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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誘敵之計破屏障,兵不血刃下成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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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正深深一拜:「主公明睿仁德,法正早知主公有不忍之心,無非是徒費唇舌,多此一舉!」

諸葛亮終於明白了,法正原來是用反語相激,擊垮劉備內心的殘忍,喚醒他沉睡的仁德情懷,法正的奇策怪招讓他自嘆弗如。

他也至此明白了,總有些事是他做不到而法正能做到的。劉備的身邊需要法正這般不依循常規的奇才,也許恃才傲物,也許睚眥必報,但他摸得準劉備的心理,能言人所不能言。一個君王的周圍不能總是圍著高唱道德正義的君子,不傷大局的小人,能明事理的媚者同樣該存在,這就像陰陽平衡,陽剛過了頭,總需要陰柔彌補。

兩日後,雒城開城投降。

張任的死像巨石落入靜湖,在雒城中激起軒然大波,張任是雒城守軍的頂樑柱,脊樑折斷了,堅守的城池已搖搖欲墜。

代表雒城面縛出城投降的是劉循,他困在雒城整整一年,瘦得一把骨頭,風飄飄似的走不穩。清秀的臉頰凹陷出兩個水槽,盛著難看的黯光,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歲。

劉備親自為劉循解縛,在營中置酒款待,還給城中的軍民送去糧秣,宣示營中束甲,不得入城騷擾。

劉循本來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劉備不僅寬恕了他,還放了他回成都,讓他帶走一封寫給劉璋的信。信為法正親筆所書,半是威脅半是說理,勸服劉璋俯首投降,

當這封信歷經顛沛送往成都,隨之到來的是劉備的三路大軍。密密麻麻的營帳盛開在成都城外,一面面旌旗連綴成碩大的面罩,似乎要覆蓋住成都郊外的天空。

莫大的驚恐在成都的大街小巷流竄,崇尚安逸的成都人忽然間感覺到戰爭離自己如此近。抬頭時,一行行驚慌的飛鳥振翅遠遁,落下的羽毛也染著沙場的氣息,空氣裡灼燒著辣乎乎的緊張,像成都人愛吃的辛椒,彼時是享受,此時卻成了折磨。

起初成都人還燃起保衛家園的抵抗心,益州牧劉璋身邊的僚屬勸說劉璋堅守城池,浸潤在淫糜聲色中的血性在這一刻被激發出來,然而僅僅過去三日,一件更駭人的事情發生了。那天早上,守城士兵忽然發現城北駐紮了一支新的軍隊,彷彿從地下冒出來的一股潛流,無聲無息間便鎖住了成都北出的咽喉。士兵以為是荊州軍分出來的後續部隊,卻看見中軍大旗豎起一個碩大的「馬」字,後來才知道原來領兵者名喚馬超。

原來是馬超!

整個成都像被紮了一針在死穴上,變成洩了氣的球,士氣癟下去,鬥志癟下去,血性癟下去,一切都癟下去,唯一脹起來的是活命的慾望。

馬超?他是惡魔啊,驍勇善戰的西涼羌戎聽聞馬超的威名,皆作鳥獸散。連嗜血殘忍的涼州游牧遇著馬超也不戰而屈,何況是一向安適好玩樂的成都人。

成都完了!

沾染了死亡青色的陰影在每個成都人的頭頂扣下,已有幾家豪門想方設法遣使者出城,覥著臉向劉備討好。這幫人都是賣花布的行家,天生的投機者,無論改朝換代怎樣激烈,無論誰做天子,總也少不了他們的好處,拋棄劉璋投靠新主人,不過是換一頂庇護傘。該做生意還做生意,該殘剝民力還殘剝民力,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王侯將相不會和世家大族過不去。

普通的成都人卻想不到這一層,也沒有這份財力去諂媚新主子,他們只能躲在家裡祈禱,期望荊州軍遭天譴,讓益州重獲昇平。尋常百姓最淳樸的感情往往傾向於太平,當政者再混賬,只要沒褫奪了他們吃飯的傢伙,他們不會揭竿而起,更不會寄望誰取代舊政權。

