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哭笑不得,他覺得自己帶來了兩個強盜,哪裡是訪求賢才,分明是餓了半年的難民衝進別人家打劫,還嫌別人招待不周到。
他隱隱地擔心諸葛亮會見嫌,遞了目光去打量,卻沒有發現諸葛亮流露一絲一毫的厭煩,諸葛亮正在喝粥,他吃飯很專心,彷彿把那米飯當作了一件必須完成不可的事,非得用認真翔實的態度對待不可。而且特別惜糧,每一粒米都拾起入口,一碗飯吃畢,碗裡乾乾淨淨,鋥亮得像從沒用過。
並且最讓他困惑的是,諸葛亮吃飯也在想問題,微鎖的眉頭,緊繃的額頭,似乎他吃下去的不是米,而是一個又一個難題。
也許是感覺到劉備在觀察自己,諸葛亮對他略笑了笑,沒有羞赧,沒有難堪,平靜如水。
劉備倒不好意思了,不知怎的,他對這個年輕人油然生出了絲絲的好奇,也許只有歷經磨難的人才會知道農耕辛勞,不會隨意浪費糧食,諸葛亮一定曾經有過艱難的日子,在他波瀾不驚的面孔下應該隱藏著旁人少知的辛酸往事。
「餓!」張飛擦著滿嘴的油,不滿地嚷嚷。
劉備指著那滿地的鴨骨頭,斥道:「你還餓?」
張飛哭喪著臉:「才半隻鴨,還不夠我填牙縫呢!」
劉備無奈,把自己面前的一盤蔥白蘿蔔和一盤麻餅推給他:「還有這兩盤菜,你都吃了吧!」
張飛瞧了一眼:「太素了,吃下去,嘴裡要淡出鳥來了!」
劉備低聲訓道:「餓就忍著,這是在做客,回新野我給你買烤豬頭!」
「既是張將軍飢餓,亮再讓內子做幾樣肉食吧。」諸葛亮笑道。
劉備歉意地一笑:「太麻煩了,他就是這壞脾氣,一味瞎嚷嚷,不用理他!」
張飛委屈地說:「為什麼不理我,我餓就堂堂正正地說出來,大丈夫膳食,當如風捲殘雲,又不是娘們,吞口粥也細嚼慢嚥……」他話裡有話,眼睛挑得高高的,目光卻壓得低低的。
「好了!」劉備大聲喝斷,忽想起這是在諸葛亮家,大聲叫喚太不禮貌,忙壓了嗓門下去。
「凶煞人了……」張飛嘀咕。
「張翼德,你忍忍吧,我……」劉備幾乎要爆粗口了,瞥眼看見諸葛亮,把後面的粗話全吞了個結實。
諸葛亮輕輕一笑,起身離席,推了門走出去。
見諸葛亮出門,劉備立刻罵道:「你們兩個混賬給我聽好,還嫌不夠丟人麼,既是做客便要拿出做客的體面,別再亂生事端、提要求、講條件,否則,老子饒不了你們!」
張飛挑起眼睛看屋頂:「大哥如今也忸怩了,你從前可不這樣,不就吃頓飯嘛,也得講體面!」
劉備在食案底下踹了張飛一腳:「孔明是我千辛萬苦請出的不世大才,容不得你們胡亂褻瀆,你們給我尊重些,別讓人家笑話!」
張飛不屑一顧:「誰敢笑話我?我瞧這條龍也就花架子搭得好看,腹中實無真才,十足一個草包,也就大哥拿他當寶貝,我瞧他不出半年,必定原形畢露!」
門輕輕開啟,諸葛亮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大托盤,盤上重疊著五六碗缽,內中盡裝著醬鴨姜雞炙腩一類的肉食,他將盤中的肉食分別放在關羽和張飛面前,再把其中最大的一缽端給劉備。
張飛正在喋喋不休地說諸葛亮壞話,沒想到諸葛亮忽然進來了,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埋著頭吃飯掩飾。
劉備又難堪又感動:「真是麻煩了!」
諸葛亮靜靜地說:「客氣了。」
劉備回頭,張飛正在啃鴨腿,關羽一直沉默著。此刻雖然無言,可他能看出他們眼底的不服氣,他們怎麼能理解自己聽見天下三分大策時那種油然的澎湃激情,他一生閱人無數,什麼賢不肖之流分辨不清,他相信自己的眼力,相信諸葛亮是曠世奇才,相信諸葛亮會給他潦倒半生的窘困帶來嶄新而巨大的變化。
這種相信,從他認識諸葛亮的第一天開始,一直延續到他去世的那一天。
