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心心相印的默契,藤甲兵丟掉了手中的兵器,噼裡啪啦的聲音震撼如波濤,守在谷口的蜀軍自動讓開了一條道。藤甲兵一個接著一個從蜀軍陣營中走了出去,本來還存著猜忌的緊張,生怕蜀軍會忽然襲擊,可蜀軍始終沒有動作,彷彿拱衛的門神,只是一片冷靜的默然。原來漢人真的要放了他們,藤甲兵越走越快,後來竟飛跑起來,有激動的還失聲痛哭。
偌大的山谷只剩下孟獲和他手下的一千蠻兵,最後一個藤甲兵走出谷口,那扯著風的背影像模糊的月色,倏地便消失了。
孟獲打量著仍滯留山谷的一千蠻兵,卻都是魂不守舍的恍惚模樣,望著離開的藤甲兵露出了掩飾不住的羨慕神情,酸苦的感覺腐蝕著他鬥志昂揚的氣魄,他問身旁的且畋:「你想走麼?」
「我……」且畋磕巴了,他被孟獲的目光鎖住,不敢把心裡的真實想法說出來,或者說,他也沒想好。
孟獲悵然一嘆,他揮揮手:「你們要走也走吧。」
眾人不敢動,還以為孟獲在考驗大家的忠誠,孟獲忽地大喝道:「走!」
彷彿被一鞭子甩在麻痺的神經上,眾蠻兵醒過神來,一窩蜂湧出山谷。刀槍劍戟稀里嘩啦丟棄不顧,彷彿這狹長如盤蛇的谷底是吞噬生氣的死神唇吻,多待一刻便會命喪黃泉。
龍佑那在奔出山谷的蠻兵隊伍裡看見了叔叔且畋、好夥伴阿勐,以及很多很多熟面孔。他瞧見他們越跑越快,彷彿奔向一種渴慕已久的新生,那谷口閃著燦爛的陽光,宛如新生兒初次綻放的明亮笑容。
風從空寂的山谷一掃而過,捲起了幾片枯黃的落葉,搖晃著蕩在孟獲冰涼的臉上,他覺得自己像個遭人遺棄的孤兒,被一整個世界背叛了。
「大王!」龍佑那策馬靠近了他,「你歸順了吧!」他指著跑遠的蠻兵,「這就是民心向背,大傢伙都不想打仗了,你還看不出來麼?」
孟獲揚起頭顱,顫抖著舉起牛角刀,用近乎悲壯的聲音喊道:「諸葛亮,你來殺了我吧。」
蜀軍中緩緩出來一騎,羽扇綸巾的諸葛亮策馬走出,他靜靜地看著痛不欲生的孟獲:「我不殺你。」白羽扇輕輕揚起,「這是第五次,汝還不降麼?」
孟獲是記得的,他在第四次被擒後和諸葛亮許諾,若是第五次被擒便會歸順,可當失敗當真落在頭上,他卻生出連自己也鄙薄的悔意,他故意用挑釁的語氣說:「如果我不歸降,你還會放我麼?」
諸葛亮靜默如水,倔強的孟獲是橫亙當道的巨石,可以搬走,卻必須搗爛摧毀,這樣的結局是他不希望的。但若不得不選擇,他也許當真會選擇殘忍的殺戮。
他突然溫和地一笑:「你走吧。」
他揚起了白羽扇,蜀軍紛紛讓開,谷口顯出豁然的通道,「漢」字大旗獵獵如刀鋒捲簾,彷彿引領遊子歸家的讖符,醒目而高岸。
孟獲一揚韁繩,橐橐地往谷口緩緩驅去,周遭是連續倒退的面孔。倒退的山谷林木,彷彿被秋風吹伏的大片紅高粱,是那樣慘烈的紅,紅如晚霞,紅如戰場上烈士潑灑的熱血。
走,再去收整殘兵,再去尋找盟友,再去經營一次戰鬥,然後接受再次……再次被擒的失敗結局。
馬蹄磕磕的敲擊聲清晰得像卸甲時的鏗然,在耳際一直搖啊搖啊。孟獲覺得自己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個山谷,走不出那面「漢」字大旗,走不出諸葛亮凝望他的目光。
