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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權傾朝野惹非議,一心為公負家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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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牂牁郡曾有官吏名喚董舒,因齟齬太守而遭朝廷貶官籍沒,有這個人麼?」

諸葛亮微微一沉神色:「你怎麼問起朝廷的事了?」

黃月英解釋道:「不是我要問,是有個侍女,哦,就是適才那女子。她說她父親是董舒,因犯事舉家籍沒,上個月父親過世,我憐她孤苦,想助她一助,卻不知她的事真不真,又不合向別處打聽,便問你一聲。」

諸葛亮放心了:「哦,有這個人。」他想起剛才在這屋中偶遇的那個容色絕麗的女子,恍恍惚惚意識到了什麼。

「可憐無辜……」他低聲喃喃,心情陡然變得沉重不堪,他掩飾著內心的抑鬱,平靜地說,「我去看果兒……」

黃月英又拉住了他:「果兒不在呢,你若此刻去,她非煩著你不可。」

「她又哪裡不自在?」

黃月英頓了頓:「陛下明日大婚,她、她不樂意呢,她和陛下打小一塊兒玩樂,你親我,我親你,冷不丁有這一遭,她……」她不知該怎麼繼續下去,話說不得,聲音卻越發低弱,像是餘下的傾訴都落了下去。

諸葛亮先是一怔,後來卻像是體會出什麼,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他撫了撫妻子的肩,安慰地露出淺淺的微笑,轉身推門而出。

迎面有風,殘了色澤的花紅柳綠在風裡搖曳,只搖出越來越濃厚的惆悵。他在門外站了很久,望了望遠處被花木掩映的重重屋門,最終還是沒有去見諸葛果。

他背身走上虹橋,便見修遠老遠地衝了過來,一面跑一面喊:「先生,先生!」

他知道又是公事到來了,便朝修遠點點頭,輕輕道:「走吧。」他舉起白羽扇,風從羽毛邊沿滑走,像一條牽引魂魄的線。

入夜了,蜀宮卻被絢麗的紅顏料塗滿了,火紅的宮燈似恣意盛開的薔薇,不掩飾地突出它們尖銳的美麗。長裙曳地的宮女們緩緩地漫過夜的深邃,遊魂似的在宮牆上留下淺淺的影兒。

燭火爆花了,「嘭」的一聲敲碎了靜夜中無聊人的遐思,劉禪亦從迷夢中驚醒。他忽然打了寒戰,像是患了傷寒,他想許是宮殿的門沒有關嚴實,擋不住風,或者壓根就沒有門。他其實是坐在四壁無依靠的逼仄空間裡,可既是沒有牆,又為什麼會狹小呢?

他看見自己的面前放著半個金葫蘆,很亮,像落在手邊的一顆隕石碎片,還沾著星星的芒角餘暉,另一半葫蘆卻在他的對面,在一個女人面前。

那女人被厚厚的赤纁禮服包裹住,她太纖細,彷彿麻稈裹在棕櫚葉裡,顯出不協調的滑稽。巴掌大的精緻臉粉黛厚施,像濃墨重彩的一幅畫,顏料太多太厚,乃至遮住了本來的構圖。她坐得很矜持,婦禮學得極好,她便是不動,也能成為端莊守禮的楷模,看見她,如同看見一本裝幀華麗的《女誡》,讓人肅然起敬。

她是莊重得失了活躍弧線的女子,她的生命筆直得像水準儀,她不會戳著指頭罵自己「笨阿斗」,亦不會佯裝生氣只為博得自己低聲下氣的道歉。她擁有令人驚歎的美麗,卻沒有鮮亮的生氣,那種美麗應該被供去太廟裡受人頂禮膜拜。

