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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坐鎮後方諸葛穩民心,久攻不下劉備求援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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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要?」

「先生需要多久?」

「三個月。」

蒲元乾脆得像銷金斷玉的百鍊鋼刀,廢話都在刀下成為灰燼,錘鍊出的都是精髓,半個字也不肯多吐,彷彿以為浪費體力和時間。

諸葛亮每日和公門中人打交道,聽慣了空話假話大話和諂媚話討好話,有人覥臉拍馬屁,有人挖空心思猜測他,有人當面笑迎背後磨刀,雖然應付綽如,也不免心力交瘁。乍遇見爽快的蒲元,那每每豎起防備圍牆的心頓時卸下了終日忙碌砌磚的勞作,若是別的什麼公門官吏,也許認為蒲元無禮,他反對蒲元生出好感。

「蒲先生直率人,亮也不囉唣,三日內,亮擇定造兵之吏,再請先生入公門商議,何時開工,何處設場,皆聽先生之諫!」

蒲元不拖沓,他一拱手,乾脆地說:「好!」

諸葛亮親自送了蒲元出門,轉身時,卻看見馬謖還跪在原地,匐著頭一動不動,像一株折斷了根的小樹,還來不及撐開來覆蓋天空,便被狂風暴雨摧折了向上的衝勁。

他心底嘆息,白羽扇輕輕拍在馬謖的背上:「起來吧。」

馬謖扶著兩隻痠麻的膝蓋,慢吞吞地將自己拔起來,他努力地沉下一口氣,雄赳赳地說:「軍師,我一會兒就去自繫牢獄,任殺任打,絕無貳話!」

諸葛亮聽出馬謖還在氣頭上:「怎麼,幼常還不服氣?」

「不敢。」話說得很衝。

諸葛亮淡淡地笑了一聲,俄而,又是忡忡地一嘆:「幼常,你年輕,血氣方剛,與人爭執鬥毆本為尋常事。可你一不該在公門擾事,二不該挑起新舊之爭!」

「我沒挑,是他先……」馬謖著急地想要辯解,

諸葛亮舉起羽扇覆住他的胸膛,壓住他後面的話:「誰先挑撥,誰後挑撥,這不是關鍵,即便人家有挑釁心,你便一定要針鋒相對麼?主公正在爭漢中,我們不能在後方給他添亂,既是身在公門,便當有公平心,大局心,不能為一己私憤而貽誤公事,須忍之時必得忍耐,不忍不讓不退,遇事便起爭執,何能共襄大事?」

馬謖被說得低了頭:「我只是氣不過張裕諸人猖獗,這幫益州臣有何功德,主公對他們過於寬縱了,爵祿高賞,名位高封!」

諸葛亮語重心長地說:「幼常,成大事者,當以眾力共成,得疆土難,守疆土更難,若主公徒自仰仗舊臣,棄新人而不顧,一失民心,二失遠人,心中存了新舊之畛,何事能成,何業能興?至於張裕諸人,他或有你不喜的缺點,但他的確有才,用人者,取其長而棄其短,過於察察,則人不親附,人不親附,則事功不成。」

馬謖在心裡熨著諸葛亮的話,也覺得自己今日太莽撞:「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自繫牢獄,認下今日之罪!」

諸葛亮微笑:「自繫牢獄不必,你這是氣話,按蜀科所定,當罰俸祿三月。」他看著馬謖,浮起了一截心思,「幼常,有件公務需你去做。」

「何事?」

「你隨蒲元去制刀吧。」諸葛亮不猶豫地說,白羽扇輕輕一飄,從馬謖的眼角掠過,將他的疑問都抹去了。

乍暖還寒的春風是沒有情緒的嘆息,在陽平關的險峻城關上若斷若續地響起。

陽平關,是從漢中進出益州的咽喉,也是從益州進出漢中的要隘。聞名遐邇的金牛道(劍閣道)便自陽平關的母腹呱呱墜地,猶如嬰孩的第一潑血,從新生的忐忑,流向成長的艱辛,一路顛沛,一路期待,最後撲入成都平原的腹心。

