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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苦戰堅城鳳雛殞命,兵分三路臥龍救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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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親自將一面蜀錦編織的招魂幡蓋在龐統身上,燈光幽幽一晃,長幡上的神仙人物圖案活動起來,彷彿是依依著紅塵遊戲的魂魄,浮在半明半昧的空氣裡,牽住一陣夜風,艱難地訴說那彌補不了的遺憾。

他深深地拜了下去,垂頭的一剎,眼淚像飛瀑般不能遏制地流淌而下。當他沒有見到龐統的屍身時,還以為那死亡只是夢一般的幻象,但原來一切都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人害怕。

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智囊,一個僚屬,一個朋友,更失去了踏實的感覺。那本來被握在手心裡支撐他行走的條杖,卻在忽然間化作塵埃,身體和心理上的依靠塌了一半下去,他成了殘廢,躑躅在雒城堅固的堡壘下。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孝直,」他對泣不成聲的法正說,「回信荊州,請發援兵。」

棺木合上了,「咔」的一聲,龐統被燈光融化的身體徹底壓在黑暗裡,成為永恆不可復現的消失。

雨滴在屋簷下輕敲,菸絲一樣的水霧隨風蕩進了屋裡,眼淚似的流在地板上。

屋裡很是安靜,但這安靜中卻隱沒著低低的哭聲,每一聲的抽泣都讓人心頭髮緊。

案上的竹簡平平地放在一堆卷冊中,簡上的每個字都暈開淡淡的墨痕,像是在水裡浸泡過,讓那字跡顯得模糊,彷彿開敗了的殘花。

「孔明:不聽君言,強攻雒城,致使士元中箭奄忽,我心慘痛,悔恨錐骨。死生俯仰,朝登廟堂,暮歸窀穸,豈不悲乎!三年暌違,本欲謀定益州,踐行隆中大計,與君執手相會錦官城。而今困於雒城,形若羝羊觸藩,飛鳥折翅,悽惶而不知所往,恨甚悲甚!惶恐計較,荊州當付雲長守之。期君早日入蜀,不甚翹首之至。」

眼淚慢慢地淌了下來,用手擦去一次,更多的淚水流下,擦不掉了,便如那阻遏不住的悲傷。

很多的回憶浮現了,想起那個有著驕傲面孔的少年,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學子中間,揚起了頭顱,揚起了年輕的聲音。多麼美好啊,縱是那份讓人不喜的驕傲至今思來也足夠感動。

可這個少年去哪裡了,就彷彿一個忽然出現的念頭,乍然之間,念頭就消失了,等你要回想時,卻再也想不起來。

諸葛亮閉上眼睛,龐統的身影在腦子裡飛逝而過,他在意識裡伸手去抓,只抓住了一片虛無的空洞。

睜開雙眸,簾外雨聲滴答,朦朧的水霧彷彿沉在空氣裡的嘆息,恍惚地,似乎是他掀簾進來,他笑著說:「孔明……」

孔明……

幻象一瞬間生起,一瞬間滅寂,猶如諸佛眼中乍生乍滅的世界,短暫到你還不曾經歷就消失了。

屋子裡的人都在哭泣,張飛叉著手腳倒在地上,哭得聲斷氣絕;關羽不住地抹著淚,鼻息越發地沉重;趙雲低了頭,眼睛紅紅的,一聲接著一聲地嘆息;還有修遠,隨在自己身邊,一面抹淚一面暗暗端詳諸葛亮,很擔心自己會承受不住……

諸葛亮再次將目光投在那竹簡上,信中的語氣沉痛得像在滴血,他幾乎能在這信裡讀到一種深冷的寂寞,彷彿是一個陷入枯井裡的孩子對遠方大人的苦苦哀呼。

他將信握在手裡,細微的粗糙感讓他疼痛,也在慢慢地讓他清醒。劉備在召喚他,益州在召喚他,隆中策略在召喚他,他不能繼續讓悲傷長期佔據意志,當務之急,是要救出劉備,挽回大局。

