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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為控局勢薦良才,不惜觸怒劉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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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大了,密密麻麻地撞在窗臺上,響成了連片的呼喝聲,陣風從房樑上摔下來,砸得屋簷下垂滴的雨水前赴後繼地衝進了半開的門裡。

諸葛亮聽著滿耳的風雨聲,無力地放下手中的簿冊,抬頭望了一眼決曹掾:「有多少人受傷,著人撫慰了沒有?」

決曹掾小心地說:「這些都是暴民,尋釁滋事,念在皆系初犯,法外開恩,沒有收監,盡數放回去了,交於裡坊長嚴管。」

「我沒有問你這些,我問的是多少人受傷,你們有沒有撫慰?」諸葛亮的聲音變冷了。

決曹掾抖了一下:「鬧事的有一百三十來人,受傷的……下官沒有清點……他們都是暴民,交於裡坊嚴管,撫慰……」他不知該怎麼回答,吞吞吐吐地卡住了。

諸葛亮抓起簿冊一摔:「暴民!」

決曹掾嚇得把頭低了下去,聽得諸葛亮苛責嚴厲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什麼是暴民?百姓為何聚在司法府門鬧事,無因無由,誰會甘冒牢獄之禍而撞犯官府?分明是有司執法不公,官吏行權不當,激起民怨,百姓才會扞格府門,如何竟成了肇生事端的暴民?」

他停了一下,狠狠拍著那簿冊:「巡城校尉趕去驅散百姓,本該招撫懷柔,以平息事端,為何要動刀兵加無辜?俟後,爾等不撫慰民心,反而交於裡坊嚴管,爾等便是這樣秉公執法、為民行權的麼?」

決曹掾的頭埋得更低了,雙腿發抖,諸葛亮一向溫和雅量,可一旦發起火來,卻讓人心生恐懼。

諸葛亮瞪了他一眼:「官吏處事不當,反誣賴百姓暴亂,爾等果真是公忠體國,不負這身官服!」

犀利的指責彷彿冰冷的利劍捅入了臟腑,直紮了個透心涼。決曹掾惶恐之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也不敢說話,只是瑟瑟發抖。

諸葛亮緩了緩怒火:「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你即刻前去察點清楚,問候傷情,招撫安民。明日之內,必要重報案情卷宗,不得有誤!」

「是!」決曹掾戰戰兢兢地應諾,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諸葛亮瞧他去了,轉頭又望著旁邊的倉曹掾:「你什麼事?」

倉曹掾正在害怕,聽諸葛亮叫他,背心裡冒了激靈,結結巴巴地說:「下官,下官……」他實在說不出話來,便將手中的簿冊交給了諸葛亮。

諸葛亮展開一看,數行之後已凝起了眉毛,看到末尾卻是連連搖頭:「秋賦如何才收到這許多,連往年的三成都不到!」

倉曹掾哭喪著臉說:「自丈田令下發後,各豪門望族既不肯丈田,也不肯交納田賦,派去丈田收賦的糧官都被趕了出來!」

「丈田官皆為成都遣派,可持令而便宜行事,豪門望族如何這樣大膽?丈田令明訓,各郡縣長官有輔助之責,他們如何也置若罔聞?」

倉曹掾嘆了口悲氣:「軍師有所不知,這些豪門望族在益州盤根錯節,再加他們與地方官吏本就存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或為親戚,或為連襟,或同利益,甚至本就身居一方要職。如今丈田令有損其利,這幫人哪裡肯屈從,他們個個有權有勢,下官實在無能為力!」他說得難過,眼淚便要掉了下來。