忽然的疲倦讓他想躺下去,無論躺在哪兒,只要在南中乾淨的天空下,身上沒有沉重的甲冑,手中沒有鋒利的兵器,只有赤條條的孑然一個自己。他便長長久久地把自己整個地敞開,沒有保留地交付給南中溫暖的土地,仰看藍天上白雲變幻,一行行知名或不知名的飛鳥忽而踅往東,忽而踅向西,高興起來,吼一嗓子山歌,不高興了,對著遠山竭力呼喊,聽著遼闊的回聲滾滾撲來,彷彿天地都聽懂了自己的心事,和自己一起悲喜歡愁。
那感覺真幸福呢,沒有硝煙,沒有死亡,沒有徵伐,永遠活在新綠抽芽的生動裡,永遠和浪漫的夢想同鄰,永遠把純粹的快樂背在肩上,也不覺得沉重。
他驀地勒住馬,微紅的眸子裡溢位了淚光,他一鬆手,牛角刀噹啷墜地,而後他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向諸葛亮。
「丞相,」他努力地讓自己顯得平靜,可心裡翻攪的波濤讓他臉上的神情抽搐著,他用溼潤得重不可堪的聲音說,「我願降。」他說完這話,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埋著頭嗚咽起來。
彷彿一座頑固的山終於挪動了,諸葛亮剎那間百感交集,他俯身扶起孟獲:「你能迷途知返,重歸王化,為南中百姓謀福祉,乃不世大功!」
滿臉淚花的孟獲受不得諸葛亮的誇獎,他也剖心道:「丞相不計前嫌,數擒數縱,此番恩德,天下少見,南人永不復反!」
他躬身請道:「丞相請以王師進駐南中,設官分職,孟獲甘受節制。」
諸葛亮搖頭:「不,我不會留官,也不會留兵,我之率大軍千里入不毛,只為弭平戰火,重獲昇平。而今爾等皆歸順王化,不生反側,南中則仍是夷人的南中。」
孟獲迷糊了,他想諸葛亮兵行南中,不就是為了屯兵南中,將南中納入國家版圖。若不留兵,則其平叛之舉又是為了什麼呢?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諸葛亮笑道:「你若不置信,我可與爾等盟誓。」他輕輕握住孟獲的手腕,「以你們夷人的方式。」
「真的盟誓?」孟獲如墜夢裡。
諸葛亮握著他的手舉起來,揚聲道:「軍中無戲言!」
孟獲歸順了!蜀軍將士都歡呼起來,雷鳴似的酣暢喊聲填滿了整條山谷。
十月十五,東西中三路平叛大軍在滇池會師,諸葛亮與以孟獲為首的南中種落渠率在滇池畔盟誓。
依照蠻夷的習俗,盟誓應斬首一百零八顆頭顱以為祭神犧牲,可諸葛亮把渠率們押解來的犧牲人質統統解縛放開。他令軍中庖廚用麵粉制蒸餅,類於人面犧牲,代替了血淋淋的人頭,南中人呼之為「饅頭」。
他賜給各渠率三樣禮物,一是由他作畫的南中圖譜,二是賦予種落渠率權柄的瑞錦鐵券,三是蒲元趕製出的一百面大銅鼓,各種落分去十面,皆設在當道關隘,既為傳遞訊息的烽燧,又為供人尊崇的神物。南中百姓都說這是「諸葛鼓」,傳言四起,甚至說此鼓干係南中蠻夷運命,還說出了「鼓去蠻運終」的讖語。
除了這三樣大禮,諸葛亮還請命朝廷,為各蠻夷種落分派農墾官。這些農墾官除了肩負教導蠻夷耕種之責,還幫助蠻夷們把村寨從山上移往平地,或者搬遷至適宜農耕的山地。一簇簇村落像雨後的陽光,在南中的高山峽谷間次第閃爍。
