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黃門手中接過黃軸,緩緩地坐回。此刻陽光正烈,他卻陡然生出一絲涼意,這份恩寵沒有讓他感動甚至驕傲,相反,竟像是增添了無窮的煩惱。
身旁的費禕謹慎地說:「丞相,陛下特恩准丞相乘輦入宮,禕想下車為好,否則便不合禮法!」
諸葛亮點點頭:「好的……」
費禕再拜一禮,扶了馭手的肩膀下車,立刻閃入百官中。
宏大的曲聲傳送遼遠,百官齊聲稱讚之聲也響徹於耳,諸葛亮的臉色卻越來越陰沉,像是置身在厚重的陰霾裡,晦暗得連雙眼的澄明都看不清楚了。
劉禪笑容可掬地走下玉階,伸手把諸葛亮扶起,體貼地說:「相父征塵辛苦了!」
諸葛亮謙讓了兩句,面前的皇帝笑意盎然,殷勤熱情,和他從前的寡言完全不同,倒生出了陌生之感。
劉禪又笑道:「相父征討南中,不過半年,便平定叛亂,收服南方民心,朕心甚慰!」
皇帝言畢歡顏,像是心情極好,說話間手舞足蹈,白生生的臉上是興奮的潮紅。
他慢慢地登上玉階,口裡依舊笑呵呵地說:「相父,自你離去,朕著實想念你……」他回身凝望了諸葛亮一眼,眼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真摯的情感。
諸葛亮一陣慨然:「臣也著實掛念陛下,知曉陛下治理國家有度,民生歡悅,因此才有臣徵南大勝。若無陛下後方之守,怎有臣前方之勝!」
劉禪笑了一笑:「平南首功應記相父為第一,朕不貪這個功!」
「臣是真心以為陛下才是平南總揆,陛下才幹卓絕,臣只是仰陛下清輝,無非是遵照陛下謀略行事。如今,陛下太過禮遇,臣羞愧難當!」
劉禪聽著聽著越發覺得不對,隱約感覺自己被諸葛亮帶進了一個陷阱,可是又好像掙脫不出來。
他怔了怔說:「朕禮遇相父,無非是昭顯季漢君臣相知,相父受朕一點恩惠罷了,不必有歉疚之感!」
「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但凡事必合法度,遵禮儀,縱然臣有擎天大功,也不能擅自僭越國家禮法,否則,臣何以擔之,豈非有負陛下待臣之恩,有負百官愨望之重。丞相者,朝臣之表率,若臣不能以身作則,何能統領百官,代天子行事!」諸葛亮深深地弓下了身體。
劉禪終於明白諸葛亮的意思了,他僵在玉階上,手往前一探,在御案上遲滯地撫住,良久,他才像回過神來般啞然一笑。
「相父,朕只是表達一下心意,才設了王爵等級儀仗迎候,你這又是幹什麼!」
諸葛亮肅然地說:「陛下之心,臣深為感動,但禮法為國之根本,譬如車駕驂服,衣冠冕旒,朝臣等級不同,便有不同定例。上至天子,下至庶人,都有其服秩風儀,若今日因臣而改,天下風俗便會大變。禮秩不立則上下不尊,上下等級不正則國家社稷不穩,望陛下體慰臣之苦心!」
劉禪的興致似乎被一點點收盡,他變得疲倦沉重:「唉,相父處事總是這樣認真,好了,朕以後謹記就是!」
他苦笑著坐下,望著滿臉義正詞嚴的諸葛亮,說不出的失望像苦水浸泡著他,他感覺自己的一片好心被白白浪費了,無窮的煩惱雨點般落了一身。
做皇帝,原來是不可以任性的,甚至不能稍稍僭越禮法對待一個恩幸的大臣,世間的無可奈何,就是想有所為而不能所為。
他看著諸葛亮,久別重逢的歡喜感消失了,心中盪漾出一泡煩惱的苦水。
去蜀宮見過皇帝,叩謝聖恩後,諸葛亮回了丞相府。
長似纏綿淚滴的冰凌垂下屋瓦,稍強的風吹來,嗡嗡地響了一陣,彷彿敲擊鐘磬,婉轉清寧卻惆悵往復。
諸葛亮推開門,屋裡只有幾個女僮,沒見到黃月英和諸葛果,他也並不去尋她們,地上燒著旺旺的炭爐,屋子裡暖烘烘的,他在爐邊坐下,順手拿起一冊書。
女僮們紛紛行禮,當先的一個女子著一身淡青長襦,明麗的面孔映著紅光,像一束傲霜的臘梅,他看了她一會兒,才想起她叫南欸。
他看了兩行書,目光從書簡邊挪出去,恰好落在南欸怯生生的面孔上,到底是放不下,隨口問道:「你父親是董越?」
南欸正在用小鏟給炭爐撥灰,沒料到丞相和她說話,呆愣了一剎:「啊,是。」
諸葛亮見她惶恐,心底憐惜,和風細雨地說:「你父親的事,朝廷已頒發明詔,為其平反,你董氏一族皆赦免無罪。」
這一席話猶如一擊響雷,震得南欸丟了魂,她傻子似的痴了半晌,兩行淚已慌不擇路地滾下來。