諸葛亮將簿冊放下,輕拿起案上的羽扇,聲音柔了下去:「這事不怪你,」他長長嘆息一聲,「是他們有心作對,故意而為之。」

倉曹掾聽得一愣,諸葛亮對他平和地說:「你先下去,傳令丈田官不要忙著回成都,先在各郡縣鄉里等上些許日子,能丈的先丈,不能丈的暫且擱置!」

倉曹掾來謁見之前,本來已經做好了被諸葛亮重責的準備,沒想到諸葛亮居然如此通情達理,他又感動又愧疚,嗚咽著拜了又拜,才慢慢地出了門。

諸葛亮慢慢地垂下目光,望著案上的兩份簿冊,心情霎時沉重起來。簾外雨聲急切,打得院落裡的樹木噼啪響亮,聽著也如此刺耳。

「軍師!」潺潺雨聲裡透出一個清朗的聲音。

諸葛亮抬頭,唇邊流出一抹笑意:「子龍!」

趙雲在門外拍掉身上的雨水,將斗笠放在門後,褪了鞋子,輕輕踏了進來。

「坐!」諸葛亮伸手召喚。

趙雲在他對面穩穩坐下:「軍師,雲有些疑難不能自解,想向軍師諮詢一二。」

「你說吧!」諸葛亮放下水杯,也自緩緩坐下。

趙雲道:「第一件,冬季將到,該派發三軍冬服,但今年軍資匱乏,士兵餉錢尚拖欠了半月,如何有餘財添置新衣?因而躊躇不知所措,不知軍師可有良策?」

諸葛亮微一嘆:「國庫空虛,養民尚且乏力,何況養兵!子龍該知道,府庫存錢皆被三軍橫奪一空!」

「雲知道,士兵手裡有錢,但不能從他們手裡奪錢來做軍需。士兵們現在都寄錢回荊州故里置辦田產,手中餘錢所剩不多,都等著餉錢派發。若不是有府庫分財在先,他們不好再強要餉錢,只怕早已譁變了!」趙雲憂愁地搖搖頭。

諸葛亮無奈地嘆息:「這事急不得,理財非一二日可成,你先設法穩住士兵,我會想辦法的,第二件是什麼?」

「第二件,主公自進益州,大肆封賞功臣,前次賜金銀錢帛,這次又賜田土宅院,財力本就匱乏,而今卻再行磬盡。且功臣雖得賞恩,然故舊卻生仇怨,益州舊耆都心懷不滿。雲前日向主公進言勸諫,主公似有心動,然今日仍遣人去丈城外桑田,欲置宅院賞人,我們剛得益州,立足未穩,本當謹小慎微,恭行儉素,以收服民心,如今卻奢靡無度,豈非傷了益州百姓的心!」

諸葛亮慨然道:「子龍能有這番見地,果然是明識之將!」他輕垂下羽扇,微澀地說,「說起來,這裡藏著主公的一段心思,他數年困窘,無財力資斧可贈僚屬,一直心有愧疚,一朝手握藏帑,便要補償心願!」

趙雲嘆道:「雲也知主公仁厚,然基業建立艱難,賞罰不可無度,如此濫賞,甚毀法度,以後若再行賞功,卻又拿什麼做圭臬!雲思量著,想將主公贈給雲的賞賜盡數獻出,一為諸將做一表率,二也可充任軍需,雖是杯水車薪,權也解一二燃眉之急!」

諸葛亮不由得喟嘆:「子龍深明大義,若上下臣僚都能似子龍般一心奉公,又何必有此疑難!」他話鋒一轉,「然,請子龍聽亮一句,切不可獻出賞賜!」

「為何?」

諸葛亮緩緩道:「子龍熟讀典籍,當知道這樣一個故事,說的是魯國定有一法,凡魯人被賣為他國奴隸,國人若能贖之歸國,可取金於國庫。子貢一次贖買奴隸於諸侯,卻不肯受國庫賞金,孔子卻對他的做法並不讚賞,稱道,‘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

趙雲一怔,卻並不著急追問,心裡慢慢地細思著這個熟悉的故事,低聲道:「軍師是說……」

諸葛亮輕揮羽扇,緩緩道:「子龍獻賞,留其賞者無損於行,不留其賞者則損賞者也!」

趙雲透徹明白:「謝謝軍師,我明白了!」

諸葛亮道:「子龍之心,亮深為感佩,若子龍當真想為主公盡忠,這賞賜請暫留住,日後或者可有大用途!」

趙雲本想問有什麼大用途,但他是沉凝內斂的人,不喜歡刨根問底,既然諸葛亮意有所指,想是時機未到,且靜待候之。

「子龍,第三件呢?」諸葛亮問。

「第三件,或者是趙雲僭職擅問,如今市坊間在傳一句話,‘西方土,東來客。據田土,侵房舍。得過春,還望冬。貪心犬,不善終!’雲聽見這話心中很是忐忑,又聽說荊州新貴專權擅殺,致使民怨沸騰,更為惶恐。」趙雲說得很謹慎。

諸葛亮知道,趙雲說的荊州新貴正是法正,他也不想隱瞞了,直接說道:「子龍所陳,亮也知曉。昨日司法府門百姓聚眾鬧事,皆因法孝直逼死僚屬,眷屬申訴有司,有司執法不公,再逼死一命,才激起了民怨!」

趙雲見諸葛亮如此坦白,他也直言道:「法孝直睚眥必報,雖有良才,然到底干礙法典。軍師何不上啟主公,抑其威福!」

諸葛亮悵然一嘆:「換作旁人,亮定當進言主公,然法孝直不可抑!」

「這卻是為何?」趙雲迷惘地搖頭。

「有三不可!」諸葛亮道,「法孝直雖睚眥必報,氣量不廣,然其威勢能遏制益州舊耆,此為一;法孝直才幹卓絕,能輔主公成業,此為二;主公與法孝直,明為君臣,實為朋友,主公離不開法孝直,此為三。」