蜿蜒曲折的西漢水(嘉陵江)從關城西面匍匐流過。秦漢以來,西漢水一直是連線巴蜀和關中的水上要道,富庶的漢中平原在關城東面安靜徜徉,在雄峻如天神鎧甲的秦嶺和大巴山的包圍中,漢中平原彷彿一位藏在閨中嬌嫩的女兒,悄悄地釋放著柔軟的芳華。

劉備的北征大軍在陽平關外的崇山峻嶺間和曹軍對峙了一年,大大小小的戰鬥打了十餘次,激烈之時,屍骸堆野,山谷遍紅,偏就越不過這座關隘,進入不了漢中腹地。一座城關,只是地圖上一個微小的標識,與廣闊九州數之不盡的高山峽谷、大江巨川相比,陽平關是太倉一粟,滄海一粒。可就是這座關隘成了劉備奪取漢中的絆腳石,像是卡在咽喉的魚刺,雖然細小,若拔不出,則會有性命之憂,

只有身處秦川險峻,才真正明白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神話並非虛誕,聳峙的山峰像巨人的鐵骨般直刺雲霄,冰寒的鍔映得天宇一派肅殺,縱然是春風化綠的錦繡季節,那崔巍不讓鋒芒的雄偉山峰也讓人悚然動容。滿山的翠綠蔥蘢只是為那巋然雄魄增添了原始的野性氣質,讓那連綿山麓顯得神秘久遠,彷彿遺落在人世間的一段被封印的上古故事。

自古以來,秦川山地被兵家認為是易守難攻,很多英雄憑著此地的雄關漫道成就了不世偉業,也有很多英雄挫志於堅不可摧的高山峽谷下,最終埋骨落魄黃土。

陽平關外的劉軍轅門艱難地開啟了,法正一馬當先,躍入了營壘內,他翻身跳下馬,也不歇息,直驅中軍大營。

「主公!」他掀開帡幪,喊聲直丟了進去。

劉備不在中軍帳內,四角空蕩蕩的飄著料峭春風,只有一個面帶惶急的黃權,見到法正到來,眼睛裡流射出芒角來。

「主公呢?」法正四處找不著劉備。

黃權著急地說:「主公親上戰場,說要與將士同生死,親冒矢石攻關,誰也勸不住。孝直,而今只有指望你勸住他了!」

法正不暇多想,反身就跑了出去,叫上一隊親兵,火速奔往陽平關。

還未到城關下,便聽得戰鼓如雷,轟隆隆震碎了漫天散雲,那巉峻山麓也驚駭地失了顏色,壘壘石塊搖晃著快要分崩離析。

法正拍馬直入戰場,城上飛箭如蝗,每一陣雨箭後,便有成片的蜀軍中箭倒斃,屍體越堆越多,黏稠的血在地上積成了厚厚的豆腐狀。劉備竟然衝到了最前面,一手揮劍,一手揮鞭,大聲地命令士兵衝鋒,嚷到激動處,迎著飛箭來處奮力奔去,漫天羽箭像摧城的黑雲,重重地壓在劉備的頭頂。

「主公!」法正冒著鋪天蓋地的箭陣,終於衝到了劉備身邊。

劉備錯愕:「孝直?」

法正急聲勸道:「主公怎可親往陣前,奈三軍將士何,奈社稷基業何!」

劉備啪啪地甩著馬鞭:「陽平關久攻不下,每日坐守營帳,我心裡著急!」

「著急也不能身冒矢石,萬一有不測之險,豈不哀哉!」

劉備已被陽平關逼瘋了,拖拖拉拉戰了一年,時間越長,於他越不利,於曹軍越有利,他恨不得一把火丟去城樓上,連著那周圍的山一併燒個精光,他怒火沖天地說:「便是死於關下,也好過困守不作為!」