故而,從一開始,他們便認定了荊州人是侵略者,無端端地洗劫益州,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來和益州人過不去。他們恨荊州人,像恨所有殘害安靜生活的暴徒一樣。

「龜兒子的荊州客!」成都人最近常常躲在一邊罵,氣極了便去雕小人偶,背面清晰地寫著「劉備」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用針扎,用腳踩,用唾沫淹。

可成都人的仇恨喚不來蒼天的回應,圍城的荊州軍並沒有離開,他們像長在成都平原的參天大樹,越發地枝繁葉茂。與此同時,益州投降的郡縣越來越多,數不清的降書雪片似的飛往荊州軍的中軍帳,氣節在勝利的天平面前總是傾向於往下走,為勝利者加重砝碼。

半個益州已被荊州軍掌控,還有一半要麼在觀望,要麼苦苦支撐,要麼正在飽酣筆墨書寫文采斐然的降書,劉璋父子用兩代人的時間建立的偏霸基業離土崩瓦解只有一步之遙。

現在,法正的信放在劉璋面前,像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觸目驚心又略帶滑稽。劉璋還沒看完就淚流滿面,法正的信寫得相當囂張,飛揚跋扈的真書寫滿了四張麻紙,每個字都綴滿了法正不可一世的嘲笑。他是手提鋼刀的屠夫,而劉璋是圈在籠子裡的羔羊,輕易便能手起刀落,劉璋除了溫順地投降,沒有第二條路。

劉璋從信裡讀出了翻身得志者的嘴臉,法正過去受過的屈辱都通過這一封信淋漓盡致地宣洩出來。他如今不同了,他是左將軍荊州牧劉備麾下重臣,正領著新主人頤指氣使地去抄舊主人的家,心中沒有半分的愧疚,只有報復的快感。

千萬別得罪有抱負的小人,劉璋前所未有地明白這個真理,卻也知道得太晚了。

「主公,不能開城投降!」從事鄭度義正辭嚴地說。

劉璋疲憊地看了看他,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當初剛和劉備撕破臉時,鄭度建議他堅壁清野,驅民而走,倉廩野谷一皆燒除,深溝高壘不與劉備交戰,則劉備之軍戰無所得,守無所掠,必將退走。走而擊之,則能成擒,劉璋卻不肯依從,說此為擾民阻敵。他不是沒有殺伐的殘忍,可他是婦人般斤斤計較的殘忍,非一代雄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血,他胸中沒有規視天下的雄略,只是沒有遠見的坐井觀天。

劉璋提不起一點兒反抗的力氣,他茫然地望著堂上的僚屬們,像在看一隻只浮在水面找食的水獺,他懶洋洋地說:「不出降,打得過麼?」

還是鄭度說道:「成都尚有精兵三萬,谷帛可支一年,吏民鹹欲死戰,尚可堅守成都。與劉備周旋,勝負也未可知,若開城投降,則基業毀於一旦,望主公熟慮。」

鄭度的鼓勵於劉璋只像一枚小石投入死水,聲兒也沒發出一絲,目光像滑輪般溜過益州牧官吏。這幫人到底有多少願意為成都死戰,他覺得很不踏實,靠著一幫隨時可能倒戈的屬吏守城,也許明早上,他的頭顱便被自家人割下來,放在精美的木匣裡,送給城外的劉備邀功請賞。

他很想念摔死在成都南門的王累,也想念首倡劉備不可入蜀的黃權,可如今一個正躺在墳墓裡,一個被他派去守廣漢,他身邊除了寥寥如鄭度諸類的耿耿義臣,其他人,都不值得信任。

