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統拿過急報,見那信上粘著翎毛,顯是加急戰報,他握著信也不等待,在城關下跨馬而奔,親自帶信送給劉備。
他在劉備安在葭萌的臨時住所門前下馬,剛才跨進府門,卻見中郎將霍峻領著十來個小兵走出來。霍峻個子極高,白白淨淨,像一截挺拔的白竹,明明是勇毅的武將,卻讓人錯疑是文士。
「軍師!」霍峻笑呵呵地行了一禮。
龐統見他一身精幹的戎裝,胳膊上還掛著弓:「仲邈這是要去哪裡?」
霍峻笑道:「主公晚間宴請群僚,去山裡看看,能不能獵著沒臥巢的野味。」
龐統哦了一聲,心底卻在嘆息。荊州軍在葭萌關下無所事事,除了按時操演,不是去山間打獵,便是跟著劉備歡宴慶賀,卻不知到底慶賀什麼。霍峻這等戰將沒有戰場立功的機會,只有去和野獸搏擊以體會沙場激鬥,真是大材小用。
霍峻對龐統拱拱手,領著一干親兵徑直去了。
龐統心裡有事,也不耽擱,急匆匆地往裡邊走,還沒走到內堂,卻聽見劉備的笑聲。原來劉備並不在屋裡,他坐在庭院的涼亭間,頂著風和黃忠下棋。
黃忠的棋藝極爛,下至一半已是兵敗如山倒,急得抓耳撓腮,又想悔棋又怕劉備斥他輸不起,拈著一枚白子,遲遲地不肯落下。每每想到一著,剛要定子,又以為不妥,再拿起來掂掇不能決定。
劉備催道:「快下快下,汝為萬軍之將,戰場之上決機一瞬,落一子卻左顧右盼,好不拖沓!」
黃忠眉目不展:「主公,行軍打仗與對弈不是一回事,前者在當機立斷之勇耳,後者卻得佈局精密,舉一而謀十,難煞人也。」
劉備笑道:「你這爛手,若遇著孔明那般國手,也不知輸掉多少家當,幸遇著我,我還道劉玄德棋藝已是最劣,沒想到漢升竟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笑著將棋盒裡的黑子嘩啦啦亂拋,晃眼卻看見龐統走來,笑道:「士元,你快來教教漢升,這老兒手太爛,一局棋下了兩個多時辰,他便悔了七八遭!」
龐統沒有一丁點的雅興,他將那信遞過去:「主公,荊州戰報。」
劉備頓時不笑了,他拆了封泥,信有兩份,一份為東吳發往荊州的求援信,一份卻是關羽手書,兩片竹簡託在手裡。他認真地看了一遍,信竟變得沉了,像被沉重的心事加了砝碼,他把信轉給了龐統和黃忠。
「曹操大軍南下,江東求援,雲長請我定奪,」劉備嘖了一聲,「這老二,軍情緊急,盟友求援,出兵襄助便是,竟也要問我。」
龐統掂著信沉思,他反覆地將關羽的手書看了幾遍,在幾個字眼上落了重重的目光,心中卻漸漸拿住了一個清晰的輪廓,他喜道:「主公,這是荊州在為我們解困!」
劉備一詫:「何解?」
龐統道:「我們困於葭萌關,前不得入漢中,後不得下成都,北有白水關守將扼守監視,南有成都主家心思難料。主公也不可真的去討伐張魯,我們在葭萌關多待一日,便多惹主人的一分猜忌。值此進退維谷之際,便若圍棋困局,欲解困,必得突出重圍,尋一事機而另謀他路!」
劉備漸漸懂了:「你是說,我們可以藉著東吳求援一事,離開葭萌?」
龐統微微點頭:「正是。」
「離開葭萌,」劉備猶豫了,「那是要與劉季玉爭鋒麼,這,是否不妥?」
非要把這個被道義折磨得失了大業心的主公逼上正途,龐統振聲道:「主公不遠千里,率精銳鐵甲前往益州為何,莫非當真是為劉璋征討張魯?倘若是為同宗除寇消災,為何主公屯於葭萌遲遲不動?若不是為同宗除患,又何必身投他鄉,棄本州而投荒蠻?主公擔憂與同宗爭鋒,主公受人厚資卻按甲束兵,就不怕撕破臉麼?」
劉備被龐統的一番話激得一震,可那道義原則像長在心裡的參天大樹,哪裡能輕易連根拔起。他緊緊地皺起眉頭,煩悶地嘆了口氣。
黃忠不由得也勸道:「主公,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再在葭萌屯守,士氣日漸低落,倘或一朝戰事陡起,恐怕難攖其鋒。」
劉備焦慮地握住雙手,他也知道自己入益州最終目的是為了取而代之,他真是恨透了自己的優柔寡斷,咬著牙把那軟弱的慈憫吞了乾淨:「那該怎麼做?」
龐統聽出他有鬆動之意,正言道:「統為主公進上中下三策,請主公斟酌之!」
「士元請講。」劉備殷殷道。
「上策,陰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劉璋不武,又素無預備,大軍卒至,一舉便定!」
劉備從盒裡拈出一枚棋子:「請聞中策!」