眼見劉備這把憋悶之火暫時澆不下去,法正忽地一甩韁繩,竟擋在了劉備面前,一支羽箭嗖的一聲擦過法正的面門,嚇得劉備出了一身冷汗。

「孝直避箭!」劉備緊張地喊道,揮起手臂,將又一支飛向法正的羽箭斬落。

法正動也不動:「主公親冒矢石,身為臣子怎能坐看君主冒險,自當有難同當,生死共濟,縱有百箭,也先嚐之!」

劉備在後面推了他一把,厲聲道:「滾回去!」

法正猛地轉過頭,目光晶然:「多謝主公掛懷,可當年在雒城,龐士元能為主公赴難而死,法正不才,也能當之!」

劉備的頭像被撬開了一個大口,帶著慘痛回憶的冷泉流了進來。

龐統,龐統……

那彷彿地獄之手的強弩,那一隻被縛的鳳凰,散亂的鎧甲,流血的眼睛……死亡緊緊地貼近皮膚,噓出這世上最寒冷的一口氣。

所有慘烈的往事發生在一個叫雒城的關隘下,他在關城下耗費了整整一年,信心、理想、壯志都曾經一度萎靡,丟棄了上萬人的屍骸,這其中便有那隻剛剛展翅的鳳凰。

劉備渾身打了個激靈,忽然歇斯底里地嚎叫道:「撤兵!」他揚起馬鞭,狠狠地摔在法正的坐騎上,戰馬嘶鳴一聲,像是不堪忍受那血腥的酷烈,帶著主人飛出了戰場。

回到中軍營壘後,劉備還沉浸在往事的可怕回憶裡,龐統臨死前那血淋淋的面孔,像鞦韆索一般在腦子裡晃來晃去,那一句最後的叮嚀仍在耳際盤桓,他想起那冰冷冷的死亡,眼淚便止不住想流出來。

龐統的死,於他不僅是一次失去摯友的哀心之痛,更像他一生烙下的痛苦符咒。他或者被這符咒摧毀,或者激奮而起,在痛苦的煎熬中鑄養出堅強。

「不能讓陽平關成為第二個雒城!」這是他回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他把兩份戰報丟給法正:「看看吧。」

那是兩份敗軍之報,一份來自西路軍,張飛馬超在下辯遭到曹軍的阻擊,被迫向南撤退,將軍吳蘭兵敗被殺;一份來自東路軍的陳式部,他被劉備遣去駐紮馬鳴閣道,卻被徐晃率軍攻敗,士兵在撤退中無路可去,竟縱身跳下棧道,蜀軍的屍骸填滿了山谷。

劉備捶了捶拳頭:「兩路出兵,西路大敗,東路困於關下,戰事越發對我方不利!」他瞧了一眼黃權,「公衡,當初該早聽你言,在張魯投降曹操之前攻下漢中,也不至有今日之窘境!」

在曹操率軍進入漢中時,張魯南逃巴中,黃權當時進言劉備,北上迎張魯,俾得巴中不失,趁勢奪取漢中。可惜到底是晚了一步,待黃權溯閬水北上時,張魯已投降了曹操,三巴也被曹操佔據。幸而黃權便宜遣兵,大破巴中投降曹操的渠帥,重新奪回了三巴。

法正看完戰報,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果斷道:「主公,發書成都,請求增兵!」

劉備還沒反應過來:「增兵?」

「對,增兵,我們爭漢中已有一年,戰事不利,傷亡太大,必須補足兵援。目下只有畢其功於一役,力奪陽平關,不然,久困關下,不僅士氣低落,縱是苦戰奪得關城,哪有餘力去爭奪漢中!」

劉備權衡了增兵的利益:「好,我立即給孔明發急信!」

黃權問道:「西路的張、馬將軍怎麼辦?」

法正堅決地說:「他們雖遭敗仗,但主力尚存,應仍在武都陰平一帶設關屯守,牽制西線曹軍援兵,不惜一切代價為我東路贏得時間!」

劉備若有所思地看著法正,突地冒出一句話:「孝直,若是暫褫去你蜀郡太守一職,你可答應?」

法正大約沒料到劉備會有此一問,他愣了一剎,忽然意識到劉備的用意,鏗鏘有力地說:「為主公基業得成,莫說是褫去區區蜀郡太守,便是捨去性命也當慷慨受之!」

「好,有擔當!」劉備一躍而起,一巴掌重重拍在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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