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第3部)》小說信息

第二章 密謀敗露果斷出手,劉備奇襲白水關(第2頁,共2頁)

字體:

劉備震住,他聽得出這是法正隱忍許久以後的真情呼喚,他扶起了法正,感動地說:「孝直舍家而從劉備,值此危難關頭,忘身不顧,吾何其之福!」

法正嚥著眼淚,正聲道:「正願前往白水關為使,親自說動楊、高二將!」他見劉備猶豫,補充道,「尋常使者召喚,他們未必肯信,唯有法正親往,外示劉璋之意,內動二將之心,足成大事!」

劉備沉默,喟然一嘆:「如此,有勞孝直了。」他緊緊地握住了法正的手。

葭萌關的城門開了,深厚的城門像張開的口,吞進去的是刺骨的風,吐出來的是旌旗招展的軍隊,黑緣邊大纛嘩啦啦地展開氣勢,彷彿英雄迎風挺拔的腰板,劉備一馬當先,風掃落葉般馳出了城關。

為了免除楊、高二人懷疑,他沒有率重兵出列,只有一支百人部曲隨行,打旗的打旗,持矛的持矛,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鹵簿。

楊懷、高沛果然來到葭萌關下,隨行還帶來三千精甲。法正哄他們說劉備要回荊州劉璋很不高興,但也莫可奈何,遣他們去給劉備送行,也順便摸摸劉備的底牌。他們信了法正的話,但還是心存忌憚,那三千精兵在關下一字排開,密密麻麻,彷彿荊棘叢,不像是所謂的送行,倒像是來攻關。

法正策馬奔到劉備身邊:「左將軍!」他笑得很妥當,在楊、高二將面前,他還得裝作和劉備沒有君臣之分。

劉備對他微一拱手,算作見禮,又對楊、高二將笑道:「二位將軍,有勞了,劉備回荊州耳,相煩二位將軍送行,真真過意不去。」

長臉的楊懷和短臉的高沛湊一塊,像驢配著貓,怎麼看怎麼滑稽,楊懷試探地問道:「左將軍如何突然要回荊州?」

劉備惆悵地一嘆:「不得已,曹操大軍南下,荊州危矣,荊州來信催迫,請吾回去馳援,不然,荊州丟失,無家可歸。」

高沛追著道:「那,張魯怎麼辦?」

劉備顯出愧疚的神色:「本受振威所請,來貴州征討賊寇,一年以來,受振威厚恩,本該肝腦塗地,以報振威之情。奈何曹操南下,本州危急。劉備愧甚恨甚,只得先歸荊州,若荊州危難已解,再入益州為振威排憂。」

楊、高都不信劉備的鬼話,他們既懷疑劉備回荊州的動機,又猜測他滯留葭萌關的原因,聽他說什麼日後還要來益州,更是厭煩。劉備在益州好吃好喝了一年,大約是賴上了劉璋沒原則的好客,賴上了益州的膏腴之地,還想著以後再來貪便宜,這人真是無恥得可恨。

劉備邀道:「二位將軍,進關內敘話如何?」

楊、高彼此閃爍著眼神,他們對劉備始終有防備之心,在城外還有個轉圜餘地,若是進了城,萬一劉備設下伏兵,跑也沒處跑。再者說,這三千甲兵也斷然帶不進去,只能留在城外枯等,沒有軍隊保駕護航,任誰都能拿住他們。

楊懷乾巴巴地笑了一聲:「左將軍客氣了,我們來是為將軍送行,將軍既是還沒走,那便罷了,將軍還得收拾行裝,我們不打擾了。」

劉備熱情地說:「來則來矣,怎可不入關一敘,倒讓人說劉備怠慢賓客!」他招招手,「關內已擺下酒宴,劉備此一回荊州,諸事繁多,也不知何時能與二位將軍見面,依依離別,不免心傷,當要一醉暢敘離情!」

楊懷、高沛仍是推讓,高沛道:「將軍盛情本不能推阻,只是白水關內尚還有事待處置,將軍也需整裝,還是不必了吧。」

劉備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兩隻狐狸怕涉水,他仍舊保持著溫情的語氣說:「整裝也費不了多少工夫,與二位將軍共敘別情方為劉備至願,便是費去一些時辰,又有何妨?」

一方越是盛情邀請,一方偏要推讓,楊懷、高沛的疑心越發重了,他們往那葭萌關內投去一眼,一陣裹著塵土的風從關門內盪開來,彷彿丟擲來的長槍,總覺得機關重重,陷阱層層,更不敢輕舉妄動。

劉備也著急了,楊、高二人率兵來到葭萌關,只有誆進了城裡才好動手,若是在關外動手,一場惡戰勢必難免。他希望兵不血刃就拿下白水關,既剷除眼線,又能將白水關守軍歸為己有,偏偏這兩隻狐狸不上當,他若再強請下去,很可能適得其反。

「二位將軍當真不給劉備面子麼?」他把臉沉下了,做出了惱怒的樣子。

楊、高二人卻像是敏感出什麼,楊懷也把笑意一抹,堅決地說:「對不住了,左將軍,白水關內有緊急之事,我們先回去了!」他對高沛甩個眼色,兩人雙雙向劉備拱手告別,掉轉馬頭,便要奔向百步之外的三千鐵甲。

