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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結盟江東內外安穩,把握時機親征南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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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定睛一瞧,趙直渾身染滿了黑灰,衣服刮出大小不等的碎縫,像剛在積年的舊房裡尋找一片紙。眉目鼻唇像被墨塗了,五官竟一塌糊塗,他笑道:「看得出。」他向修遠點點頭,示意修遠給趙直打一盆水來。

盛滿清水的木盆放在趙直跟前,他不客氣地擰了一帕搭在臉上,聲音嗡嗡地傳出:「朱褒反了……不過,我拖了他兩年,你怎麼謝我?」

諸葛亮在案上翻著文書,隨口道:「元公若是願意做官,亮可向朝廷舉薦。」

趙直一把揭開帕子:「別害我!」

諸葛亮微笑:「要錢財之賞?」

趙直把手帕丟進水裡,飛濺的水花兒漾出木盆,生氣地跳上蜷曲成團的一紮扎文書:「你這是故意耍我!」他不耐煩地敲著水盆,「我實話說了,放我走。」

諸葛亮決然地說:「不行。」

「為什麼?」趙直幾乎嚷起來。

諸葛亮平靜道:「你是先帝留給我的人,先帝遺命不得不遵。」

趙直哭笑不得:「丞相大人,你故意是不?哪有用這理由留人?」

諸葛亮幽然一嘆:「你放心,我會放你走。」

「何時?」趙直急切地問。

諸葛亮不說話了,他緩緩地坐在書案後,翻開一冊文書,還從案頭拿起一支筆。

趙直瞬間明白了:「知道了。」他若有所思地抱住頭,「那我是希望你早點……還是晚點……呢?」

他那故意的停頓讓諸葛亮笑起來:「元公聰明人,可惜太刻薄。」

趙直晃著腦袋:「論刻薄,世上誰能及得上諸葛亮!」他並不顧忌地說出諸葛亮的名諱。

諸葛亮也不在意,只緩緩地翻著公文,卻見張裔和蔣琬走了進來。

白嫩圓潤的張裔和纖瘦黑皮的蔣琬挨一塊兒,活似白葫蘆擠著黑絲瓜,張裔把懷裡的文書交給修遠,說道:「都辦好了。」

諸葛亮取來一一過目,果然謬誤少見,條理清晰。丞相府的一眾僚屬裡,張裔做事最具效率,每每旁人需要三日才能理順的事,張裔一日則可釐清,府中戲稱他為「張快手」,這調侃的綽號卻蘊含著濃濃的褒獎意味。

他把文書挪開,抬頭看看蔣琬,蔣琬一直在安靜等待,明明他和張裔都有公事稟明諸葛亮,張裔是鋒芒畢露的寶劍,必要事事光芒矚目,蔣琬卻是靜止的深潭,面上溫吞無風,卻總讓人對他的深沉不敢小窺。他把自己抱著的公文遞上前,語氣也沒有張裔那般志得意滿,聲音淡淡的,倒像沒睡醒:「尚書檯新擬的官員遷黜名單。」

名單不算長,分左右兩列,左為升遷名單,右邊卻是降黜官吏名單,升遷名單的頭一個名字便是李嚴,轉前將軍,加光祿勳,贈封邑三百戶。自建興元年始,他幾乎每年都在更改官位,不是更進一級,逐步躋身公卿,便是增加封邑,朝廷對他的倚重也不知惹來了多少人的紅眼。

諸葛亮沉吟片刻,卻是一個也不更改,吩咐道:「發下去吧。」他把文書合上,因說道,「上巳節後,朝廷欲大舉南征,望諸君留守成都,精誠國事。」

「丞相要親自去?」張裔問。

「對。」

張裔不放心地說:「南中疾疫橫行,蠻荒不服王化,莫若遣一大將,丞相何必親往呢?」

諸葛亮輕輕一笑:「君嗣這話很像王文儀,」提起丞相府長史王連,他卻動了心思,「文儀的病如何了?」

蔣琬因剛看過王連,說道:「時好時不好。他說自己病重不能理事,丞相長史一職干係重大,請丞相另擇賢人擔當。」

諸葛亮思忖著道:「另擇麼……罷了,我去看看他。」

他把案几的文書輕輕一摞,起身便往外走,才走到門口卻停住了,回頭看見趙直還在優哉遊哉地洗臉:「元公,一路辛苦,回去歇息吧,過幾日,還要麻煩元公出趟遠門。」

「南征也要我去?」趙直摸透了諸葛亮的心思。

「元公伶俐人。」諸葛亮笑了笑,揹著手跨門而出,聽見趙直在背後發牢騷,也一直沒有回頭。

王連的家並不大,兩進院落普普通通,夾在青瓦灰牆的民居里,灰撲撲的像只土瓦罐。雖然他一直兼管著蜀漢的鹽鐵府,領著令人垂涎的肥差事,自己個卻沒撈著半點好處,下屬也沒討得一個子兒。官場上嘲笑他是「剝皮王」,說他是天生刻薄性,拔烏龜的毛,擠公牛的奶,掊克錢財,鑽頭覓縫地搜銅板兒,半文錢刮來也進了國庫,底下人忙得七死八活,卻個頂個是清湯寡水的窮官兒。本來是肥膩的鹽鐵府,刮刮地縫的錢屑子也能撐死四百石的小官吏,反而成了個個面黃肌瘦的清水衙門。