他擦掉眼淚,穩穩地拿緊羽扇,吩咐修遠道:「修遠,給三位將軍打盆熱水!」

「嗯!」修遠擦著眼淚出去,須臾端來一盆熱水,盆中果浸著三塊手巾,他將臉盆放下,擰了手巾,分別交給關張趙。

張飛把手巾隨意搭在臉上,抖著胸脯悲哭;關羽握著手巾也沒朝臉上抹,雙手揉了又揉;趙雲卻似體會了諸葛亮之意,忙擦乾眼淚,坐正了身體。

「三位將軍!」諸葛亮沉住語氣,「哀心過甚,無補於事,如今危急存亡,請暫忍悲傷!」

「軍師!」張飛哭道,「讓我哭個痛快吧!」他在地上翻了個身,轉過背繼續哭,手巾掉在地上,也懶得去撿。

諸葛亮嘆息一聲,他起身走向關羽,又鄭重又沉穩地說:「雲長,主公已將荊州託付於你,望雲長暫守哀心,以大局為重!」

關羽慌忙掩淚,騰身而起:「軍師言重,關羽怎敢貽誤大事,縱是慘惻錐心,為護佑大哥基業,也當忍而不發!」

諸葛亮感慨道:「雲長深明大義,令亮感動。荊州為我方重鑰,望雲長恪謹守之,亮也相信雲長當不負重託!」

關羽拍著胸脯說:「軍師放心,關羽定當竭忠盡力,效之以死。俾得荊州不失,穩為基業,定不負大哥所託、軍師所囑!」

諸葛亮聽關羽說了一個「死」字,眉峰不經意地一彈,已生出一絲不悅,他沒有顯露異樣,語調鄭重地說:「雲長肝膽千秋,自當為守荊州不二人選。然荊州重地,需謹慎守之,亮不免囉唣叮嚀,請雲長銘記。東連孫權,北拒曹操,是為守土之本;持重用兵,擇賢相輔,是為守土之則。」

關羽雖覺得諸葛亮叮嚀繁縟,守荊州於他便像是護著一個不會跑遠的犢子,其實費不了太大力氣。可他不便拂了諸葛亮的面子,還是恭敬地說:「軍師囑託,關羽銘記。」

諸葛亮其實很不放心,他很想紮紮實實地再多吩咐兩句,又怕傷了關羽的自尊,也覺著是自己疑神疑鬼,守土之責一旦扛在肩上,關羽焉能不慎重待之。

他又走向趙雲,趙雲立刻起身一拜,做好了靜聽軍令的鄭重姿勢,諸葛亮滿意地點頭,說道:「子龍,我已定下入蜀策略,」他看看還在抽泣的張飛,「由翼德率先鋒部,直取江州,開啟入蜀門戶,而後……」

他停了停:「我們兵分三路,南路由你率領,自江西而進,攻取江陽,北向犍為,自南面進逼成都!中路由我親率,沿涪江取德陽,直取成都!」

「北路,」他又看了一眼張飛,「由翼德統率,從墊江北上,直攻巴西閬中,自北兵臨成都!」

聽得三路大軍都劍指成都,卻不去解救處於危險中的葭萌關和雒城,趙雲微一鎖眉,小心疑問道:「軍師不欲救急火,反將兵力都揮向成都,雲不甚明瞭,望軍師賜教則個!」

諸葛亮莫測地一笑:「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若分兵救兩地,一則兵力分散,從荊州去葭萌關或雒城,關卡重重,未曾解危,便屢遭惡戰;二則深入腹地,戰線太長,輜重無法輸轉,若全軍進逼成都,足可敲山震虎!何況三路大軍分兵而略,皆有疑兵之勢,例如翼德所率北路便是麻痺葭萌敵軍,使他們誤以為翼德將率軍北上解圍,可大漲霍峻士氣,威嚇敵軍膽氣!」

「軍師高見,雲明白了!」趙雲心悅誠服地說。

「至於雒城,」諸葛亮思忖著,「若德陽攻下,則往西一路可暢通,我便親往雒城,以解主公之危。」

關羽見張飛還躺在地上吭吭慼慼地哭泣,走過去踢了他一腳:「莽漢,別像個娘們兒一樣哭哭啼啼,拿起你的丈八長矛,和軍師入蜀,去給士元報仇!」

張飛背對著他,肩膀抖得像在篩糠:「我不光是哭士元,我還,還哭你……」

「你哭我幹嗎?」關羽又飛踢他一腳。

張飛嗚咽道:「兄弟一場,如今我和大哥都去了益州,你卻守在荊州,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見面,我難過……」