趙雲錯愕地聽著諸葛亮列出的第三點,他忍不住疑問道:「主公離不開法孝直?」

諸葛亮幽幽地嘆息:「君主者,處高位而居眾上,手掌大權,俯視群雄,卻孤孤單單,不能效尋常人之樂。若能得一知心知腑的臣子,公可襄贊大業,私可成至交之情,一舉而兩得,一人而雙用,此等之人,是為君主心膂,怎能廢之?」

趙雲明白了,他正待要說話,背後忽有人喊了一聲:「先生!」來的是修遠,他在門口撣著滿身的雨水,因見趙雲在,忙行了一禮。

諸葛亮點著頭,因見他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了?」

修遠唉了一聲:「我本來想去集市買條魚,晚來給先生燉魚湯呢。可就去逛了一趟,把我給唬回來了,先生你猜多少錢一條魚?」

「多少?」

修遠忍不住叫了起來:「一千錢!」

不止諸葛亮,趙雲也嚇了一跳:「這麼貴!」

「這還算便宜的,現在一石谷市值炒到萬錢,還沒處買,到處都在搶貨,滿街盡是強賊!」修遠連聲嘆息,「是誰說成都乃天府之國,民生富庶,這就是個花架子!」

趙雲聽得心裡焦慮不堪,求救式地看住諸葛亮。諸葛亮卻不言聲,眉目鎖得很緊,手上緊緊扣住白羽扇,似乎在盤桓某個決定。

半晌,諸葛亮說道:「子龍,隨我去一趟集市可好?」

趙雲也並不推辭:「甚好!」

三人輕裝簡行,也不帶鹵簿,悄悄行到成都最繁華的南市。才進入市場,已聽見裡邊吵成了一片,整個市場人頭攢動,成群的人影兒從東西南北跳出來,彷彿逮兔子的野豹子,可兔子只有一隻,飢餓的獵食者卻有很多。

這邊販魚的已售磬,最後一條魚炒到了三千錢,也有人揮手一擲;那邊販豉的賣家被搶購的買家擠出了人群,幾個粗壯漢子為搶不到一甕豉還大打出手;賣布的小哥摔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一位買家交易給付的一隻羊,口裡殺豬似的嚎叫:「少了不賣!少了不賣!」

越來越多的人揹著一袋又一袋交易貨幣湧入市場,有五銖錢,有金銀,更有各種物品,前一個時辰一隻羊能換到一小甕酒,後一個時辰一隻羊只能換到一面缺了口的鏡子。成片的呼喊此起彼伏:「快回家取錢,又漲價了!」

修遠看得直冒冷汗:「這是強盜巢穴麼?」

這裡鬨鬧得不成體統,那壁廂的喧囂如浪潮般壓了過來,卻見一群人圍著南市市長令攘臂揮拳,唾沫星子噴在他臉上。市長令每說一句話,都被人潮的憤怒湮滅了,有激憤不能忍的幾乎要動手把市長令揍一頓。

諸葛亮便要前去一探究竟,修遠生怕他被擠出什麼好歹,慌忙道:「先生,你和趙將軍在這兒稍候,我去看!」

修遠使了吃奶的力氣擠進人群,後腦勺被哪個魯莽漢子的胳膊撞個正著,也只得忍住。

這夥人正聚在一家賣穀米的店面前,那店門掛了一面長幡,幡上書寫了四個墨隸大字:「谷罄不售」,原來是販谷的不售貨,人們買不到糧食,便把怒火都撒在市長令身上。

「為什麼不賣?!」人群怒吼道。

市長令費力地解釋道:「他家穀米售罄了,這上邊不是明明白白寫著麼?」

「呸!哄鬼呢,當我們不知道,這是劉家的谷店,他家可是益州大戶,倉糧堆如山,會沒有貨了?分明是囤積居奇!」

「要我們餓死麼,你看看而今物價騰貴,市無餘貨,百姓窮匱,你們這幫當官的都眼瞎了!」

市長令被人群推來搡去,無論他說什麼,都被惡狠狠的反駁斬斷了。豪強囤積居奇,依仗著權勢罔顧民生,他一個小小市長令能奈若何?

