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等劉巴回應,向後退了一步,幾個隨從抬起兩口竹笥放在門口,各自恭恭敬敬。
劉巴本不願意受禮,可甲士硬著人把禮橫在他家門口,他想阻攔也來不及,剛說了兩句不可如此,眾人卻已飛身上馬,頃刻拍馬走遠了,追也追不上。
「先生,這可怎麼辦?」僕役瞅著兩口竹笥,他小心翼翼地撫了撫,也不敢開啟看看裡邊裝的是什麼。
劉巴喃喃:「無功不受祿,這倒難辦了。」
僕役思量道:「左將軍還真有肚量,兩番辭讓,他都不恨不惱不怒,第三番又遣使者贈禮。」
劉巴踟躕著搖搖頭:「禮尚往來,他這是逼著我去見他。」
「我瞧左將軍或者有愛才之心,先生何不給他一個面子?」
劉巴默然,橫陳眼前的兩口竹笥像忽然長在胸口的瘤子,剔不掉,又害怕疼,他陰鬱地嘆了一口氣。
劉巴忐忑地踏入了左將軍府門,背後有嘆息似的風聲一掠而過,他心裡惶惑,不知道即將等待自己命運的是什麼。
從在荊州起,他便與劉備素相扞格,當初曹操南侵,劉備賓士江南,荊楚群士從之如雲,他卻不肯歸附,北上依附了曹操。後來曹操讓他招納長沙、零陵、桂陽,事未成而劉備已略地,他只好遠走,諸葛亮留書挽留,他固執己見,寧願逃去交趾,仍不肯歸於劉備麾下。最後輾轉遷延,從交趾來到益州,歷經蹇險,不得已投在劉璋帳下,可嘆天意弄人,偏偏劉備入川。他知劉備胸存大志,還曾勸諫劉璋不納劉備,奈何諫議未從,劉備克定益州,劉璋遠赴南郡,拋得他困守成都,處在一個不尷不尬的地位。
像他這樣的身份,既不是劉璋的舊臣,也不是益州耆老,說是曹操屬下吧,又早失去了與曹操的瓜葛。他彷彿什麼都是,又彷彿什麼都不是,身份的晦暗不明似乎益州秋季的陰霾天氣,一線明朗的陽光也不曾照耀。除了身份的曖昧,最頭痛的便是和劉備的宿怨。雖然劉備定成都後,沒有責罰他的罪,還讓他在這裡做一個背井離鄉的羈旅客人,但到底彼此存有隔閡,總不能暢情釋然。上次張飛訪他,可他偏是個清高孤傲計程車子,從來便不喜這些粗魯武夫,張飛的話說得倒是動聽,可言行讓他很看不過去,不耐煩地說了些冷話,當場就把張飛惹火了,摔了門就離開。他便知自己闖了禍,可話已出口,索性就豁出去算了,大不了被劉備遷怒,或者……
本已做了最壞的打算,頂多拼卻這潦倒半生的性命,哪知劉備忽然幾番遣使登門贈禮,大有結交之意,真叫他百思不解其意了。他本不欲與劉備謀面,但人家贈禮上門,一再回絕不見,未免不符君子待人之道。他又不能學孔子見陽虎,專門挑著劉備出門的時間回訪,他只能選擇親自登門,無論好歹也要在今朝見一見真章。
「劉子初,汝竟肯登劉玄德之門,好不榮幸!」劉備的笑聲像鋒銳而明亮的陽光,穿透了落在劉巴身前身後的陰影。
劉巴剛要行禮,卻被劉備一把捉住手,熱情地拉住他往屋裡走。
將軍府的正堂上只有他,劉備和諸葛亮,三五個侍從像魂一樣粘在人影的背後,彷彿一口可有可無的氣。
「左將軍盛情過望,巴無功不受祿,不敢受將軍大禮,當不起!」劉巴惴惴地說。
「吾卻以為汝當得起!」劉備笑容裡像盛開著奼紫嫣紅,鮮豔的色澤讓人目眩神迷。
劉巴一味地謙讓:「將軍太客氣了。」
劉備也不說客套話,直白地說:「我想用子初之才!」
劉巴誠惶誠恐:「豈敢!」
