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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丞相府賢妻議納妾,學士宅宰臣請大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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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薄。」秦宓半晌才想起一個形容詞,他似乎嫌只說一次不足夠,又重複道,「真刻薄。」

諸葛亮一笑:「是麼,需要修改麼?」

秦宓撥浪鼓似的搖晃腦袋:「別,千萬別改,我覺得這樣很好!」他把書信蓋在臉上,竟然大笑起來,「丞相好一篇不容情不寬縱不敦厚的佳文,足可流傳千古!」

這個男子有月亮般的微笑,還有刀劍般毒辣的言辭,真是非常奇怪的組合,長了刺的玫瑰很美麗,那是畏而愛之的美。

「不容情不寬縱不敦厚,」諸葛亮笑吟吟地說,「多謝子敕評語,對敵人不得不如此,只是,」他話鋒一轉,「對自己人,還是需要容情寬縱敦厚。」

秦宓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當然明白諸葛亮在諷喻,他不是肯偽裝的脾氣,坦率道:「丞相,宓也不是故意尋釁挑事,誰樂意生閒氣。只是看不慣諸人以學問作兵盾,強壓他人,聽不得質疑反對,稍有不同見解,便氣恨填胸,以非議者為仇。」

「亮沒有怪你,」諸葛亮溫和地說,「只是既為太學師長,事事該為表率,莫為小氣動起大幹戈。惹了笑話不說,若是因小釁而罹大罪,豈不後悔?」

秦宓嘆了口氣:「丞相,你該知道,自許太傅歿後,益州學士群龍無首。而今這官學中,諸學者都拿自己當魁首,誰也不服誰,即便宓不起爭持,難免不有他人挑起事端。」

諸葛亮平靜地說:「亮豈能不知,故而今日請子敕入府,除了研讀文章,還請子敕隨亮去見一個人,為益州官學請得主事,望子敕不辭。」

秦宓惘然:「丞相欲去見誰?」

「杜微。」諸葛亮悠悠然地說出這個名字。

杜府的司閽沒想到丞相會親臨府門,當他看見丞相的皂蓋轓車轔轔地在門口停住,白衣羽扇的諸葛亮款款地走上臺階,一度以為自己看走了眼。

「杜先生在麼?」諸葛亮禮貌地問。

司閽不假思索地說:「在,」忽然想起杜微的吩咐,改口道,「不在。」

諸葛亮微笑:「相煩通報一聲,諸葛亮求見。」

司閽很想拒絕,像打發其他人一樣,用三兩句把來人攆走,可一則諸葛亮是丞相,並非尋常訪客,二則他沒有抗拒的力量,諸葛亮一句溫和的請求,天下的堅壁都會紛紛粉碎。

秦宓從諸葛亮身後跳出來,他熟絡地拍了拍司閽的肩膀:「老黃,別磨蹭了,快引丞相去見杜先生!」

漢丞相親自登門,再故作驕矜地拒人於千里,不僅失禮,還太拿大。司閽雖然知道自家主人不肯入仕,朝廷每有辟舉,都推以耳聾,但面對丞相諸葛亮的造訪,司閽卻不敢怠慢,答應著就跑去報信。

杜微是被家人用肩輿抬出來,有氣無力地躺著,稍動一動便唔唔地哼一聲,以顯示自己病弱不勝力。

「杜先生可好?」諸葛亮和氣地問候道。

杜微指著自己的耳朵,搖搖頭,表示聽不見。

諸葛亮暗自打量杜微,灰白髮梳理得很平整,衣服少有皺褶,顯見是極修邊幅。他是與許靖齊名的益州名士,數年來閉門不出,名氣大得蓋過一座山,卻把自己深藏起來,不肯露出崢嶸。