諸葛亮乍見到蜀漢最有財力的公門長官竟深居陋巷,家徒四壁,不禁唏噓,又見病榻上的王連骨瘦如柴,喘口氣也扯著半邊身體顫抖,越發的辛酸。

王連見諸葛亮親自來瞧病,掙扎著要坐起來:「丞相……」

諸葛亮輕輕摁住他:「別動,養著吧。」

王連咳了幾聲:「丞相,聽聞你要南征?」

諸葛亮輕笑:「文儀又要勸諫麼?」

這一二年間,每當諸葛亮有南征之意,王連便極意諫止,語致懇切,卻讓諸葛亮無法拒絕,為此竟不得不停留多日。

王連無力地搖搖頭:「若是三五言諫議便能使丞相改變心意,丞相第一次便會答應王連不舉兵,何必有第二次第三次?」

諸葛亮一嘆:「這麼說,文儀這番贊同了?」

王連顫顫地:「實話相告,我前番勸阻,雖有憂心南中不毛、不宜輕往之意,也是以為朝廷財力薄弱,不足養決戰之兵,」他微微地喘了口氣,「如今,鹽鐵府和錦官司年年利入,國庫充盈,故而以為可行。」

諸葛亮感慨:「文儀為國家生財,誠為遠慮,數年來,朝廷幸有文儀,不然,一國坐吃山空,何以立足?」

「丞相省著點用,國庫之財來之不易。」王連認真地提醒著。

諸葛亮粲然一笑:「多謝文儀提醒。」

王連自嘲地笑了一聲:「我知道外邊叫我剝皮王,說我刻薄無情,是刮財能手。唉,當年劉子初理財,不出府門而國庫充盈,我不如他,只得以掊克慳吝為本。但我敢以性命相保,每一個子兒都取之有法,更沒有一個子兒進自己的腰包!」

諸葛亮真誠地道:「文儀的耿介和難處亮都知道,自文儀銜領鹽鐵府,為充實國庫歷盡思慮,而今得以錢糧足用,也屬不易。」

王連坦然一笑:「世人說我剝皮,我如今病入膏肓,欲剝皮斂財也不能了,」他說得傷感,本欲落淚,又覺得軟弱,倔強地仰起了頭,迅速地讓自己變得冷靜,彷彿經受風霜催抑的岩石,「丞相親來省病,想是因我重病不能理事,欲問代者乎?」

「文儀可有良才舉薦?」諸葛亮用心地請教道。

王連思索著:「長史一職可擇向朗,只是他心懷慈憫,恐會因善誤公,但其機理幹練確實難得。其實長史之職所符人才甚多,楊洪、張裔、蔣琬等皆具良幹,請丞相參酌之,最要緊的是鹽鐵校尉,擇人不當,恐為國家貽害。」

諸葛亮深以為是:「文儀以為何人能當?」

王連微一蹙眉:「論理財,諸臣中唯岑述最佳,但我擔心他嚴謹不足,縱算有心向公,恐為叵測小人利用。丞相若用他,需擇持重謹密長者為僚屬。」

「別人呢?」

王連搖搖頭:「鹽鐵校尉擇一人足矣,多則會生爭利心。」他往外挪了一些兒,叮嚀道,「鹽鐵錦官諸公府乃國家命門,財利所生,易染白素,望丞相慎之。」

諸葛亮頷首:「文儀之慮,亮記下了。」

王連向後一靠,目光幽幽的:「說句小人話,千萬別讓張君嗣碰錢,他這個人,處置政務是一把好手,我也不得不佩服,理財一定貪墨。」

諸葛亮笑了:「文儀所言皆出公心,亮定當深思。」

他因見王連疲倦,便生了去意:「你好生歇著吧,把操心事放一放,我得了閒再來看你。」

「丞相,」王連在諸葛亮出門時喊了一聲,他扶著枕頭往外挪著身體,瘦巴巴的臉上閃著青黑的光,「省著點用錢,別糟蹋了。」

諸葛亮又想笑又覺得感動,沉甸甸地說道:「好。」他最後看了王連一眼,沒有點燈的房間沉入濃濃的墨黑裡,王連枯瘦的臉是被墨湮住的黯光,彷彿掉在罐子底的一枚銅錢,卻極乾淨,沒有沾染塵世紛亂複雜的各色塵埃。

真遺憾,再去哪裡找到這樣一枚乾淨的銅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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