劉備肯定地說:「子初有經綸楨幹,賢才空置不用,豈非暴殄天物?子初縱然寬容無嫌心,我也會自責,自然,子初也可不入劉玄德彀中,全在爾一心之念。」
劉備要用他,用一個和他數次作對的狷狂之士,劉巴說不得是個什麼感覺,彷彿五味雜陳。
劉備真誠地說:「我不強求子初,今日子初願受我之禮,登我之門,我已甚是欣慰。倘若子初不欲留在益州,想回荊州,或者歸北,此時便可收拾行裝上路,我可對子初盟誓,絕不會阻攔!」
劉巴的嘴角蠕動了一下,微弱的聲音滑出來,到底是一片模糊。
劉備為了確證自己的承諾,又特意提醒道:「出行關符已送給子初,子初可知劉玄德之心。」
「關符?」劉巴狐疑。
諸葛亮插了一句話:「今日贈給子初的禮物裡便有關符……怎麼,子初不知?」
劉巴恍然了,劉備送來的兩口竹笥壓根就沒開啟過,至今仍然臥在他家的院落裡,受著風霜凋蝕。他本來還想原封不動地退還劉備,如今聽諸葛亮解釋,才知道這其中原來裝著放他劉巴來去自如的憑證。
他一下子被感動了,嗡嗡地說:「劉巴倨傲自大,清高狂妄,擅相牴觸左將軍卻既往不咎,屢加厚恩,劉巴何德何能,敢受將軍大恩!」
能等來劉巴這幾句服帖的真心話,劉備知道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他諄諄地說:「子初言重了,吾向也有不善之舉,望子初毋怪!」
劉巴心底本擰著一根麻繩,此刻都在解開,雖然緩慢,卻暢快而舒坦。他不想拗下去,風骨雖然拗出來了,人情味兒卻塌陷下去,他真誠地說:「將軍坦蕩,劉巴感慨。劉巴愚拙,不敢擔當大事,但若將軍有一二小事,劉巴當盡心解疑,不敢辭難!」
等了數日,劉備就是為了等這句許諾,他嘆了口氣:「子初,不瞞你說,確是有事求你,怕子初不允,方存了一二巴結之心,望子初體諒!」
「請講!」
「是這樣,聽聞子初有理財之幹,現今益州財匱,府庫空虛,不知子初可有良策?」
原來是為這個,劉巴也知道成都府庫罄盡,他思索了一會兒:「良策沒有,陋識卻有一個,若蒙不棄,願相告之!」
劉備喜道:「是什麼,說來無妨!」
劉巴道:「成都府庫空虛,當務之急便是聚財!巴有一法,錢出之何處,卻也可來之何處!」
「怎麼做?」劉備諄誠地問。
「益州商貿貌似繁盛,實則混亂。其中,尤以錢幣不統一為最甚,金銀銅幣等等流於市面,物價因此高低無準,巴以為可由官家統一制錢,強制通行,罷百錢,興新錢!由吏掌官市,一可約法行新錢,新錢大積於市,則舊錢流入府庫;二可平抑物價,若府庫充實,可由官府賣貨資民,則商家囤積無利可求!」
劉備雖不通理財,也聽懂了劉巴的意思,那便是由政府統一強制發行新貨幣,除了新貨幣外,其餘舊幣不能在市場上流通,這樣留在民間的金銀便能收歸府庫,自然就讓府庫充實。
諸葛亮坦誠道:「恕亮直言,罷百錢興新錢或有斂財之嫌,只恐民心不服,新錢難以通用。」
劉巴嘆息:「此是不得已而行之,府庫藏帑空竭,財貨不存,要想把流於民間的金銀收歸,唯有此法!」
「只恐有金銀的不肯把金銀交出來,沒有金銀的牴觸新錢。」劉備憂心道。
諸葛亮想了一會兒:「若是新錢甫一流通,有大宗金銀與新錢交易,可緩一時艱難否?」
