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軍的第一道防線在黑夜中瓦解成流蕩的黑煙,魏延率領的先鋒隊推鋒前進,一直殺到張郃屯守的東圍。而後,蜀軍幾乎全軍出動,後續部隊源源不斷地湧往東圍,前赴後繼,生死拋外,彷彿把那東圍當作一頓豐盛的新年餚饌,勢必要頃全力吞入腹中。
魏延從憤怒的烈火戰場殺出來,手裡提著兩顆首級,他跑到馬謖身邊:「知道為什麼集中兵力攻打東圍嗎?」
「圍點打援。」馬謖不以為然地說。
魏延笑嘻嘻地說:「幼常書生談兵比趙括強多了!」
「你他娘再胡說八道,我摘了你的腦袋!」馬謖冒火了。
魏延哈哈大笑:「先保住自己的腦袋吧!」他揮了一揮滴著血的刀,「說老實話,你煉出的刀真不錯!」
馬謖哭笑不得,他真想一刀劈開魏延的腦袋,看看那裡面到底長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戰鬥從深夜一直持續到天明,素有勇武之名的張郃也抵擋不住蜀軍這不要命的衝鋒,東圍共有十七屯,一夜之間便被蜀軍拔去了十二屯,最後五屯便似被暴風雨摧毀的大船僅剩的兩片木板,在狂暴的汪洋中攀附著最後一點兒無望的希望。
魏延當先摧鋒,東圍十七屯,他便拔了五屯,每攻下一屯,他都會問倖存的曹軍士兵:「張郃在哪裡?」
他聽說過張郃的威名,知道張郃是曹操手下最得力的五子戰將,張遼、張郃、徐晃、于禁、樂進,這五位萬人敵名震天下,戰功彪炳,是曹操手中的精銳王牌。曹操歷次征戰皆隨從周旋,幾度救敗局於狂瀾,振士氣於傾覆,屬於他們的英雄傳奇足以令世人驚歎,有武將甚至認為能死在五子手下,此生便不虛度。
這也是魏延的理想,如果能和天下名將對決,勝之,會令他在一夕之間成為天下名將,敗之,也是一種轟轟烈烈的壯闊美麗。他不怕死,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會死,他自信地以為自己可以戰勝張郃,如果上天給他機會,他想和五子一一過招。
去年聽說樂進病逝,魏延獨個鬱悶了很久,他不僅僅是惋惜英雄辭世,更遺憾自己再沒有機會與名將決一生死,他一度懷疑這是蒼天對他晚出世的懲罰。
生於亂世,要麼埋首山野寂寂無聞,要麼策馬疆場轟轟烈烈,即便是死,也要在絢麗中結束生命。魏延把人生分成了兩個極端,他不給自己留中間道路。
因為留名千古的英雄往往走極端,人只有偏執才能成就偉大。
又拔下一屯!
魏延還在找張郃,他已殺入了東圍中軍的營壘前,他看見一面「張」字大旗迎風招搖,粼粼火光淌在上面,紅豔豔地晃動出奇形怪狀的褶子,像兩個激烈交戰的將軍。
他瞬間激動起來,聽見血管裡突突的跳動聲,每個毛孔都在彈跳出嗜血的狂潮。戰場的喧囂在這個時刻成為另一個世界的聲音,所有的景象、所有的吶喊都在向外坍塌。他拉過一匹戰馬,飛鷹似的跳上馬鞍,手持長刀殺向那面不肯退縮的旗幟。
蜀軍圍點打援的戰術在天明時起到了效果。
當南圍的夏侯淵聽說東圍張郃受困,也不暇多想,緊急率軍馳援,他是烈火爆炭的脾氣,往往因瞬間的急躁而不顧後路。曹操多次勸他少恃勇而多行智,他雖然當時口口聲聲地允諾,事後卻把曹操的叮嚀丟入腦後,遇著緊急之事,牛脾氣一上來,深思熟慮的判斷蕩然無存。
一支伏兵一直在等待夏侯淵的到來。
這支軍隊由劉備親自率領,法正為參謀,黃忠為主將,他們已在定軍山的霜凍叢林間等候了整整一夜,聽見寒冷的風颯颯地捲起滿山的碎枝葉,撲向被蜿蜒山巔割開的天幕。
身體是寒冷的,心裡卻燒起一盆火,那是對勝利強烈的渴望,對疆土狂熱的夢想,猶如苦盼千年的一個難得的期頤,因為太渴望乃至於沒有了耐煩心,便以為這一夜的等待過去了幾個世紀。
夏侯淵的援兵毫無防備地進入了蜀軍張開的口袋中,他們以為蜀軍正在全力以赴爭奪東圍,壓根就想不到蜀軍會分兵設伏,定軍山寒冷的風麻痺了他們的大腦。
夏侯淵便像一隻愚蠢救火的耗子,一步步走入了死亡的口袋。
那一天是建安十九年正月初三,夏侯淵這一生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可他也沒有機會懷念了,他自己反而要成為被懷念的一部分。
法正從草叢裡跳了起來,他掄了掄胳膊,撈起鼓槌,重重地摔打在牛皮鼓上,激烈的鼓聲伴隨著他嘶啞的吼聲:「衝鋒!」
而後伏兵四起,億萬的飛箭籠成一片黑雲,層層疊疊壓在曹軍的頭頂上,那像是泰山王屋的巨大力量,天下沒有凡人能夠抵擋。
黃忠披甲上馬,一縷白髮從兜鍪的邊緣飄了出來,為他略帶猙獰的神色增添了一抹柔和。他在馬下是年過七旬的老人,騎上戰馬,他便是可當千軍萬馬的勇將,年紀在鋒利的刀刃下,和頭顱一樣脆弱。
他咆哮著,像一匹年富力強的野狼,當先衝入了混戰中的山谷。
魏延拉起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那一瞬,他有種凌空飛翔的豪邁感,他彷彿成了雲端的天神,俯視著如微塵般的芸芸眾生。
那面旗幟離他更近了,他甚至可以一探手便扯下幾縷流蘇,長刀下滾翻的頭顱是催迫的戰鼓,為他臆想中驚世駭俗的一戰敲響了前奏。
張郃,我來了!