「中策,楊懷、高沛仗強兵守關頭,明受主公部勒,實為劉璋之諜也,聞其數有箋諫劉璋,使發遣主公還荊州。主公可遣與相聞,以荊州戰報告之,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並使裝束,外作歸形。此二子既服主公英名,又喜主公之去,必乘輕騎來見,主公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
劉備緊緊地扣著棋子,一直沒有放下,卻問道:「下策呢?」
「下策,退還白帝,連引荊州,徐還圖之。」
三策皆說完,劉備手中的棋子還沒有鬆開,他凝著沉默的臉色,良久不曾開言,他並不著急作出判斷,卻去問黃忠:「漢升以為如何?」
黃忠肯定地說:「我然其上策,出其不意,一戰而定乾坤。中策步步為營,或會有數番鏖戰,下策乃前功盡棄,最不足取!」
劉備輕輕地攤開手,那枚棋子已被攥得汗溼,水漉漉的光澤像分明的鹽粒:「給振威去信,便說荊州急難,恐不能北征漢中。」
「主公這是……」龐統迷惑了,劉備似乎是贊同中策,但卻並不是遣使白水關守將,反而是送信成都,竟是似是而非的抉擇。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劉備一字一頓道,一鬆手,棋子當地落在棋盒裡。
龐統明白了,劉備需要出師之名,無論是出騎兵突襲成都,還是誘攻白水關守將,若沒有一個合適的出兵理由,便與劉備慣常的道德之風相沖突,而這個理由只有往劉璋處找突破口。劉備這是冒著主動得罪劉璋的風險,把自己逼上與劉璋決裂的絕路,而後師出有名,道義之累便可輕而易舉地卸下。
龐統忽然發現自己錯看了劉備,劉備雖然常被慈忍牽絆,可他心思縝密,骨子裡有駕馭複雜局面的君王心機,而且有膽量博局。這等不怕失敗的冒險精神讓龐統肅然起敬,他不再與劉備爭執,踏踏實實地應諾了一聲。
晚霞像酡紅的醉顏從天際緩緩褪去,浸了霜色的夜幕正從晚霞的邊緣偷跑出來,成都城繁華的街道逐漸地昏昏欲睡,張肅回頭看了一眼天色,踏步進了弟弟張松的府邸。
「你們主人呢?」他一面走一面問府中家老。
「他去法正大人府上了。」
張肅跨出去的步子頓了一下:「何時回來?」
「不知,」家老遲疑,忙又補充道,「晚上一定回來,請大人暫在府中等候,小的去法大人府上問一聲。」
張肅聽見張松不在家,本來想回去,卻到底因那不可不解決的緊急事,只好捺住性子等待,因吩咐道:「罷了,我去他書房等候,你去尋他一尋,給他帶句話,我有要緊事,請他趕快回來!」
「唯!」
當下裡,張肅便去了張松的書房,府中侍從點了燈,又燒了一盆火,烘得屋子暖融融的,請張肅坐了加厚的綿縟,也不敢打擾他。
張肅枯坐在書房,也不知做什麼,只好翻書看,搜來一冊《詩》,也看不進去,讀了兩行詩,又心事重重地放下,卻沒留神胳膊肘子撞翻了案上堆疊的一摞文書,嘩啦啦全滾落下去。他沒奈何,只好一片片竹簡撿起來,有一部分是張松寫錯了的草稿,劃得亂七八糟,有的字已全然不可認,一張簡上的一行字吸引了他。
「左將軍見啟……」
後面塗了幾個黑墨疤,看不清是什麼,張肅莫名地心驚肉跳,額上竟滲出了冷汗,他抖著手,逼自己拿穩了,努力地辨認著字跡:「今大事垂可立……益州可得……奈何釋此去乎……」
張肅驚得一陣暈厥,一股森寒冷氣在臟腑裡橫衝直撞。他來尋張松,原是為劉備忽然提出要回荊州,訊息傳來,成都僚屬都說劉備無信,來益州後受了莫大恩惠,不發一兵,不交一戰,帶著三萬人白吃白喝,耗了益州財力民力,末了竟要拍屁股走人。他以為張松與劉備走得近,怕弟弟鬼迷心竅,上了劉備的當,一為警誡兄弟好自為之,二也想在張鬆口中掏出劉備忽回荊州的真相,沒想到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駭人。張松竟已邁上了不歸路,成了賣主邀利的無恥叛徒。
張肅打了個寒戰,他無意識地把那竹簡塞進了袖子裡,彷彿有千萬芒刺扎背,渾身每片肌肉都在疼痛地收縮。
怎麼辦,是隱瞞還是告密?
他「呼」地站起來,神經質地轉了一圈,猶如被人打了一鞭子,一下子彈射出門。
門外的蒼頭道:「大人去哪裡?」
「我家裡有事,不等,不等了。」他慌張地說,警惕地捂住袖子,彷彿偷了傳國玉璽的大盜,驚恐得草木皆兵,一陣風過,也以為是索命的亡魂,他一路走一路踉蹌,慌不擇路地逃出了府門。
最後的晚照落在牆垣的枯藤間,府門關上了,把一個黑暗的世界鎖在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