「杜先生,亮想請你入仕公門,授業太學。」諸葛亮開門見山。

杜微又指指耳朵:「聽不見。」他啞啞地說。

見杜微一味裝聾作啞,秦宓很想笑,他也裝作不知情,貼著杜微的耳朵,用很大的聲音說:「杜先生,丞相想請你授業太學,好不好?」

杜微被秦宓的聲音震得向後一偏,氣得丟過一個惱恨的目光,又不好當面揉耳朵,只得忍住耳朵裡攪漿似的混沌。

「聽不見!」他沒好氣地重複著。

諸葛亮並不懊喪,他笑了笑:「無妨,杜先生不便聽,亮以紙筆代言則可。」

秦宓領會,便去尋來筆墨,諸葛亮和杜微相對而坐,依著一面小案,款款地寫了幾張竹簡,一一遞了過去。第一張竹簡上是:「服聞德行,飢渴歷時,清濁異流,無緣諮覯。」

杜微的目光滑過「清濁異流」,心裡跳了跳。他本想說他並不想與諸葛亮有清濁冰炭之分,可軟話不能說得這麼快,他硬把話吞了下去。

第二片竹簡又遞來,這一次要長一點:「王元泰、李伯仁、王文儀、楊季休、丁君幹、李永南兄弟、文仲寶等,每嘆高志,未見如舊。猥以空虛,統領貴州。德薄任重,慘慘憂慮。」

言辭很謙光遜讓,杜微心裡的好感陡生了幾分,加上又羅列了一干有名人士對自己的讚美,也不免得意。

第三片竹簡接過來:「朝廷今年始十七,天姿仁敏,愛德下士。天下之人思慕漢室,欲與君因天順民,輔此明主,以隆季興之功,著勳於竹帛也。以謂賢愚不相為謀,故自割絕,守勞而已,不圖自屈也。」

杜微握著三片竹簡久久沉吟,諸葛亮也不催迫,像個求道的學生似的,安靜地等著先生解惑。

杜微幽幽地嘆息:「我老了,承蒙丞相厚望,奈何力不能任事,求乞歸家養病。」

被拒絕了,諸葛亮還是不急不躁,沉定得像平靜的潭水,倒讓杜微迷惑了,看見諸葛亮又寫了幾片竹簡遞過去。

「曹丕篡逆,自立為帝,是猶土龍芻狗之有名也。欲與群賢因其邪偽,以正道滅之。」

興復漢室是那麼沉痛的一句口號,由諸葛亮優雅的字型寫出來,在字裡行間煥發出特別的光輝。杜微心中一震,他默然地凝看著這個四十三歲的丞相,論歲數是自己的子侄輩,可那份從骨子裡散發出的沉穩執著卻遠遠超過自己。他彷彿一出生就長大了,以後每長一歲都在為那成熟添磚加瓦,日復一日壘起高不可攀的偉岸。

「怪君未有相誨,便欲求還於山野。丕又大興勞役,以向吳楚。今因丕多務,且以閉境勤農,育養民物,並治甲兵,以待其挫,然後伐之,可使兵不戰民不勞而天下定。」

「君但當以德輔時耳,不責君軍事,何為汲汲欲求去乎!」

又是三片竹簡,松墨在青竹上泛著光,杜微撫了一下,沒幹的墨染上指頭。他用另一指頭一拈,兩根指頭都汙染了,他瞧著浸了墨的兩根指頭,啞然失笑。

他有點喜歡諸葛亮了,如果諸葛亮不是丞相,他一定會收諸葛亮做學生,和這種勤勉專心又不死板沉悶、聰穎明達而不輕狡儇薄的學生共治經典,一定是快樂的。

「丞相的字很有功力,不知師從何人?」杜微的問話牛頭不對馬嘴。

諸葛亮笑道:「寫多了教令,熟能生巧而已。」

杜微把六片竹簡合攏,漠然地感嘆道:「真是好字,比起我教過的學生強過數倍。可惜丞相不治經典,不然以此字書經釋義,也能為後世做表率。」

「術業有專攻,亮治政,杜先生治學,不敢僭越。」諸葛亮謙和地說。

杜微自失一笑:「丞相若治經典,吾輩只怕皆要拜於丞相門下求索真意。」

秦宓忽然憋著笑道:「杜先生,你的耳聾好了?」

杜微一怔,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和諸葛亮沒拘束地對話,早把裝聾忘了一乾二淨。他這時想要補救,卻已是來不及,笑也不是,解釋也不是,臉上的表情很尷尬。