他在心底狂呼,他幾乎想放肆地大笑,戰場的硝煙在他的周遭起落如英雄一生的跌宕,他便要踩著跌宕邁向輝煌。
「魏將軍!」後面有斥候扯著嗓門號呼。
魏延不情願地回過頭,是個傳軍令的斥候,他心裡有種不好的感覺。
「主公軍令!」斥候一板一眼地說,「魏將軍速回軍馳援!」
魏延很想違令,他戀戀不捨地盯著那面「張」字大旗。
「魏將軍!」斥候催促道。
「知道了!」魏延沒好氣地說,他最後又看了一眼那面流光溢彩的旗幟,無奈地調轉馬頭,馬蹄一頓,那明亮的背影遠遠地離開了那面旗幟。
定軍山下這場戰鬥註定將成為千古傳說。
魏延率領馳援的先鋒部隊趕到戰場時,卻發覺自己其實可以不用來。
七十歲的黃忠在戰場上是嗜血的野狼,比他年少兩輪的夏侯淵卻變成了耗子。
擁擠不堪的山谷像在炒一鍋大雜燴,天空密佈著交錯的羽箭,嗖嗖之聲灼燒掉山林間的寒氣,地上是堆積如山的屍體,舊的血沒有幹,新的血便加上去。夏侯淵找不到一條可以撤退的路,他的前面沒有路,他的後面更沒有路。
黃忠的闊首長刀舉起來,像從天空劈下的一道閃電,他大喝了一聲,夏侯淵居然在這一刻心膽俱裂。
他征戰二十年,從來沒有害怕過,數次瀕臨死亡絕境,他也坦然面對,視死如歸是武將必備的素質。
可他竟害怕了,恐懼的感覺像衣服脫了線,涼意便順著斷線處緩慢攀升,一直爬到他的頭頂,在天靈蓋這個地方停住,輕輕地揭開頭顱,把恐懼植入身體裡。
一瞬間,夏侯淵忽然想起曹操殷殷的囑咐:「為將當有怯弱時,不可恃勇也。將當勇以為本,行之以智計;但知任勇,一匹夫敵耳。」
這番告誡前所未有地清晰,在最後的時刻,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重重地敲入他的骨髓裡。
他被黃忠攔腰斬斷,兩半身體分別從兩邊栽落馬下,血以滑稽的方式噴出來,轉著漩渦飛舞,向著四面八方熱情地奔跑,像新年炸開的爆竹。
有士兵親眼目睹了夏侯淵慘烈的死狀,當場就吐了個撕心裂肺,這種死法太殘酷,把人心底的恐懼全部扒拉出來,曹軍計程車氣陡然間滑落到最低點,不等蜀軍威逼,就紛紛棄甲投降。
魏延隔著遠遠的距離,看見那一幕血腥之景,他咕咚吞了一口唾沫。
他於是後悔了,早知道就違抗軍令,非要和張郃大戰一場不可,黃忠能腰斬夏侯淵,他魏延就不能斬首張郃麼?
張郃,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你不能死在別人手裡,更不能死在床笫上,只有我魏延才能取走你的性命!
魏延發了個毒誓,他這輩子若不能手刃張郃,他便投繯自盡,永不為人!
定軍山已是歡聲雷動,漫山遍野飄揚起蜀軍的旌旗,士兵將鎧仗和頭盔拋向天空,鋥亮的光刷出去,整片天都透明瞭。白髮黃忠策馬來回奔跑,嗚呼喊叫的模樣像個十來歲的孩童。
魏延也覺得高興了,他用雙手合攏在嘴邊,吹了一聲嘹亮的口號,他對趕來的馬謖說:「幼常,你煉出的刀真好使。」
馬謖瞪了他一眼,他跳下馬,將手裡的鋼刀刷地收回鞘,動作太故作瀟灑,上半身搖擺過大,腳底下打滑,一跤跌了個結實,直摔在一攤血裡。
魏延樂得大笑,也不管馬謖用如何刻骨銘心的眼神恨他,越發笑得暢爽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