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傢伙都很是氣憤,圍著鄉佐討說法,鄉佐說是東鄉今年歉收,所以他們欠的租稅全得加在我們頭上!」賀三滿臉憤懣。
李老由聽明白了,恨聲道:「又是東州人!」
「大家為主家佃農,每年都是五成田賦,東鄉不會種地,自怪他們沒本事,為什麼讓我們墊付!」賀三越說越氣,氣極之餘無從發洩,一腳踢得滿地灰塵飛揚。
少年聽得真切,大聲說道:「這幫東州人,自從來了益州,我們給他們種地不說,還得給他們繳稅,沒天理了!」
賀三說:「大傢伙商量了,要去東鄉找他們評理,你去不去!」
「去!」少年叫道。
李老由遲疑了一下:「鄉佐怎麼說?」
賀三啐了一口:「他說他奉命收租,不干他的事,分明是偏袒東鄉!」
「別說了,不能受這窩囊氣。」少年跳起來,還從門背後撈起一把鋤頭,一閃身已衝出了門。
「大生!」李老由急聲呼喚,可少年腿腳太快,早就跑得沒了影子。圍牆外又響起了一片嘈雜人聲,李老由追出去一瞧,竟是滿村的年輕漢子,扛著鋤頭鏟子,河流匯合般向村頭湧去。
「找他們評理去!」吼叫聲震耳欲聾,浩浩蕩蕩猶如一股咆哮的洪流。
賀三在手心吐了口唾沫,狠狠一搓:「走,我們也去!」他也不等李老由,敏捷地躥出門,很快融入了施威的人群中,還從道邊撿起了一把廢菜刀。
眼見是全村出動,李老由不得不走了,他回頭叮囑道:「你們把門鎖好,別出去!」話音一落,拽過一把鐮刀,衝入了人潮裡。
「他爹!」婦人急喊,抱著孩子追到門首,數不清的人影從門口晃動而過,她眼巴巴地張望了許久,也沒看見丈夫兒子的身影。
她怏怏地轉過背,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嗚咽著哭了出來:「這可怎麼好哦!」
女兒跑來蹲在她身邊,拉著母親的手也掉了眼淚,那小嬰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兀自撲閃著眼睛東張西望。
「大姐,事發突然,不要太過傷心,傷了身體。」葛亮柔軟的聲音輕飄飄地懸在頭頂。
聽見葛亮的聲音,婦人忽然意識到屋裡還有外人,忙把眼淚擦掉,苦楚地笑道:「見笑了!」
「東鄉人的租稅為何要轉嫁到你們頭上?他們既不擅耕地,主家又何必租地給他們?」葛亮輕輕地問。
婦人嘆了口氣:「葛家兄弟有所不知,因數年前東州人來到益州,官家說兵戎增多,便讓東州兵轉了農作,分給他們土地耕田,這東鄉原是官家苑囿,特意闢出來做農田。我們這個西鄉本非佃農,原來每口尚佔田幾十畝,後來官家賜田給東州豪門,我們和東鄉全都做了主家的徒役,奈何主家偏袒東鄉,每次他們歉收,田賦必要轉到我們頭上,鄉里三老找主家說了好多次,主家只是推脫。人家是鄉誼,怎麼肯給我們做主!」
葛亮慢慢地點著頭,婦人說的這些情況,有些他在和田家農人交談中已知道了,有些卻是第一次聽說,無論舊聞還是新聞,他都在心裡細細思量。
他略知道,自劉焉入蜀後,南陽、三輔萬家人遷入益州,劉焉將這些新人收編為東州兵,自此東州勢力熾焰高漲,並和本地的西土故老一直矛盾不斷。初平二年,西土舊耆起兵反對劉焉,後來被東州勢力徹底彈壓下去,雖然西土勢力暫時微弱,但到劉璋繼嗣後,也不能抹平這之間的隔閡,雙方時時都劍拔弩張。就在不久前,巴西人趙韙還曾張旗反叛劉璋,卻再次被東州勢力鎮壓,這平靜的成都平原之下早隱藏著狂湧的暗流。
「你們本地人和東州人都不和睦麼?」葛亮問。
婦人想了想:「他們突突地入了益州,個個身掌大權,把本地人踩在腳下,大傢伙所以氣不過了!」她澀澀地一笑,懷抱孩子慢慢起身,「真讓先生見笑了,鄉里人家不知禮數,動了怒便要私鬥,唉……」說著不免想起丈夫兒子的安危,沉重地皺了眉頭。
葛亮安慰道:「大姐寬心,若是實在焦急,我替大姐去東鄉打探訊息!」
婦人歉疚地說:「怎麼好麻煩先生!」
葛亮微笑:「倒是我麻煩了大姐這許久,大姐要照顧小弟,細妹又是女孩子,探訊息這樣的事應由我做!」他言行乾脆利落,當真一整衣襟,跨步就出了門。
葛亮這一去,到了夜深才歸來,帶回來的訊息卻令人不安。
西鄉人浩浩蕩蕩開進東鄉後,那東鄉人似已得了訊息,手持農具在村口嚴陣以待,兩邊先是指責詈罵,繼而言語不合,操傢伙大打出手。
這一場鬥毆,兩邊都是正當年的精壯漢子,彼此氣勢洶洶,鐮刀、鋤頭、鏟子一陣亂砍,農具打掉了手,便赤膊上陣掄打,沒一個肯退讓,滿山遍野呼喝著怒聲吼叫。正打得如火如荼,哪知縣上居然派了兵來圍剿,當下裡,兵戈和農具交錯,鎖鏈與胳膊齊飛,農人雖是暴躁鬥毆,但見官差抓捕,誰想惹上官司,個個嚇得丟了農具撒腿就跑,那跑得慢的便被兵差一鎖鏈套了,一股腦兒全繫到縣裡大牢,個挨個地蹲著,等著上峰敕令,風聞是要嚴懲。
婦人聽完葛亮的一番敘述,臉色嚇得雪白,摟著孩子竟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是撲簌簌地掉下眼淚。
「爹和哥哥都關在牢裡?」少女急問。
葛亮無奈地點頭:「西鄉抓了七十來個,東鄉是五十幾。」
少女滿臉焦慮:「娘,可怎麼辦,想法子救救他們啊!」
婦人哭道:「都是他們惹事,偏要去評理,這下還惹了官司,要是,要是……」她不敢想了,平頭百姓一旦蹲進官府大牢,還能全身而出麼?