她會是百依百順的好妻子,母儀天下的好皇后。

劉禪盯著這個女子,一瞬,失神地說:「你,能叫我阿斗麼?」

張皇后呆了一下:「陛下說什麼?」

「我說,你叫我一聲阿斗。」劉禪期望地說,他為了讓自己心裡舒坦一些兒,還想讓這個女子更像那個人,捏著聲音道,「阿斗、阿斗,對,就是這樣的聲音,你能這樣說麼?」

張皇后卻以為皇帝在考驗她的婦德,她惶恐地說:「臣妾豈敢……」

木訥的回應讓劉禪失望極了,他很想發火,可火氣卻癱軟成泥,傷心反而洶湧澎湃。

他不愛她,亦不討厭她,只當她是陌生人,可以不必關心,不必掛懷,更不要牽手。他瞧著她端莊的美麗,如同觀瞻高敞堂屋裡富麗堂皇而肅穆持重的牡丹,不是他的簡陋小院裡隨心綻放的野雛菊。她縱算傾國傾城,亦是旁人愛慕的稀世珍寶,他不稀罕亦不向往,他想要擁有的美好其實很平淡。

想要在春風拂闌時睡一個好覺,想要在月明風清時安靜地發呆,想要划著小舟在風平浪靜的江面上漂上一天一夜,想要一輩子和一個人永不分離。一個人,只是一個人,可以不用顧忌地牽她的手,聽她的自言自語,看她忽而佯怪惱怒忽而撫掌大笑,有時俏皮,有時安靜,有時快活,有時憂鬱,膽大時偷偷爬上樹去掏鳥兒蛋,膽小時被草叢中忽然竄出來的蟲豸嚇得花容失色。

世間有很多美麗,唯有這一種是他的摯愛。上天原本該聽見他沉壓多年的渴慕,怎麼到最後和他開了一個荒唐的玩笑,屬於他的他不想要,他想要的卻不屬於他。

「陛下,臣妾說錯話了麼?」張皇后戰戰兢兢道,秀美的臉因為緊張侷促擰成了麵糰兒。

「沒有!」劉禪不耐煩地說。

張皇后幾乎要哭了,膽怯地說:「可、可陛下何故傷切?」

劉禪怔忡,這才發覺自己原來落了淚,他連掩飾的力氣也沒有,他於是笑了:「皇帝不如大將軍,原來是真的,別發誓,發誓一定會成真。」

這話無跡可尋,張皇后越發糊塗了,亦痴亦狂的皇帝像個喜怒無常的小孩兒,弄不明白他此刻是喜極而泣,還是心智失常,她有些害怕了。

劉禪舉起那半邊金葫蘆,輕輕地扣在另一半上,兩半葫蘆契合得恰到好處:「真配,不是麼?」他笑得極快活,眼淚卻瘋狂地流下來。

夜風拍著窗,嗚嗚地吹奏出含糊的哼鳴,彷彿久違的親切呼喚,因被時間的高牆阻擋,在遙遠的荒蕪中寂寞地盤桓。

已哭紅了眼睛的皇帝扭過臉,靜靜地聆聽那流進心裡的呼喚,淺淺的笑意從淚水背後生長出來。

枕上溼得重了,諸葛果掙扎了一下,終於讓自己醒過來,卻不知是被夢驚醒,還是被敲窗的風。她睜著眼睛盯著房樑上懸下來的承塵,綽約的影子吱嘎地搖晃著,有細白的光一閃而逝,像在厚厚的灰塵上吹出的一口氣,繚亂的粉塵噗噗地落入她溼漉漉的眼睛裡。

她忽然害怕起來,抱著被子坐了起來,劈不開的夜像沒有縫隙的外衣罩住她,她有種透不過氣的恐懼。

睡在床下矮榻的南欸驚醒了,她翻身看見諸葛果裹著被子靠牆而坐,慌忙站了起來:「小姐?」

諸葛果哆嗦道:「真冷。」

南欸想了想,把自己的被子抱上床,四邊一合,給諸葛果裹了個嚴嚴實實:「還冷麼?」

諸葛果只覺周身有熱乎乎的氣流在慢慢圍攏:「暖和了。」她因見南欸穿著單衣,從被底伸出手拉住南欸,「你也進來吧,兩個人挨著更暖和。」

南欸猶豫一會兒,到底拗不過諸葛果,只好鑽進了被子裡,卻把大半的被褥都讓給諸葛果。

諸葛果呵著氣,冷意退卻了,暖和只讓人昏沉,卻無法催人入睡,她獨個兒胡思亂想了一陣,悄悄說:「南姐姐,你家裡還有親人麼?」

「沒有了。」

諸葛果在被底摸索著,終於握住了南欸的手,像是想帶給她微薄的安慰。

南欸悅然地一笑,苦難於她其實已如司空見慣的一句問候,她揹負在肉身上心靈上,隱藏得很深,連傷痕都看不出。十六歲的諸葛果恰是溫室的花卉,她並不曾真正經歷苦難,她對苦難的同情,僅僅源於本能的善良。她所有的憂愁傷感不過是風花雪月的小女兒情懷,她能輕而易舉地把心中的苦悶煩惱不加掩飾地宣洩出來,惹來憐惜呵護和無微不至的照顧。