夜深的時候飄起了春雨,滴滴答答輕柔得彷彿沉睡中的呼吸,綿長而不可斷絕,又悄然而恍惚不清。
劉備躺在床上輾轉不眠,隔著窗戶聽見雨滴絲絲掉落的聲音,一陣風來,一陣嘆息,還有隱約的琴聲在夜晚的靜謐裡瀰漫。
隆中的夜晚真安靜,連山野間的喁喁私語也能聽見,還有細雨敲窗的聲音久久地在耳際盤桓。他睜著眼睛在黑暗中嘆氣,翻來覆去,被子蹬了蓋,蓋了蹬,身上燥熱難安,汗一層層密密地透出來。
他實在睡不著,只好披衣下床,摸索著把床頭的燭臺點亮,慢慢看清了這間房。
這也許是諸葛亮的書房,四角摞著高高的竹簡,一冊冊重疊得整整齊齊。壁上垂著一方立軸,有隱約的字如水緩流,他舉著燭臺走過去,原來是:所為善者不虧心。
筆力蒼勁舒展,流暢無窒,一定是諸葛亮的字。劉備盯著那字看了許久,彷彿把每個字都刻在心裡記熟了,才慢慢挪開步子。
燭光緩緩地從掌心流淌出去,他藉著光芒的照耀一步步走到門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推門走了出去。
細雨橫斜,紛紛撲在他身上,一粒粒的水珠結在衣衫上,閃著淡淡的銀光。
微雨飛舞的夜色中,舒緩的琴聲在空氣裡漂浮,音符黏在每一滴雨中,彷彿每走一步,身上都落了音符。
樂曲哀哀切切,卻沒有歇斯底里的瘋狂,只是縈繞不去的憂傷,和這春雨一般,細軟綿長,像是永遠沒有盡頭。
劉備停了步子,燈光晃晃地照出了一片雨水朦朧的悽惶。
在長廊的盡頭,一架古琴後,是素衣縞巾的諸葛亮,指尖在琴絃間輕撥,猶如撫弄著一川流水。劉備手中的燈光暈亮了他的眼睛,他緩緩地罷了手,琴音依舊隨著雨滴聲飄落。
「你還不睡麼?」劉備小聲地問。
諸葛亮靜靜地笑著:「亮亦同此一問。」
劉備啞然失笑,持了燈緩步走來,燭臺輕輕一放,他在諸葛亮對面就地而坐。
「這隆中山野當真幽靜,」劉備望著滿目春雨,不禁感嘆,「讓人不免生出遁隱山林、不涉世事的念頭。」
諸葛亮嘆息:「可惜亮做不了這樣的人,將軍也做不了這樣的人。」
劉備默然,抬頭間,燈光幽幽地打在諸葛亮的臉上。他像是浸在冷霧裡的月光,恬淡安靜,卻在安靜中蘊涵著深而不露的複雜。
朦朧中的諸葛亮更讓人難以琢磨,劉備心底生起了淺淡而莫名的悵然,良久。他本來想問諸葛亮的聲音為什麼有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出了口的話卻變了:「剛才是什麼曲子?」
「《梁甫吟》。」
「《梁甫吟》是何曲?」
諸葛亮慢悠悠地調著琴軫:「乃亮家鄉琅琊一帶的輓歌。」
原來是輓歌,劉備恍然,怪不得聽來其中含著悲悽不能去的哀傷,彷彿飄在墳塋上的一面招魂幡,在悲切的哭聲中哀悼著逝去的親人,想念著不可追回的往事。
「可曾有填詞?」
諸葛亮輕笑:「略填了一闋。」他看著劉備娓娓道來,「步出齊東門,遙望蕩陰裡。裡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國相齊晏子!」
聲音沉凝細膩,應和著春雨聲,又彷彿是春雨應和著他的吟哦,一切都帶著輕軟的、朦朧的醺然醉意。
「國相齊晏子,」劉備仰首微想,「孔明似很欣賞晏子麼?」他念著諸葛亮的字還有些生疏。
諸葛亮款款而道:「晏子為國相,妾無衣帛,馬無食粟,內則輕徭役、行禮秩、省刑法,外則正邦交、護國體,太史公曾言:‘假令晏子而在,餘雖為之執鞭,所祈慕焉。’」
「孔明欲效晏子麼?」劉備笑問道。
諸葛亮沒有說是否,他輕撫琴絃,平靜地說:「晏子身歷三朝,靈公、莊公、景公,靈公喜好女扮男裝,大變齊國女子著衣風氣,莊公則奮乎勇力,不顧於行義,終致崔杼弒君,齊國禍亂驟生。至景公踐祚,雖倚重晏子,然景公奢淫無度,沉湎酒色,竟自七日不上朝,奈晏子縱有經綸天下之才,可嘆上位不尊,如何能使齊國重興桓公霸業!」