關羽震驚,他怔怔地很久都沒有動,剎那,像是壓抑的感情沖決了理智的堤壩,他一把抱起張飛,搖著他的肩膀說:「張老三,不許哭,你老是哭個不停,惹出老子的眼淚!」

他張開手臂,將他的兄弟擁在懷裡,瞬間,眼淚奪眶而出。

諸葛亮推開門,水晶似的陽光便趁機從空隙處溜進去。馬良正等在裡邊,身邊挨著的是馬謖,兩兄弟都被剪刀似的陽光切成兩半兒,一半光明,一半暗淡。

諸葛亮微微笑了一聲,馬氏兄弟見諸葛亮進來,齊整地起身行禮。

「孔明兄,我想入蜀。」馬良見到諸葛亮的第一句話便是一個醞釀很久的請求。

諸葛亮去文卷堆積的書案前坐下,一面翻卷宗,一面說:「那不成,你得留下來。」

馬良巴巴地說:「為何?」

諸葛亮靜靜地看著他,白羽扇輕悠悠地拂了一下:「荊州很重要。」

「我知道很重要,可是……」馬良為難地咂了咂嘴皮,「我想跟著孔明兄,這一直以來,我不都跟著你麼?」

這孩子氣的話讓諸葛亮微笑:「讓季常總做諸葛亮門下書佐,屈才了。季常還是留下來,關將軍身邊不能沒有人。」

馬良知道諸葛亮一旦決定,便無法扭轉,他只好丟擲一個疑問:「主公為何擇關將軍守荊州?」

「關將軍很合適。」諸葛亮平靜地說。

「我倒以為趙雲將軍最合適。」馬謖插話道,他一說話,便會不由自主地做手勢,越是激動時,手勢越誇張,彷彿在配合情緒。

諸葛亮翻閱文卷的手戛然而止,他頓了一剎,將竹簡輕輕一攏:「關將軍是主公義弟,二十年來隨從周旋,從無貳心,忠義可昭,勇略可贊,當為守荊州首選。何況,此為主公親定。」

馬謖不是個輕易沉默的脾氣:「話是如此,我也讚歎關將軍忠勇。可關將軍太過剛烈,得罪的人太多,我怕他與群僚相處不好,生出嫌隙,遺下禍患!」

馬謖能看到這層利害,諸葛亮不由得刮目相看,他卻不點破,含糊地說:「關將軍為人不徇私,不謀利,卻是難得。雖剛烈過甚,若有賢德之才從旁輔佐,也不會關礙大局,故而我才讓季常留下,也可在緊要時進諫一二。」

馬謖像抓住了松鼠的尾巴,沒完沒了地捋下去:「孔明兄讓公子劉封為入蜀先遣,是不是為了把關將軍和公子分開?」

馬謖很聰明,可太愛顯擺,這是一切少年有才者的毛病。諸葛亮並不覺得可厭,只是認為他需要歷練,把自己的鋒芒收斂成不扎眼的大智慧,他用期許的目光緩緩地注視著馬謖:「幼常,這次,你隨我入蜀吧。」

馬謖沒想到諸葛亮會帶給他這麼大的驚喜,他雀躍道:「能隨在孔明兄左右,我求之不得!」

馬良假裝嫉妒地瞪他:「美得你!」

馬謖洋洋自得地搖晃腦袋,他彷彿已看見被柔軟清幽的岷江滋潤的天府沃土,那真是個安逸靈魂的天堂。他快等不及了,恨不得一腳跨過長江,踏進繁華似錦的成都,披著華美蜀錦織成的兩千石朝服,治兵治民治國,賺得風風光光的美譽,把馬謖的名字刻在青史裡,讓後世人摩挲著他的名字說:「這個人經綸天地,真足為模範!」

馬謖想著想著,美好的憧憬在臉上盛開為微笑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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