劉備整個兒地呆了,他像是被丟進了冰窟裡,腦子凍得僵硬了,瞬間竟忘記要做什麼,傻子似的看著楊、高二人離開。

「二位將軍留步!」法正忽然喊了一聲。

楊、高二人扭過頭來,法正顧不得了,他對守在城門口的百人部曲隊伍厲聲道:「還不快動手!」

也不知部曲們懂不懂法正的意思,更不能透透徹徹地宣示明白,法正被逼著走上了鋼索,只有寄望此刻有人能心領神會。可恨龐統率領荊州牧親兵還守在關內守株待兔,卻不知狡兔三窟,一個陷阱捕不住。

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彷彿有人從城關處衝了出去,又彷彿只是一陣太猛烈的風,一道恍惚的黑影拉著韁繩飛身上馬,馬蹄一踏,冰凍的土地裂開了般,汩汩的熱氣冒了出來。

還沒弄明白情形的楊、高二將都愣住了,只看見一匹戰馬向他們衝來,因速度太快,竟沒看清馬上有沒有人,便是這瞬間的遲疑,便把生的最後抉擇轉手交易。

很亮的光從天空劈下,彷彿雲上墜落的神翼,嘩啦啦的風在那尖銳的翼之後呼嘯而逝。

葭萌關外像被窒息的霧水罩住了,幾千人鴉雀無聲。

兩顆頭顱正在天空轉圈,兩道鮮血像溼潤的掃帚似的,每一次掃過的痕跡總留下繽紛的血沫子。沒了腔子的兩具無頭屍體在馬上搖了一搖,似對自己的突然死亡感到迷惑,可也沒堅持多久,轟然墜馬。

那突然殺出斬首楊、高二將的人一勒戰馬,馬蹄在血地裡淌了一下,他的臉上被濺了血,輪廓都稀釋了,看不出模樣。

他將手中血淋淋的斬刀高高一揚:「楊懷、高沛已授首,汝等還不降乎?」

三千甲兵都懵了,這一切彷彿是一場可怖的夢,守將瞬間丟了性命,他們瞬間失了依靠,恍惚被忽然悶在泥淖裡,掙不出頭來。

法正醒過來了,他拍著馬衝上來,大聲道:「放杖者免死!」

片刻的停頓,一個接著一個計程車兵丟去手中的兵器,「噹啷」「乒乓」之聲響徹耳際,小半個時辰,士兵們都齊刷刷地放杖,沒一個肯抵抗。

見得滿眼裡兵器山集,劉備大鬆了一口氣,他打量了一眼那血染戰袍的無名小將,心底對他生出了無限的好奇。百人部曲裡竟只有他一人聽懂了法正的話外之音,這個人心思機敏,危急之時能解紛擾,斷大局,更可貴的是勇略過人,果敢不猶疑,劉備感慨起來,又有些喜悅。

他想起了趙雲,若是趙雲在,今天出其不意斬首楊、高的一定是他。趙雲不在,他卻意外地收穫了又一個趙雲,如果這個未名小將當真能成為趙雲那樣文武兼備的明識將領,那該有多好呢。

浩浩之風從葭萌關的中心貫通,像一柄流動的利劍,幾乎要將城關劈成兩半,頂著這肆無忌憚的風,劉備在城樓上緩緩踱步,心裡的感嘆卻比風還要猛烈。

終於撕破臉了。

他用了一年的時間試圖彌合道義原則和霸業雄心,無數次因為二者之間的衝突而深陷自責的泥潭,一方面想成就帝王霸業,一方面又害怕背上世人指責。最終雄心戰勝了道義,再不用顧忌同宗血裔不可傷,偽善的面紗已被撕得粉碎,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爭霸心。

他一回身,看見斬首楊、高二將的無名小將匆匆走上城關:「主公!」他拜了下去。

劉備打量著他,這小將年紀不過二十五六,眉毛像飛起的雙翼,唇角也在上揚,輪廓的每條線都呈現出往上飄升的弧度,整個人的精魂似乎也在飛起來,那張揚壓也壓不住,他笑眯眯地問:「你喚作什麼?」

「魏延魏文長。」聲音很響亮,彷彿號角。

劉備默默記住:「很好,我有個疑問,你今日如何聽懂了法正的話?」

魏延年輕的面孔飄蕩著自信的笑:「因我知主公不會回荊州,既是不回荊州,又召來楊懷、高沛,必是有誆而誅殺之意。」

劉備驚異:「你如何知道我不回荊州?」

「主公率荊州兵甲西入益州,在此險隘重關歷經一年經略,今日忽要離去,他日努力皆付流水。主公不做無用之事,不行無妄之舉,況且荊州並無非赴不可的急難,故而延以為主公必不回荊州!」

劉備大奇,他又打量了魏延一番,這個年輕的將官像放飛的紙鳶,直入高天,掣雲而行,所以他看得往往比其他人更遠更廣闊,於是這獨具慧眼促成了他的張揚。有人會欣賞,也有人會厭嫌,可若是被明睿的君主用之得當,他將會成為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劍。

「魏延!」劉備拿定了一個主意,「我若遣你為先鋒將官,隨黃忠將軍同攻涪縣,你可敢擔當?」

魏延不做那謙虛辭讓的偽裝模樣,他向後退了一步,拜下去的同時信心十足地說:「魏延敢!」

劉備剎那大笑,他抬起魏延的手臂,調侃道:「魏文長,鋒芒太露,當心鎩羽!」

魏延篤定地說:「有主公坐鎮指揮,有三軍齊心協力,魏延定會攻克關隘,摧城拔寨,為主公拓展基業!」

劉備笑得更歡暢了,他一點兒也不討厭魏延的張狂,這年輕生命的澎湃力量像向陽的錦繡繁花,開得爛漫肆意,火一般燎原生長。他鼓勵地握握魏延的肩膀,最後只叮嚀了一句:

「學會藏鋒。」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