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如此確信?」黃月英笑言。
諸葛亮狡黠地笑了:「然也!」
他不想解釋了,又何必解釋呢,有時候,那種命定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信仰,儘管他不信命,然而,縱令他不相信,又如何能逃得過呢?
他並不知道自己逃不過,等他知道,世事早已幾度春秋。
夜好深,天上沒有星光,暗沉沉的彷彿天地壓在一起,方向也失去了。
少年在曠野中孤單行走,他不知自己要走到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既然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會有一個行走的我?
那走的是我,還是一個空洞的「行走」呢?
少年有時很迷惘,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長大了,可瞧瞧自己,身形尚未成熟,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
我要走到哪裡去?
他問著自己,腳下卻不停息地走動,身體疲倦得要垮下了,心裡有個聲音卻在一再地督促自己:走吧,向前走吧!
我為什麼要走?
因為你必須走,這是你的使命!
少年不知道說話的人是誰,好像是身體裡的另一個自己,這另一個自己主宰了自己,自己和自己分裂了,對話了,而他竟然忍受了這種分裂自我的控制。
死寂的黑暗沒有盡頭,一絲光亮都沒有,少年像是走在一口深得沒有頭的井裡,無論走了多遠,都在同一個圓圈裡打轉。
既然走不出去,為什麼還得繼續走呢?
我想出去,放了我!少年大聲地呼喊,聲音並沒有真的發出來,可他覺得自己發出來,是從心底痛苦地流出。
他用盡全身力氣呼喚,他用一顆流血的心求告,他不要再走了,他要回家。
可家在哪裡,這口井彷彿就是他的家,註定的,孤獨死寂黑暗便是他的歸宿。
他在呼喊中驚醒了。
一線光芒照亮了黑黢黢的周遭,一雙微涼的手搭在他的身上,他聽見有人焦急地叫他的名字:「孔明?」
光芒晃眼,他看見妻子擔憂的臉,他長長嘆了一口氣,通身的汗冒了出來,身體痠痛得抬不起頭。
「你做噩夢了!」黃月英擦著他滿臉的汗。
諸葛亮慢慢回憶起夢中的情景:「是……」他想撐起身體,才立了半寸,又摔入了枕榻。
黃月英探了探他的額頭,驚道:「你額頭好燙!」
他沒有力氣說話,像一攤水一般融化在床榻上。
黃月英著急了,披了外衣跳下床:「均兒上次發熱,醫士開了三服藥,還剩有一服,我馬上給你煎藥!」
「別吵醒均兒!」他拼了力氣擠出遊絲一般的聲音。
黃月英急匆匆地出門了,諸葛亮虛弱地躺倒,他覺得身體裡有股氣在逃逸,每逃逸一分,他便失去一分力量,燭光晃晃悠悠地打在臉上,有些刺目,暈得他想要嘔吐。
他把目光別開,可連轉移目光也變得艱難。
這麼躺了也不知多久,屋裡的門輕輕開了,黃月英捧著藥罐走進來,她將藥罐放在几上,先慢慢扶起諸葛亮,在他身後墊了四個枕頭,才去盛了一碗藥端過來。
「慢慢喝!」她小聲囑咐,一小勺一小勺地喂進諸葛亮的口中。
諸葛亮全身乏力,吞口藥也像是舉起千鈞之力般沉重,這麼一口接一口,費了好大的耐心和力氣才把一碗藥喝乾了。
黃月英放了碗,又扶他躺下,將被子四角掖好:「發熱要捂汗,你好好睡一覺,明早我去請醫士!」
諸葛亮低聲道:「勞累你了。」
黃月英嗔怪:「別說這話。」她偏斜著坐在床邊,「你定是路上受了風寒,兼之趕路心急,不顧身體有差,忽一到家,心中百事俱放,病便發出來了。」
諸葛亮低沉地嘆息:「可嘆諸葛亮自負一世,卻抵不過一場病。」
黃月英柔聲道:「別說話了,好生睡覺!」
諸葛亮弱弱地說:「不想睡,一閉眼便見到夢裡的情景……」
黃月英心頭難過,安慰道:「別去想了,靜下心,慢慢就能睡著了。」