葛亮勸道:「大姐莫急,其實也並非毫無辦法!」
「什麼法子?」婦人殷殷地望著他。
葛亮道:「你們既和東鄉都為大戶佃農,不如去求主家,主家新貴權重,官府必要看他的薄面。」
婦人躊躇了:「主家一向偏袒東鄉,這次又因分租不均,我們去找東鄉評理才惹出禍端,他只怕還在氣頭上,怎肯聽我們求情!」
葛亮寬慰地一笑,「大姐放心,自己田下佃農鬧事被緝,他臉上也無光,你們合村商榷,讓三老備厚禮造訪求情,他不會不管!」
婦人猶猶豫豫,可至此也別無他法,匆匆出門尋了四鄰去商議,村裡人計議已定,三老連夜趕赴郫縣本主府上求告。
到了第三天,上峰發下話來,西鄉東鄉有悖鄉誼,擅自滋事鬥毆,干犯禮秩,念爾等昔日皆為素性純良之民,兼之初犯,除一二傷及人命的首惡鎖羈關押,其餘盡數釋放歸家,自此需潛心悔改,不得再生事端。
李老由和李大生也在釋放之列,傍晚到家與家人相見。婦人少女見父子二人滿身傷痕,有在鬥毆時中的暗拳,也有在牢中被獄卒所笞,母女大哭不已。
而賀三卻沒有回來,他在鬥毆中被東鄉人一刀削掉了半邊腦袋,直直地撲在田壟上,血流乾了也無人察覺,直到巡案的縣中兵卒查點現場,才收走了他的屍骸。
賀家舉室號哭,前去縣中申冤,可縣中說鬥毆肇事本兩方有責,況首惡已除,冤實已平,望歸家理喪,毋要生事。賀家冤屈不能訴,又聞說東鄉人實無一人受罰,所謂殄滅首惡不過是欺瞞民心的託詞,然而天大地大都比不過官府的權大,縱有深如海的冤情,也只能深深埋葬。
之後,主家再遣鄉佐收租,西鄉人再不敢抗議,聽話地按照指令上交田賦算賦,經此一事,主家甚至又加了一成田賦。前前後後算起,西鄉農戶幾乎被盤剝乾淨,一年辛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卻換來一場牢獄之災,和僅能餬口的幾粒糧食。
秋天的夜晚起了深刻的涼意,清冷的月光在窗戶上鍍了薄薄的一層銀霜,似乎溼潤的眼淚,隱隱有慟哭聲被風送入院牆,悽慘得令人心頭疼痛。
葛亮臨窗而坐,窗外透進來一縷月光,溫柔地勾勒著他清逸的輪廓。
寂靜中,血腥的記憶鑽入了思想中,只要閉上眼睛,便會看見無數吼叫的農戶,手持農具猛撲過去,鋒利的農具瞬間沾滿了血,活生生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去,腥臭的血淌在灌田的水渠裡,那一溝渠竟至不流了!