待她哪一日真正明白苦難,小女兒傷感將被徹骨的悲哀取代,那時,也許就說不出了。

「南姐姐,」諸葛果低低道,「你會想一個人麼?」

南欸輕聲道:「會。」

「想誰?」

「想我爹孃。」

諸葛果默然:「爹孃……我也想爹爹,可他太忙,總是見不著……」她嘆了口氣,女孩兒的心事是傾倒的瓷瓶,「其實,我想阿斗了。哦,該稱呼他陛下了,很久沒見他了,娘說他如今已冊立皇后,不能再來尋我,唉,真沒意思……」

南欸愣了一下,她惴惴小心地說:「小姐,是喜歡陛下麼?」

諸葛果驀地在被子裡彈著腳:「哎喲,不是,不是,你想到哪裡去了!」她停下來,緊緊地擰著細柳眉,「也許是有點兒喜歡吧,不,不喜歡……」

她像對自己很生氣,不耐煩地擺擺頭:「管什麼喜歡不喜歡,他如今是皇帝了,不一樣了!」

她把臉埋進了被子裡,忽然就不高興了:「不說了,沒勁!」她只把兩隻眼睛露出來,骨碌碌地盯著黑暗中飄忽的一片白光,打岔似的問道,「南姐姐,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是我父親所取,源自《楚辭》,意思是感嘆好南方。」

諸葛果歪歪腦袋:「能背給我聽麼?」

南欸沉吟:「嗯,我試試,」她仔細地回想了一遍,輕吟道,「覽杳杳兮世惟,餘惆悵兮何歸。傷時俗兮溷亂,將奮翼兮高飛。駕八龍兮連蜷,建虹旌兮威夷。觀中宇兮浩浩,紛翼翼兮上躋。浮溺水兮舒光,淹低佪兮京沶。屯余車兮索友,睹皇公兮問師。道莫貴兮歸真,羨餘術兮可夷。吾乃逝兮南欸,道幽路兮九嶷。越炎火兮萬里,過萬首兮嶷嶷。濟江海兮蟬蛻,絕北梁兮永辭。浮雲鬱兮晝昏,霾土忽兮塺塺。息陽城兮廣夏,衰色罔兮中怠。意曉陽兮燎寤,乃自軫兮在茲。思堯、舜兮襲興,幸咎繇兮獲謀。悲九州兮靡君,撫軾嘆兮作詩。」

溫柔的吟哦似那一片脫落枝頭的紅葉,秋風乍起,寒意襲來,扯著紅葉打了一聲柔軟的呼哨,翩躚著飄上天,而後便一直沒有停止,攀住季節轉換的車輪,飛往溫暖潮溼的南方。從此將辛苦負累統統卸下,皈依平靜。

諸葛果漸漸睡著了,呼吸勻淨,如同不更事的嬰兒。

南欸給她掖了掖被子,悄悄地摸下了床,尋來外衣披上。她此刻睡意俱無,也無心靜養,便躡手躡腳地走到窗戶邊,隔著直欞花格子悄悄望向院落裡時隱時現的婆娑樹影。風在窗外發出潮汐的嘆息聲,丞相府像沉睡在深海里的磐石。

忽然就想要流淚,原本只是想一想,淚竟真的流下來了,南欸覺得臉上很涼,擦了擦,手也涼了。

成為這偌大宅院裡的俯首卑賤的奴婢,像一塊灰暗的牆磚,便是自己的結局麼?

突然的月光照亮她溼潤的臉孔,宛如被一道遙遠的目光凝視,她紅了臉,淚也明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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