諸葛亮的感慨霎時打動了劉備,他感嘆地說:「靈公、莊公、景公不正其位,有負晏子才略,晏子若能得一賢明君主,齊國何愁不霸!」
諸葛亮的目光熠熠生輝:「彼己之子,捨命不渝。《晏子春秋》以此兩句贊晏子,是可法也,彼可效也。」
劉備沒有聽明白,他不甚讀書,一旦誰和他掉書袋,他必定一頭霧水,本想問個所以然,卻聽見諸葛亮說:「夜深,還是早些休息吧,明早還要趕回新野!」
劉備本來睡意全消,可聽諸葛亮如此說,他想也許是諸葛亮睏倦了,說道:「也好,歇息了吧。」
諸葛亮抱著琴慢慢離開,回頭時,劉備還坐在原地出神,迎著冰涼的細雨彷彿雕塑,他微微笑了一下,卻沒有打擾那屬於一個人的靜思。
他回屋時,黃月英也沒有睡,正在忙前忙後地收拾行裝,兩口竹笥塞滿了,卻仍嫌不夠,縫隙裡塞下去各種日常用物,連書刀也帶了四五把。
諸葛亮笑起來:「你這是要置辦嫁妝麼,明晨將丈夫風風光光嫁出去?」
黃月英抬頭呸了他一口:「你這一去新野,我又不在你身邊,總得收拾停當,若少了什麼,誰替你拾掇?」
諸葛亮忽地牽住她的手:「別忙活了,夠了。」他將妻子拉在身旁,柔聲道,「我明日走了,你暫去岳丈處,待我一切安頓好,再來接你。至於均兒,他也大了,該歷練歷練,這一二年間我會給他尋門好親,你不用操心。」
黃月英低垂著臉,聲音軟軟的:「我知道,我不給你添麻煩。」她驀地想起一事,「險些忘了,我有樣物什送你!」
諸葛亮一愣:「什麼物什?」
黃月英狡黠地笑了笑,返身從屋中的衣笥裡取出一件物什,輕輕巧巧地遞給諸葛亮。居然是一把白羽扇,白稚的羽毛一片片縫合相連,梳理得整整齊齊,微泛出淡淡的清香。羽柄嵌著一枚剔透如凝水的白玉麒麟,略一抖動,羽毛颯颯飛起來,宛如展了翼的鸞鳳。
「這個用來做什麼?」諸葛亮翻來翻去。
黃月英指指羽扇的面:「你仔細看!」
諸葛亮舉起羽扇就著燈光細看,扇面上用極細的絲線繡上了圖案,竟然是周易八卦圖讖,再看另一面,卻原來是天官星辰圖,每一面上還用工整的小篆註明爻辭和星座譜系,無論是圖樣抑或文字皆用針線繡制而成,繡工極精巧細膩。
「我說你最近成天偷偷摸摸的,原來是忙活這個!」諸葛亮搖了搖羽毛扇。
黃月英輕捻了捻羽毛:「周易八卦,天宮星辰,行兵打仗、安邦治國皆能派上用場。你帶上羽扇,隨時觀摩,倘有一二疑惑,也可省卻尋典之煩。」
她支頤一想:「若是覺得不需看時,夏天可以驅熱,還能趕蚊子,冬天嘛,」她頑皮地撲閃眼睛,「你就用來遮雨雪,實在冷便揣在懷裡,還能避寒呢!」她說著咯吱咯吱笑得前仰後合。
諸葛亮笑嘆道:「真個是水晶心肝,虧你想得出!」他把羽扇輕輕一揮,一扇之間,彷彿裝下了整個世界,他揚聲道:「好,真是好東西!」
黃月英仍在笑,忽地笑聲滾落塵埃,微涼的淚水將最後的笑靨趕走了:「你到底要走了……」
諸葛亮嘆息一聲,他輕輕擦去她臉邊的淚水:「傻瓜,哭什麼呢,又不是見不著了。」
「我只是捨不得……」黃月英驀地抱住了他,「爹爹說你不同凡響,總有一日會凌雲飛天,嫁給你之前,我都想明白了,可事情當真發生,還是捨不得……真沒出息,是麼?」
諸葛亮環住了妻子,他真誠地說:「做諸葛亮的妻子,委屈你了。」
黃月英搖搖頭:「不委屈,只是捨不得……」
諸葛亮長嘆,他緊緊地擁抱住妻子,心裡有萬千感慨,可也許只有「捨不得」這三個字才是最真實的傾訴。
捨不得,可必須捨得。舍了,又是否能得,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也不想去惦念退路。
他已經成為那個一生都在痛苦地捨棄,也一生在艱苦地堅持的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