與其讓旁人割掉自己的頭顱,不如自己將頭交出去,便是死,至少也是自由的。

「不,」劉璋搖搖頭,「父子在州二十年,無恩德以加百姓。攻戰三年,百姓曝骨草野,流離失所,以劉璋之故也,而今再舉刀兵,心何能安!」

他看出鄭度還想勸諫,迅速地說:「我已決定,開城出降!」

話才出口,底下便哭成了一片,有哭得狠的,嘭嘭地撞著頭,直撞得鼻青臉腫,也不知是哀嘆主公輕易棄基業,還是抱怨眼力太次,沒能提早和新主人勾搭上手。

劉璋覺得他們真是會演,有這功夫嚎喪,當初劉備入蜀時,為什麼進言者寥若晨星,後來與劉備交兵,也沒有人挺身解難。他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冰冷的血在心裡流淌,臉上不用再畫蛇添足,他於是大笑了三聲。

第二日,劉璋的使者來到了劉備的中軍大營。

使者是張裔,曾為劉璋守衛德陽陌下,卻大敗於張飛,倉皇逃回成都。張飛見使者是張裔,笑得臉上開出豪邁的喇叭花,他用力地捉住張裔的手,搖了一搖,說:「久違了!」

張裔很白,白如刷得太多遍的牆壁,輪廓沾著清光,模樣竟變得模糊,笑的時候以為他在哭,哭的時候又覺著是在笑。

他在中軍帳見到劉備,很鄭重地說:「振威將軍願意開城,但望左將軍善待成都百姓。」

劉備信誓旦旦地說:「請振威放心,孤於益州百姓秋毫無犯!」

張裔頓了頓,他還想為劉璋討要一個承諾:「不知左將軍如何安置振威將軍?」

劉備扭頭看了一眼諸葛亮,諸葛亮代他回答道:「爵祿不變,奉養不變,印綬、財物皆不動,但恐要遷往南郡公安。」

舊主被替換,總不可能留在舊地盤上,這是上千年來政治更迭的規矩,張裔是明白的。因為這段承諾是諸葛亮所說,張裔望向了諸葛亮,白臉泛了一抹色,像瓷盤映著了紅光,他忽然像是明白了劉璋為什麼會失去益州。

「左將軍當遣使者隨裔入城。」張裔道。

諸葛亮說道:「這個自然,我們已選定簡憲和為使。」他像是劉備的發言人,劉備含著威而不畏的笑,保持著一個君主的矜嚴,除非是特別重要的話,一般都沉默。

張裔拜了拜,由軍中親兵領出了中軍帳,他對諸葛亮很好奇,若不是奉使之責,也許會留下來和諸葛亮再多說幾句話。諸葛亮太非凡,能讓人在第一眼便被他吸引,雖然他僅僅是輕描淡寫地說了數言,卻像在心裡種下一棵樹。

法正正巧從外邊走來,看見張裔便笑出了聲:「張君嗣,好久不見!」

張裔不自然地笑笑,他和這位荊州牧的寵臣關係很淡,沒有深交,也沒有得罪過,或者無意中得罪了卻並不自知。

法正顯出玩味的笑:「今日之事如何?」

張裔聽出他言談中志得意滿的驕傲,他很不喜法正的得志便猖狂,又不能公開對抗,模糊地說:「孝直有辨主之識!」

法正聳著肩膀大笑,他湊近了張裔,故意用低沉陰森的聲音說:「你放心,我不會拿你釁鼓!」

張裔渾身汗毛倒豎,法正這明為調侃的話實則暗藏刀鋒,不拿他張裔釁鼓,那會拿誰釁鼓?益州得罪法正的人太多,如今風水輪流轉,昔日沉淪下潦的賤僕成了人上人,昔日不可一世的貴主人變成待宰的羔羊,法正從來就不是以德報怨的風範君子,也不知多少人會遭到他的報復。

他乾巴巴地扯著嘴角一笑,推諉了幾句廢話,匆匆地去了。抬頭仰望著開始變黯的晚霞,最後的輝煌光芒正從成都城的背後緩緩消散,像一塊染了血的紅布,顏色慘烈得不忍卒睹。

這是建安十九年的夏天,左將軍劉備經過三年艱苦卓絕的戰鬥,終於兵不血刃拿下成都,成為益州的新主人,完成了隆中對的粗略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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