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大笑:「好好,有志氣,」他捋須沉思,「諸葛亮真是人才,雖未謀面,久聞其名。此等人物奈何不能共事一朝,可惜可嘆可恨!」
司馬昭冒出一個激動的念頭:「父親,若是你和諸葛亮他年對陣,是你贏還是他贏?」
司馬懿遲疑著:「不知,互有勝負吧。」
「父親為何如此看重諸葛亮?」司馬師不解地問。
莫測的笑在司馬懿的眼睛裡輕燃,他悠悠道:「世上有此等人,雖遠隔千里,素昧平生,卻似前生結識,知其人之智,嘆其人之才,恨其人之不為我用,憤其人之與我為敵,亦欣欣然欲與其人相交。他們若不能做朋友,唯做死敵。」
「就憑一篇文章?」司馬師更疑惑了。
司馬懿搖頭,他說不清那種感覺,陳釀在心裡的百年醇酒埋得太深,拿不出來與人分享,他輕輕地把白帛疊得四四方方:「收好,別丟了。」
輕薄的白帛因為捏得太久,不免溼潤了,彷彿字兒流了欣喜若狂的淚。
整個洛陽都在或公開或秘密地傳閱這篇文章,有人扼腕,有人讚歎,有人咒罵,有人憤怒,各樣的情緒像開亂了的花,噪雜著攪得皇帝也摻和進這一場筆墨官司裡。
司馬懿讀得太多遍,熟悉得彷彿是聽慣了的習語,他在心裡默默地背誦起來:
昔在項羽,起不由德,雖處華夏,秉帝者之勢,卒就湯鑊,為後永戒。魏不審鑑,今次之矣;免身為幸,戒在子孫。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齒,承偽旨而進書,有若崇、竦稱莽之功,亦將偪於元禍苟免者邪!昔世祖之創跡舊基,奮羸卒數千,摧莽強旅四十餘萬於昆陽之郊。夫據道討淫,不在眾寡。及至孟德,以其譎勝之力,舉數十萬之師,救張郃於陽平,勢窮慮悔,僅能自脫,辱其鋒銳之眾,遂喪漢中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獲,旋還未至,感毒而死。子桓淫逸,繼之以篡。縱使二三子多逞蘇、張詭靡之說,奉進驩兜滔天之辭,欲以誣毀唐帝,諷解禹、稷,所謂徒喪文藻煩勞翰墨者矣。夫大人君子之所不為也。又軍誡曰:「萬人必死,橫行天下。」昔軒轅氏整卒數萬,制四方,定海內,況以數十萬之眾,據正道而臨有罪,可得幹擬者哉!
真是刻薄啊!司馬懿想,可他愛極了這種冷酷的刻薄,須是怎樣自信而聰明的人才能寫出這種可惡可恨的文章。如果不是敵國相仇,他真想立刻驅車奔往成都,登門造訪,與作者促膝長談,以成刎頸之交。
諸葛亮,我們會在怎樣的時機和地點相遇呢?司馬懿莫名地期待起來,不一定要成為摯友,便是和這樣的奇才成為敵人也是幸運,他懷著旁人難以理解的古怪想法,露出滋滋有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