盟誓的那晚,月亮圓得像飽滿的女兒臉,遠近的蠻夷都趕來了,成百的人跳起了巴渝舞,新鑄的「諸葛鼓」被蠻夷們抬了出來。大力的壯漢子掄起渾圓的胳膊,每一聲鼓點捶下,都像把過去的苦難敲碎了,戰爭結束了,解脫戰火的輕鬆比勝利的喜悅還讓人歡欣鼓舞。
人們在讚美和平的甜美,也在唏噓戰爭的酷烈,還在稱頌丞相諸葛亮的偉岸寬容,更有甚者在討論諸葛亮到底擒了孟獲幾次,有說五次,有說七次,有說十次,說得急了,吵得面紅耳赤,幾乎動起手來。但自那以後,諸葛亮數次擒縱蠻夷王的故事在南中廣為流傳,成為南中家喻戶曉的動人傳說,在口耳相傳中獲得了永恆的生命力。
盟誓後,諸葛亮率諸文武之臣設壇祭奠南征陣亡將士,孟獲諸渠率竟也來祭了一爵酒。漢軍將領龔祿、呂凱諸位在南征中犧牲的將士遺體運回成都鄭重安葬,亦有更多計程車兵埋骨南中,永遠守護著這片陌生而熱血的蒼莽山水。
諸葛亮在南中一直待到十一月,處理完叛亂諸郡的事宜後才班師還朝,他實踐了沒有留兵的諾言,來時如何,去時仍然如何。
十一月十五,返回成都的蜀軍在漢陽縣駐營。
軍營寨門的木樁子才打下去,諸葛亮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外邊就稟報說,陛下使者來了。
使者是蔣琬,可他帶來的不是皇帝的詔書,而是一個人——
魏國降人李鴻。
那時諸葛亮正和功曹費詩說公務,乍聽說蔣琬帶來了魏國降人,諸葛亮無聲地笑了一下。
蔣琬進來後,說的話不超過五句,第一句是陛下一切安好,而後是幾句公事公辦式的問候,便什麼也沒有了。他把剩餘的時間全部勻了出來,這恰是諸葛亮最讚賞蔣琬的地方,不囉唆,不拖沓,不尋事端,不沒話找話沒事找事,便是有天大的事,若不該他多嘴,也一樣悶在心裡。
諸葛亮和李鴻見了面,三十來歲的年輕人,下巴上稀疏一點兒鬍鬚,模樣稀鬆尋常,沒什麼特異之處,扎人堆裡必定泯然了。他見過諸葛亮,天見晚了,燈影裡的諸葛亮像一尊不可仰視的神,逼得他一口氣差點倒不出來。
他來之前聽李嚴說過很多次諸葛亮,縱算李嚴竭力拿捏出虛假的尊重,也能聽出那藏不住的酸味兒,像是一缸老陳醋,封得再嚴實,也總會漏縫。
實際上在魏國,人們對諸葛亮非常好奇,廟堂上冷不丁提起他,要麼乜眼嘲諷那個村夫如何如何,要麼撇嘴鄙夷那個書生怎樣怎樣,可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卻勾不出一幅完整清晰的影像,一切都像被水浸溼的紙,是模糊的、失真的、脆弱的。
蜀漢丞相諸葛亮此刻就在面前,他從燈影后面慢慢兒挪出來,笑容彷彿春來抽出枝頭的第一朵花,從眼底緩緩綻放。
李鴻向諸葛亮深深一拜,說不得為什麼,他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不可褻瀆的力量,那讓人又害怕又想親近。
兩下見禮,李鴻表達了自己投降的誠意,還說幸得李嚴將軍襄助,真是感謝他。
提起李嚴,諸葛亮笑道:「李正方有心了。」
諸葛亮的話總讓人覺得滿含深意,可李鴻聽不出來,只好接著話題又說了兩句李嚴。
諸葛亮問:「你這次南歸,據說是借道新城,那麼新城太守孟達,你可熟稔否?」
李鴻說:「有一二分交情,不過孟達倒是常提及丞相。」
諸葛亮不動聲色:「是麼?」
