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兩年。」
諸葛亮沉思:「兩年夠了。」他把散開的文書一一摞起來,低聲道,「兩年,務農殖穀,閉關息民,國家緩過氣來,再南撫夷越。」
他抬起身,卻見修遠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是鄧芝。
「鄧伯苗。」諸葛亮笑呵呵地稱呼道。
這樣的稱呼一下子拉近了彼此因官階高低形成的隔閡,笑容可掬的丞相讓人可以放下負擔,鄧芝本來忐忑的心一下子鬆了釦子。
諸葛亮請了他就座:「請伯苗來,是有事想問你。」
「丞相請講。」鄧芝禮貌地說。
諸葛亮鄭重語氣道:「先帝新喪,主上新登大寶,國家有失主之痛,社稷有元氣之傷,今百廢待興,不知伯苗以何為先?」
丞相竟以國事相問,鄧芝不免有點兒受寵若驚,可他是能斷大事的人,上馬做攻城拔寨的勇悍武將,下馬為策定國是的楨幹文臣,那是他不辭讓的責任,他侃侃道:「芝以為粗分內事與外事,內事為養民無為,外事乃結好東吳。」
諸葛亮笑了,不愧是鄧芝,他沒有看錯人:「誠也,外事當以結好東吳為第一要務,聖朝自與東吳重修舊好,因遭新喪,一直沒有正式遣使,如今大喪已畢,新朝草創,是該遣使了。」
「遣使結盟報答非小事,當慎重擇之。」鄧芝像蒙著眼摸象,他快要摸出輪廓了。
諸葛亮笑道:「亮思使者久也,未得其人,今日始得之。」
「其人為誰?」鄧芝的一顆心在怦怦跳動。
諸葛亮注視著他:「鄧伯苗。」
鄧芝已全然領會了,他不想故作虛偽地推託,大丈夫有功業可建,反而託偽語諉虛詞,那是可鄙的,他一拱手:「若丞相信任鄧芝,芝當仁不讓!」
諸葛亮爽聲一笑:「伯苗有烈士之風,亮甚為感佩!」他緩了笑容,叮囑道,「伯苗此去,一為結盟東吳,亮相信伯苗不辱使命;二嘛,想法找到一個人。」
「找誰?」
「張裔張君嗣。」
鄧芝恍然了,張裔自章武二年初被雍闓挾持送往東吳,至今已流落在東吳一年有餘,生死不明。關於張裔的下落,蜀漢朝堂眾說紛紜,有說他已客死他鄉,有說他在武昌當乞丐,有說他逃去曹魏了,倒害得張裔留在成都的妻兒擔驚受怕,竟有好事者趁著夜半,在他家門楣上塗上狗血,並寫上大大的四個血字:「叛國之賊」。諸葛亮對張裔的遭際一直耿耿於懷,深悔當年冒昧請皇命將張裔調去益州郡,致使賢才流離,若是逮著機會,他一定要想方設法找回張裔,彌補當年的舉措過失。
鄧芝也很惋惜張裔的境遇:「好,鄧芝盡力!」
諸葛亮嘆了口氣:「人才難得,張君嗣為良幹,可惜當年受奸邪陷害,流落他鄉,若是能尋回來,可為社稷又添一棟樑耳!」
提起張裔,諸葛亮不免想起這些年蜀漢凋敝的人才,像剝落枝頭的花瓣,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枝幹,經不得雨橫風狂。應該留意查詢人才,讓國家之樹開出滿目繁茂的人才花果。
人才,人才……一方面在竭力搜求人才,一方面卻在戕害人才,比如常房,被他親手送往死亡陷阱。常房縱有千般不是萬般錯誤,畢竟是一片公心為朝廷,自己卻殘忍地舍掉了他,像放棄棋盤上的一枚子,為了終盤的大贏,這一小子必須犧牲掉。
殘忍麼?作為肩負一個國家的丞相,他不能有情緒化的軟弱,道德叫囂和正義指斥那是不用負擔江山的尋常人的口號。誰都可以喊口號,只有他不能。
他從來不想鑄成冤獄,常房是過他的手釀成的第一樁冤獄,儘管是迫不得已,可他忽然地就想到,連制定法律者也不能避免冤假錯案,天下又會有多少鍛鍊成獄的冤屈。就在京畿蜀郡,就在天子腳下,多少冤屈的目光在注視著煌煌宮闈,注視著巍巍丞相府。
他輕輕道:「我欲案行蜀郡刑獄。」他本來是說給修遠聽,沒發覺趙直背過身去眨眼睛。
蜀郡的牢獄大門開啟了,獄令戰戰兢兢地跑了出去,腰帶上綁著的上百把鑰匙來回敲打,他一手捂著腰,一手捧著跑得抽搐的臉。
丞相諸葛亮忽然駕到,猶如一擊驚雷炸在頭頂,獄令措手不及之餘,只覺頭皮在一陣陣發麻,脊樑骨也折彎了,伏低的腦袋裡飛速地搜刮著念頭,想想自己最近一段時日有沒有做出什麼有違法令的事。
「督軍從事呢?」諸葛亮嚴肅地問。
獄令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支吾了一陣,本想說督軍從事一會兒就到,又怕說早了,萬一來不了豈不更有罪責?還想說督軍從事有事,肚子痛?傷風?老婆臨產?亦怕撒謊撒出紕漏,只好歪著嘴,蚊蚋似的哼出模糊的聲音,像在回答,又像在打呼嚕。