「真的,真的……」她悽然地喃喃。
諸葛亮肯定地說:「朝廷明詔,豈能有假。」他把書冊放下,心裡到底惦記著妻女,起身推門欲走,卻聽見南欸喊了他一聲,他一回頭,南欸哭著給他跪下了。
「多謝丞相!」
他默默地凝視了她一眼,惘然一嘆,舉手一捫,門輕輕開了,迎面的冷風捲進了屋,本挺直腰板的炭火縮下了脖子。
冬夜的天空黯淡如憂傷的面孔,行行清淚汩汩地淌過天幕,洗出灰白的光亮。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落下,沙沙之聲宛如誰在吟曲,南欸在門口輕輕跺跺足,把身上的雪花兒撣乾淨,才悄悄地邁了進去。
黃月英正倚在火邊縫製冬衣,見南欸進來,招手讓她來火邊坐。
「夫人,天寒了,你還製衣裳。」南欸關心地說。
黃月英嘆了口氣:「多少年的習慣了,改不了。」她放下了針線,「有件事問你,你如今已脫了奴籍,有何打算?」
南欸當真不知自己何去何從,切然道:「我,我沒處可去。」
黃月英頓覺憫然:「家裡的人呢?」
「有幾個本家叔叔,隔得太遠,不合去投靠。」
黃月英同情地一嘆:「真真可憐,」她凝神一思,「你今年多大?」
「十九。」
黃月英想起十九歲這個花樣年紀,心中一片溫情氾濫,十九歲屬於明亮的青春,光鮮如沒有瑕疵的一枚明玉,犯錯撒嬌耍賴都無甚要緊,天下人都會原諒你年輕的錯誤。當她十九歲時,也是這般妙齡美麗,心裡揣著各種古怪念頭,忽而喜,忽而悲,心情彷彿六月天陰晴不定,有許多光燦燦的幻想,能不能實現也不考慮,也會毫無保留地去愛一個人,隨他天涯海角,從不以為自己會後悔。可現在,年華像光潤的皮膚一點點被殘酷的時間剝蝕了,菱花鏡裡再也照不出潤澤的容顏,蒼老正在迅速地從裡到外侵蝕那早已鏽跡斑斑的肉身。
「十九,真是好年紀,」黃月英感嘆道,「我便是十九歲時嫁給丞相。」
南欸由衷道:「夫人和丞相二十年伉儷情深,令人羨慕。」
黃月英愴然一笑:「你當真羨慕我麼?」
南欸不甚明瞭黃月英的意思,也不知如何作答,倒愣住了。
黃月英幽幽地看著南欸:「南欸,你入相府有兩年了,兩年相處下來,我看得出你賢淑知禮,端莊容讓,是個好姑娘,我很喜歡你。」
「夫人待南欸之恩,南欸沒齒難忘!」南欸動容地說。
黃月英語氣和藹地道:「你今年十九了,尋常人家女子,也該議親了……」
沒想到黃月英會提這茬,南欸臉紅了:「夫人,我,我還不用……」
黃月英體恤地笑了笑:「婚嫁乃人之常情,哪有不用的道理?你既是父母雙亡,六親無靠,不能承父母之命以成婚配,若是信得過我,哪一日我給你尋門好親,可好?」
南欸越發窘迫了,低著頭,只捻著衣角,卻不作答。
黃月英知她臉皮薄,因把這事抹過了:「罷了,你既是沒處去,便留下來吧,左右我也離不得你。」
南欸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黃月英,像是從夢裡猛地扒拉出來,還不曾習慣現實的冷熱交迸,半晌才反應過來,磕巴著說:「謝、謝夫人。」
黃月英笑著撫撫她的肩膀,瞧著這少女被燈光映紅的臉蛋,倒似抹了紅釉的粉白瓷,水潤透明,彷彿那枝頭上沾了露水的嫩果兒,她半開玩笑地說:「十九歲,比果兒大一歲,你二人年歲相當,可論容貌品性,她可真比不得你……」
南欸小心地說:「小姐身養富貴,我哪敢和她比。」
黃月英忽然沉默了,像是勾出了什麼煩悶的心事,竟不舒爽地嘆了口氣,喃喃道:「其實,有些事上你比她有福,知道麼?」
這話讓南欸無從捉摸,可她不敢問。到底她只是這個深宅裡微末如粉塵的婢子,像石頭縫裡的一捧草,偶爾得到一道尊貴目光的關照,已足以讓她受寵若驚,其他的榮幸,於她像隔世的奢望。
她看見黃月英緩緩地摸出一方錦匣,從匣裡取出一枚鏤空白玉魚配,輕輕撫了撫。
南欸一直沒吱聲,彷彿藏在屋角安靜的一片白羽毛,直到黃月英再次看住了她,她於是從黃月英的目光裡看到了某種很不一樣的東西。
那像是某個迷人的符咒,會讓她的後半生難以想象地矢志靡他。
黃月英把玉佩重新裝入了錦匣裡,有軟和的笑容在眼睛裡盪漾,像是倔強著不肯落下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