李鴻點首:「我曾在孟達處,遇見貴朝叛將王衝,他說,當初孟達去就,丞相甚為切齒,欲誅滅孟達妻子,幸而昭烈皇帝不聽。可孟達以為,丞相絕不會如此,故不信王衝之言。他對丞相信任,可見一斑。」
這種套近乎的話,便是傻子也聽得出來,諸葛亮微微一笑:「難為孟子度知人,待我回返成都,當與之書信。」
本來兩人不過一來一去對答,那邊費詩忽然插話道:「孟達叵測小人,昔事振威不忠,後又背叛先帝,反覆之人,丞相怎能與之書信往來!」
話說得生硬無轉圜,又是在座中當面駁斥,李鴻的臉色都變了。蔣琬一向沉穩自持,倒還撐得住,修遠已嚇得手腳發抖,偷偷看了一眼諸葛亮。諸葛亮似乎沒什麼反應,彷彿費詩的話只是一片塵埃,仍和李鴻寒暄了一些閒話。
費詩卻不以為然,他是倔性子,當年勸阻昭烈皇帝登基,被一道詔書貶了官身,而今又當眾拂逆諸葛亮,儼然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烈脾氣。
待得人眾走散,修遠才在一旁嘀咕道:「這個費詩也忒不長臉了,哪兒有當面和先生頂牛的,這不是讓人下不來臺麼?」
諸葛亮淡淡道:「儒生耳。」
「儒生都是榆木腦袋,讀書讀傻了,不懂先生深謀遠慮!」
諸葛亮一笑:「話說狠了,你又懂得什麼深謀遠慮?」
「我自然懂得,」修遠自信地說,他左右看看,壓了嗓門道,「這是先生要讓孟達反正,是不是?」他還得意地晃晃腦袋。
修遠說得興起,又道:「我猜,這李鴻八成是孟達派來打前哨的斥候,先生,你說是不是?」
諸葛亮卻一直沉默著,他緩緩拿起一卷文書,輕聲道:「這件事,不可說。」
第二日,平南大軍再次開拔,在出發前,有人造訪中軍營,有人認得那人正是當年在瀘水畔指點諸葛亮渡口的神秘人物的看門小童,他把一件物件交給諸葛亮,說:「先生說你上次落下了,讓我轉交。」
那是一枚白玉棋子,是當年那老人贈給諸葛亮的留念,前次兩人在瀘水畔相遇,諸葛亮遺忘在老人的茅廬裡。
諸葛亮握著那枚棋子久久沉吟,他問道:「老先生何在?我想請先生過成都一敘。」
童子道:「我家先生雲遊了,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回返,恐會耽誤丞相美意。」
其實早知會是這樣的結局,諸葛亮不再強求了,他和老人的這一段塵緣彷彿夢幻般縹緲,他到最後都不知道老人姓甚名誰,有怎樣曲折跌宕的往事,又會經歷瞭如何豐富的遭際。可這些都不再重要了,他們和這世間許多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終究將會相忘於江湖。
關於南中的傳說、神話、現實、未來都在漸漸遠去,過去的相遇、糾纏、告別也在漫漶成丟三落四的回憶,什麼都不會永恆,人、國家、歷史,一切有形無形註定會成為祭奠時間的犧牲,也許連時間也有起始和終點。
艱辛的南征已落下大幕,而更艱辛的未來正在諸葛亮的生命舞臺上拉開一角。失敗的酸澀疼痛,勝利的悲欣交集,以及永生不復的遺恨,都將與他比鄰而居,成為他並不長的一生中最難以磨滅的創傷。
諸葛亮的世界正是落日輝煌,瑰麗晚霞映照澄空,那是讓世人淚流滿面的最後美麗,如死亡前迸發出的輓歌般壯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