主持大局了,再這麼混亂下去,天知道還會鬧出什麼荒唐事來。
「請殿下正位!」有人跟著跪拜下去。
更多的官吏跪倒,有的是領會了諸葛亮的苦心,有的是跟風,一顆顆腦袋摁下去,丹墀上和臺階上跪滿了人,一片聲的呼喊響徹天宇:「請殿下正位!」
劉禪的臉紅著,嘹亮的呼喚催迫得他一顆心怦怦亂跳。他捏了捏手心,全是大顆大顆的汗,緊張、害怕、還有被太多人矚目的羞澀都讓他難以平靜。他張著嘴,穿堂風灌進了胸膈,燃起了亢奮,熄滅了膽怯。
「就依諸臣之請。」他用一個皇帝的語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