此刻,月光下的成都平原平靜如襁褓中熟睡的嬰兒,然而,在這平靜中實際蘊藏著血淋淋的躁動。
他想起了朋友經常吟的一首歌,當中有一句總是讓他唏噓不已,久久回味,那便是:「英雄碌碌兮功名忙,天下黎庶兮淚啼滂。」
是哦,天下的老百姓誰願意滋事鬥毆,平安才是他們最真實的幸福。只有不治事的官員,沒有不服禮的百姓,上居不尊,處事不公,下則離心,不聽法紳。
這被譽為「天府」的益州,現在還不是他能掌控的疆域,他無法將這裡治為理想國,但也許有一天,也許有一天……
門「嘎」地開了,細妹端了一盆熱水走進來,輕輕放在門邊的架上,也不敢走進。
「葛大哥,我給你送熱水呢!」她紅著臉說。
「多謝!」葛亮溫和一笑。
細妹低著頭:「爹孃和哥哥說,謝謝你,我、我也要謝謝你……」
葛亮大度地笑了一聲:「謝我什麼,其實不用我進言,鄉里三老也會去求主家,主家不會坐視不管,我不過是順勢而言罷了!」
細妹不懂他話裡的意思,但想無論如何總是他救了父親兄長一命,心中對他懷了感激必定是不可更改的。
「娘說,後日是社日,縣裡要賽社神,娘說,你願不願,和我們去賽社神。」她小心翼翼地說,總是擔心自己說錯話,讓他笑話自己。
葛亮一嘆:「遺憾,我怕是不能去了!」
「為什麼?」
「我要走了!」他仍是微笑。
細妹呆了:「走了……」她喃喃著,眼淚啪嗒一聲掉下,她從沒想過他會走,彷彿他從此成了家裡的一個親人,像稻田裡的一滴水,和一畝田融在一起,不可分離,可她今天才忽然意識到,從一開始他就不屬於他們。他來了,像夕陽下鄉間的微風,那麼溫暖,那麼柔軟,而風終會吹走的,你拿什麼力量去挽留呢?
葛亮見她哭了,不由得一驚:「怎麼了?」
細妹擦著眼淚,可眼淚始終擦不幹:「我,我是捨不得你……」生平第一次說出這樣大膽的話,她卻沒有絲毫羞赧,自然得像從心裡流出來一樣。
葛亮微惻:「我也捨不得你們一家,我來了後,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心裡很是感激!」
「我以後還能再見到你麼?」細妹巴巴地問。
葛亮的眼睛裡灼然有光:「能!」
細妹笑了,她想他說的話一定算數的,春天插了秧苗,秋天就會收穫飽滿的穀穗,真誠的人許了承諾,將來的一天就一定會實現。
「我等著你呢,我和哥哥都還想聽你說故事!」她喜滋滋地說。
葛亮被她的淳樸天然感動了,他偶然心動:「你等一下!」背身從一個布袋裡取出硯臺筆墨,他想了想,從袖中扯出一方手絹,滴水入硯,用力磨勻,在墨中反覆濡筆,筆頭輕提,墜下一滴重墨,在絹上落下了一行字。
細妹不明白他做什麼,只是知道他在寫字,她不識字,但是每見到葛亮寫字便會覺得是極其神聖的一件事。她悄悄見過葛亮的字,憑直覺以為他的字很好看,像立在水田裡的稻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雜亂。
葛亮捧起手絹,輕輕吹乾上面的墨:「拿著吧!」
細妹捏著手絹的兩個角,不敢隨便用手去碰字,她害怕弄花了。
「這上面寫著我的行止姓名,你們若是有難處,可按這上面的行止寫信於我,我定盡綿力!」
細妹低低地說:「我不認得字……」
葛亮笑吟吟的:「沒關係,你可以找鄉里專為人寫信的尤先生,他會念給你聽。」
「哦……」細妹應了一聲,視若珍寶地雙手輕捧,「葛大哥,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她輕踮步子,捧著手絹虔誠地出了門。
葛亮瞧著她輕悄悄遠去的背影,不知怎的,一種愴然襲上心頭,那再也看不見的纖細身影,彷彿是一聲悽婉的嘆息,被夜晚的沉默整個地淹沒了。
第二天黎明,細妹又端了熱水送去,守在外面敲了半晌門也沒人應,她著急起來,用手一推,門卻開了,可屋裡空無一人。床帳枕頭案几杯盤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床頭還放著一個小布袋,解開一看,是扎得結結實實的三摞銅錢,原來是葛亮留給他們的旅費。
她先是一愣,片刻,卻猶如從昏睡中驚醒般,猛地衝出院門,朝村口一路追去。
此時晨光微露,涼風拂面,早起的農人牽牛出門,見著一個發足狂奔的少女,奔跑中看不清她的臉,細碎的腳步聲切切如在激打一面小鼓。
她奔到村口,又沿著田間小道急跑,可四面秋風颯颯,草黃微微,哪裡都沒有了他的身影。太陽昇得高了,今天是個好天氣,溫暖的陽光在田野間散步,而她在陽光裡奔跑。
她跑不動了,一跤坐在田坎上,無法說出的壓抑讓她悲不可止,她抱著膝嗚咽泣聲,一面哭一面扯出那張掖在懷裡一夜的手絹,攤開之時,卻發現最後三個字中有兩個漫漶了,她急躁地擦了擦,誰知越擦越不清楚,反而塗開了一大圈黑塊。
她呆呆地瞧著那成了一團汙穢的字,冰冷的絕望和陽光一起落下,她忽地放聲大哭。
手絹在手中輕垂,那沒有被汙的一個字像墜子似的吊在手邊,那是一個「亮」字,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並將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