諸葛亮卻不追究,只當杜微的裝聾從沒有發生,誠摯地說:「杜先生為當世大儒,名冠巴蜀,有其才不能用,乃亮之罪。請杜先生不辭朝命,進身公門,為國家育養淳德之士。」

杜微沉默著,突兀地問道:「聽說丞相重修石室?」

「是,文翁風範不可廢。」

杜微仰頭思想著,老到的笑閃動在唇角:「我想在石室講學授徒,不知丞相可否應允?」

諸葛亮驚喜,他知道杜微其實已答應了入仕,只不過顧著顏面,到底長久做出和公門不合作的冷漠態度,一朝應命,要給自己一個合適的臺階下。他爽快地說:「杜先生有授徒之美業,亮豈可不成全,這事就交由子敕全權協助,以贊此文明盛事。」

秦宓這下也回過神來,諸葛亮拖了他來見杜微,原來是讓自己和杜微同事。太學的眾博士文人相輕的味兒太重,私慾強過了公心,他雖然素性不羈,卻到底是個不記小惡的君子,他笑嘻嘻地說:「丞相叮嚀,豈敢不遵,卻不知杜先生意下如何?」

杜微乜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甚好。」

清脆的木柝在靜夜中悠長地飄蕩著,像是時光緩慢而篤定的催促,院中的花悄無聲息地落下枝頭,像一場場不為人察覺的死亡。

推開門,黃月英還沒有睡,守著搖曳的燈光想著心事,竟沒覺察到諸葛亮已走了進來。

「果兒呢?」諸葛亮到處看了看,沒看見女兒的身影,冰涼的失落壓住他疲憊的心。

黃月英嗔道:「這麼晚了,她能在這裡麼?早回屋睡了。」

諸葛亮走過去和妻子挨坐在一處:「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黃月英慢慢地停頓著,撬井蓋似的費了一些力氣,「喬兒。」

諸葛亮沉默了,燈光像流淌的蛋黃,膩膩的甩不走,他嘆了口氣:「想吧,我也很想他。」

黃月英小心地說:「果兒也很想他……她怪你把喬兒遣太遠,早上還在那埋怨呢。」

諸葛果的怨言,諸葛亮怎能不知,他輕輕一笑:「小丫頭懂什麼,熱乎勁一上來,便沒顧忌了,不用理會她。」

「十六了,不小了。」黃月英低低道,「尋常人家的女兒都該議親了。」

諸葛亮又失了言辭,幽幽的光刺著他的眼睛,便覺得酸脹,卻沒有淚,只是消不了的疼。

「我還想……」黃月英的聲音更低了,「給你納妾。」

諸葛亮盯了她一眼,竟閃出一絲笑:「你想的事比我還多。」

「你現在是丞相,又封了侯,按照朝廷禮秩,該有妻妾服輿。」

再娶一個女人,諸葛亮一點兒心思都沒有,擱在他心上的是成山的文書、朝廷官吏的升遷,是農田水利、甲兵軍功,是年輕皇帝的成長學業,乃至婚姻子嗣。女人,一個陌生而美麗的女人,於他像氣泡般無足輕重,可有可無,他淡漠地說:「沒空想這些。」

黃月英趕著說道:「那我為你做主了,就在一二年,擇得良家女子,你別又推託我。」

諸葛亮其實不想答應,他滿腦子都是江山社稷。深夜夢醒,回想起的是白帝城蒼然的淚,那淚凝在他心上,成了斬不斷的千年玄鐵石,沉下他每一次的懈怠,逼著他不懈向前。一切溫柔的照拂都不敢擁有,一丁點兒放縱的迷情都是對亡者的辜負。

他實在不想爭執,索性敷衍道:「唉,隨你吧。」

「可是你說的,到時……」黃月英還想說,卻見諸葛亮竟起身往外走,「你又去哪裡?」

諸葛亮苦笑道:「事情沒做完呢,」他撫撫妻子的肩,柔聲道,「早點睡。」

他才出得院門,便見修遠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先生,先生,南中,南中急信!」

朱褒的信在諸葛亮的手中展開,綴滿了淚痕的字扭曲著比劃,透出不可一世的張揚,像跳起了慶祝勝利的巴渝舞,手足沒有阻攔地向四周猖狂地探出去。

他忽然怒了,信簡重重地拍在羽扇上,竟折斷了一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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