「新錢行於市,最難在開端,一旦流通後,若能保證市面貨物豐阜,交易暢順,一錢能有成倍之利,民漸習於用新錢,自然不會抗拒。當初新莽改制,頻繁更幣,奈何物資窮匱,民力凋敝,故而新幣只能使得物價更貴。」
諸葛亮思索著:「請教貨物豐阜之法。」
劉巴道:「成都物價騰貴,最貴在糧食,聞說左將軍府下敕令丈田,若此令能在益州執行無礙,則新收田賦將倍於以往。故而可從各地購入大批低價糧食,送入成都各市,由官家設市,吏主交易,如此,則市面物資豐阜,民可憑常價購之,囤積居奇的奸邪之輩無利可圖,唯有降價!」
這當真是一手老辣謀斷,劉巴果然深諳平準,方能有此興利除弊的良策,諸葛亮不禁歡欣道:「好法子!」
「還當設平準官,貴時拋售、賤時收買,以平抑物價。再設均輸之官,將各地上賦異地出售,輾轉交易,如豐產而價低者運往高價之地販賣。如此,各地物資交易通暢,則不愁物價平抑,國家府庫更當充實。」
這是效法漢武帝時的平準制度,桑弘羊當年以此策進獻漢武帝,統一了中央財政大權,同時加快了地方市場流通,一舉增加了國家財賦總量。
諸葛亮建議道:「平準均輸之官,成都統一領銜,可否按照稅賦之別設官分職,益州各郡上賦不一,均輸不一,則領官也當不一。」
這是要把武帝平準制進行到底,劉巴自然是贊同的:「如此更好。」
「只是鑄幣需要銅,倉促間哪裡得來這麼多銅?」劉備提出一個疑問。
劉巴胸有成竹地說:「益州多有銅礦,自可開礦得銅,然礦山也需官家專有,此應定下一條嚴令,凡鑄幣、採礦皆不允私人所有!」
諸葛亮詢問道:「倘若鑄幣官有,則他物可設官有否?」
劉巴一笑:「軍師將軍果然高見,益州產銅,尚有鹽、鐵、蜀錦之阜,後三者也當官有,則賦稅廣增,民生獲利,單單蜀錦一項,不啻為大利之本!」
諸葛亮點頭:「諸官有都當一一設定,只是求利國用,為尋常儒生所不為,若是有深諳平準之才,望子初舉薦!」
劉巴沉吟:「王連可為司掌鹽鐵之官!」
王連也是劉璋舊臣,與黃權一樣,也曾經堅拒劉備,閉城不降,劉巴舉薦舊臣王連,無疑又是對劉備肚量的一次考驗,劉備卻毫不猶豫地說:「好,子初所薦之才必定有經世濟國之用,當考校之!」
他得了填充國庫的良策,心下已是狂喜,不由得一拜:「謝子初良策!」
劉巴忙不迭地回了一拜:「怎敢受此大禮,區區小策而已!」
劉備問:「當從何處入手?」
劉巴笑道:「此事說來容易,做來繁複,巴立刻回去寫一份詳細的條目,再呈來一覽,尚有細則需多加斟酌!」
「有勞子初,如此甚好!」劉備悅然說道。
劉巴偏是個急性子,聽說要做事,便等不得了,也不拖沓,拱手便要辭別。劉備強拗著要送了他出門,他推脫不住,只得由劉備一路將他送去大門口。
剛轉過身,便有門下通報,說龐羲拜訪。
劉備當即便呆了:「龐羲,他來做什麼……」
諸葛亮卻是歡喜:「好啊,好事真是接踵而至,益州豪強終於坐不住了,這個龐羲就是個開頭!」
「你說他來做什麼?」
「無他,投誠耳,或欲結交主公,或自請丈田!」諸葛亮自信地說,「龐羲為東州派,有了他的這一主動投誠,東州派將逐步被我們收納,看來我們的分化瓦解當可成功!」
劉備點著頭:「好,我便去見一見他!」他輕輕一擊掌,用低沉而柔韌的聲音說,「益州啊益州,你到底要邁入我帷帳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