諸葛亮臉色很不好看,他早有耳聞蜀郡的督軍從事何袛遊戲放縱,不勤所職,今日所見果如所聞。長官蒞臨公門案行政務,他竟敢避而不見,諸葛亮沉聲道:「喚他來見我!」
「丞相,丞相!」幾聲呼喊傳來,像悶罐子搖水,一個大胖子從牢獄裡跑了出來,因太胖,跑起來風生水起,像一片移動的肥豬油。腳板「嘭嘭」地拍打著道路,整片地都在劇烈地顫抖,讓人很擔心他會砸出坑來。
他衝到諸葛亮面前,身體過於笨重,剎不住,險些撞在諸葛亮身上。那一身肥肉盪漾著滑向諸葛亮,像顛炒鍋時溢位來的一勺油,嚇得他慌忙向後一縮,懷裡的一捧文書嘩啦啦掉下去,砸在他躲閃不迭的腳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瞧得他的滑稽樣兒,修遠實在忍不住,裝作揉鼻子,把笑聲都吸在鼻子裡。
怎麼胖成這樣兒,諸葛亮看得好笑,用成都話來說,像混球。真的很圓吶,圓臉圓手圓腰圓腳,五官也是圓的,眼珠子因被肥厚的眼瞼擠住,反而變成銳角的。
「何袛,你如何姍姍來遲?」
「下官在錄囚。」何袛喘著粗氣說,汗珠綴滿在層疊的脖子上,像一坨剛化開的凍油。
諸葛亮覷了他一眼,何袛眼睛熬得通紅,一眨一閉,趁著諸葛亮不注意,悄悄地打著哈欠,身上有淡淡的油煙味兒,像薰了一冬的臘肉。
「把近三月的案卷拿出來。」諸葛亮不動聲色地說。
何袛爽快地答應著,並不顯出驚慌,還有些如釋重負,請了諸葛亮入公門正堂就座,親自將卷宗抬了出來給諸葛亮案檢。
諸葛亮大為驚異,三個月的刑獄卷宗書寫清晰,敘述明確,少見滯澀,文辭精當,沒有華而不實的辭藻,是諸葛亮喜歡的文風。他又隨意抽了部分案件詢問,何袛侃侃而談,邏輯清楚,扳著胖指頭一二三地羅列,也沒有強詞奪理。他輕輕貼近了卷宗,聞見竹簡上很濃的墨味,墨痕溼漉漉的,有些字漫漶了,像是不等幹便捲了起來。
是剛剛書寫的新墨。
諸葛亮明白了,他注視著何袛:「何君肅,蜀郡三月刑案,皆於何時所斷?」
何袛肥膩的臉抽了一下:「回丞相的話,卷宗上有,有錄囚的時期。」
諸葛亮忽然笑了一聲,讓何袛心裡直打鼓:「何袛,你不說實話麼?好吧,我換個問題,是誰告訴你,我會來案行蜀郡牢獄?」
何袛哆嗦了一下,他怯怯地對視著諸葛亮清明的眼睛,彷彿一面能照透肺腑的鏡子,他吁了一口氣:「不敢欺瞞丞相,是、是趙直……」他慌忙擺擺手,「不干他的事,他是好心,也想澄清滯獄,催迫下官勤政。」
諸葛亮搖頭一嘆:「我早猜到是他,這麼說,這三個月的卷宗是你趕出來的?」
「下官一夜錄完。」何袛低下頭。
諸葛亮又問道:「適才來晚了又是為何?」
「還剩最後一個囚犯……」何袛心虛地說,他不由擔憂起來,諸葛亮會怎麼懲罰他呢?按照《蜀科》,瀆職是重罪,褫奪了官身倒不可怕,最怕的是讓他髡髮城旦,他這身胚哪兒幹得了重勞力,背塊磚也要喘半日氣。平日又吃得多,一頓飯啃掉十斤牛肉是尋常事,那點子俸祿還不夠他塞牙縫,刑徒卻是清湯寡水,非得把他餓成乾肉條不可。
「爾為何積事不理,虛置政務?」諸葛亮的問題又發了出來。
「下官懶怠愚拙……」何袛快哭了。
諸葛亮冷聲道:「既是懶怠,這督軍從事不必做了,國家刑獄怎可滯而不決,百姓冤情怎可空而不問?」
果然被免官了,何袛跪了下去,眼淚湧了出來,他磕下頭去:「是。」
諸葛亮看著伏跪的何袛,龐大的身軀匍匐如一座肉山,他微微一笑,卻沒有讓何袛察覺。
「聽聞爾曾為楊季休門下書佐,楊季休朝廷公幹,君子風範,望爾效之。」諸葛亮最後對何袛說。
何袛正傷心著,哪裡能明白諸葛亮話裡的玄機。
三日後,免官在家的何袛接到尚書檯吏曹頒發的兩份任命書,稱朝廷甄拔賢良,識其異才,遂擢升他兼任成都令和郫縣令,驚得他以為自己被詐了。成都令和郫縣令啊,一個縣是國都所在,一個縣拱衛京畿,都是大縣,戶口猥多,民生富庶,在蜀漢上百個縣裡是令官吏們垂涎的肥差,稱為劇縣。朝廷竟然把兩個縣交給自己,而且是剛剛免官在家的閒散舊人。
他想起了趙直曾經給自己占夢,說自己壽數只有四十八歲,卻會有顯貴之尊,他當時笑稱,君子恥沒世不稱名,若生而能立德立功立言,四十八之壽不足惜。在微末官位上混沌了許多年,曾經一度以為趙直在誆他。
後來,諸葛亮又送了一封信給他,說:「君有兼才,足治兼縣。」
他頓時明白了那日諸葛亮免他官的真正用意,他於是想起已在朝中擔任要職的蔣琬,也是因瀆職先免官,再委以重用,他的命運竟和蔣琬如此相像,而他們的伯樂都是諸葛亮。
這就是諸葛亮的用人之術,何袛由衷地佩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