諸葛亮喃喃:「靜下心……」
聲音漸漸微弱,他昏昏睡去,呼吸勻淨如細流。
黃月英一陣嘆息,她輕輕地坐上床,倚在他身邊躺下,一隻手搭上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她已失了睡意,卻生出了淺淺的傷懷,她覺得有些東西在今晚過後便將不一樣了,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病,不是剛強的丈夫忽然間變得衰弱,而是她和他曾經的生活將與過去一刀兩斷,像一場陡然降臨的大病,病前病後剝離出兩個人。
燈光縮了頭,吐出一聲細弱的哀嘆,嗞嗞地跳出最後的自在光華。
風在旋轉提升,樹葉嘩啦啦響成一片,彷彿誰急切的心跳。張飛像匹脫韁的野馬般奔進院子裡,正瞧見劉備的兩個女兒從屋裡走出來,大女兒如壬十一歲,小女兒如辰九歲,她們都長得像母親糜夫人,皮膚白皙,輪廓纖細,只那蹙額的模樣有劉備的影兒。
「生了麼,生了麼?」他粗聲大氣地追問道,嗓門像房樑上丟春雷,炸得棟折榱崩。
兩個女孩子嚇了一跳,如壬還不忘記行禮:「三叔……」如辰卻嚇得往後躲,她很怕這個叔叔,見著他心裡便怯得慌。
張飛卻一把捉住如辰的胳膊:「三叔問你,弟弟生出來了嗎?」
如辰哆嗦著:「不,不知道……」她想掙脫張飛,可張飛的手勁太大,掐得她筋骨抽筋似的痛,她一下子吧嗒掉下淚來。
張飛奇怪了:「咦,問你弟弟生了沒,你哭什麼?」
後面有人一拳飛在他背上:「村貨,別傷著侄女!」
張飛才一扭頭,關羽一把推開他,柔聲對兩個女孩說:「走吧,別理三叔,他是個不知道輕重的莽漢。」
兩個女孩幾乎是落荒而逃,如辰一路走一路還在揉胳膊掉眼淚。
張飛抱怨道:「鬼小孩兒,問句話,哭的哭,躲的躲,我是老虎麼,能吃了她們?」
關羽笑罵道:「你何止是老虎,生生的夜叉,每回見著侄女,不是吼便是嚇,她們見著你還不得怕麼,你就是個不懂憐香惜玉的村貨!」
「你懂憐香惜玉,每回在侄女面前裝好人,惡人都讓我做了,關老二,你這心機忒深了!」
兩人一面鬥嘴一面走進屋,劉備正在屋裡來回踱步,一會兒撿起冊書翻看,沒看兩行又拋去一邊,一會兒坐下去,剛一落席,卻似被刺蟄了般一躍而起,一會兒衝去門邊張望一眼。
張飛看得好笑:「大哥,又不是你生孩子,你這般如坐針氈,急得坐立不安,也不能給嫂嫂加把力。」
劉備猛地瞪了他一眼,到處尋了尋,找來一冊書,用力捏了捏,順手就投擲過去。
張飛一把接過書,因見劉備動了薄怒,也不敢貧嘴了,彆扭著和關羽挨著擠一塊兒,看著劉備耗子似的躥來躥去。
門忽然開了,一個女僮踉蹌著衝進來:「主公,主公……」她喊得上氣不接下氣。
「生了?」張飛率先吼叫起來。
女僮被那嗓門震得險些摔倒,她撐著背脊骨站穩了:「生、生了……」
「是什麼?」這會兒追問的卻是關羽。
「是公子!」回答得異常清晰。
本緊張得如熱鍋螞蟻的劉備如釋重負,他像是不敢相信,又或者是太美好,以至於像一場縹緲的夢,他竟呆愣著說不出一句話。
「大哥,是侄兒,是侄兒!」關張一陣狂喊,張飛甚至衝去門邊,用盡氣力吶喊道:「是公子!」
劉備聽見兄弟們的呼喊,他忽然清醒了,他終於有兒子了,半生顛沛,半生艱苦,半生竭蹶,半生失怙,半生愁苦,半生憂慮,千轉百回,辛苦遭逢,他在臨近半百之年喜獲懸弧,終於有個生命可以繼承他的事業,完結他可能留下遺憾的心願。
「大哥!」張飛興奮地說,「給侄兒取個名字吧!」
喜悅的笑從劉備呆滯的臉上破土而出,他衝口而出:「阿斗。」
關張互相握著手讚道:「好名字,好聽好記!」
想要見到兒子的急切心情讓劉備不想再等待,他衝鋒般跨出了門,忽然又倒回來一步,回臉喜不自勝地說:「待孩子滿月,即去隆中請‘臥龍’先生!」
他也不等關張回應,更沒看見關張由驚喜變成驚愕的臉色,興沖沖地奔向妻子的臥房,彷彿奔向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