修遠覺得那市長令挺可憐,悄聲嘀咕道:「就是有貨,也沒錢買嘛,手裡的錢哪兒趕得上物價。」

「要金銀不?」旁邊一個聲音低低道。

修遠以為撞著了鬼,心裡抖了一下,悄悄打量過去,原來是個三十來歲的黃臉男子。

他有些好奇了:「你有?」

那人壓著喉嚨笑:「要多少有多少。」

修遠心念一動,便和那人擠出人群,兩個行到僻靜處,身後的嘈雜漸行漸遠,修遠問道:「你從哪裡來的金銀?來路正不?」

那人嘎嘎笑,活似一隻得意洋洋的鴨子:「看你這小哥就是外地人,成都府庫掏出來的金銀,你說來路正不?」

成都府庫?

修遠那一顆心騰地跳到了嗓子眼,一雙手不自主地顫抖著,他掐住那快要爆發的緊張:「成都府庫的金銀不是被搶光了麼?」

那人哼道:「我說你這小哥真真愚拙,搶光了的金銀就不能拿來交易麼?」

修遠猛地懂了,這是搶奪府庫藏帑的荊州士兵在做金銀黑市交易!

「你要不要?」那人用懷疑的目光看住修遠。

修遠暗暗吞了一口唾沫,做出急不可耐的樣子:「我要,我要!」他催道,「你是什麼價?」

那人伸出一隻手,翻了一翻:「這個數。」

「太貴了。」修遠搖頭。

那人陰森森地一笑:「呵呵,小哥你還別嫌昂貴,不看看而今什麼行情,手裡有了金銀,比拿著一石谷可管用多了!只要你一轉手,保你賺得杯滿缽滿!」

修遠踟躕了一會兒:「那,好吧。」

那人低聲道:「這裡不是交易的地方,你若有心,明日日中,我們在鳳凰樓見。」

「好!」修遠回答得很乾脆。

那人拱拱手,匆匆去了,修遠愣愣地待在原地,只覺得連那腦髓也崩開了,數不清的念頭飛出來。他猛地想到要去找諸葛亮,拐彎衝了出去。

這時,整個市場卻是嘈雜更甚,一隊又一隊巡城士兵橫衝直撞,一面請百姓離市,一面嚴令各家商販關門,原來是在封市。有惦記著那甕豉沒買,賴著不肯走的,巡城士兵把刀一橫,說不走的立刻抓去蹲大牢,有敢違抗的,便是暴力抗法,當以謀反定罪。

諸葛亮和趙雲卻已不見了蹤影,連那被圍攻的市長令也一併消失了,修遠心裡焦急,匆匆往市門外趕去,周圍全是被巡城士兵趕走的百姓,懷裡抱著羊,肩上扛著雞,一片聲的都在大罵:「龜兒子的荊州客,封你孃的市!」

有人插嘴道:「聽說是那個什麼諸葛下令封市的,這人瘋魔了不成,故意和我們作對!」

「龜兒子的諸葛亮!」

修遠聽得有人罵他家先生,很想抓一塊磚拍在他臉上,可事情緊急,他不能和人逞口舌之能,只得強忍住這口怒氣,衝出市場。果見諸葛亮和趙雲站在對面的街口,旁邊立著那衣冠歪斜的市長令,正滿臉委屈地向諸葛亮訴苦。

「先生!」修遠慌里慌張地呼喊。

諸葛亮頷首,示意他待會兒再說,因對那市長令說:「那賣谷的主家是誰?」

市長令嗚咽道:「劉洵。」

諸葛亮的眉峰不為人知地一彈,他仍平靜地說:「你先回去吧,酌情宣教各家商戶,若有要事,我再尋你。」

市長令不放心地說:「請問軍師,何時開市?若是封市太久,恐怕激起民變。」

「我知道。」諸葛亮只有這三個字,市長令沒奈何,行了一禮,揣著沉重的擔憂去了,諸葛亮這才把目光望向修遠。

修遠連比劃帶說,把適才那一幕敘述了一遍,末了,他說道:「先生,我約了那人明日日中交易,咱們順藤摸瓜,把他們一鍋端了!」

「小子做得很好。」諸葛亮讚道。

趙雲惱恨地說:「真沒想到,搶走的府庫藏帑居然被拿來做黑市交易,這還了得?如此下去,金銀市價飛漲,物價還不得漲到天上去?只有窮竭百姓,這幫混賬東西,太可恨了!」

「尚有豪強之家囤積居奇,坐待物貴,」諸葛亮冷聲道,「這是他們的謀算,抬高金銀市值,人皆有趨利之心,士兵們身負重利,焉能不捨命奔赴?他們卻囤貨不售,烈火裡還要加一把柴薪,久而久之,激起民變,我們要麼被趕出益州,要麼與他們妥協,為他們驅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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