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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篳路藍縷草創基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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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點頭:「對,如今我們雖寄寓荊州,偶得新野容身之所,然畢竟為他人地盤,兵力財力薄弱,若要募兵以備北方還得經過荊州牧許可,百事難以施展,因之,亮竊以為可以徠民之術為募兵之策!」

劉備漸漸提了精神,他認真地看著諸葛亮,每個字都打入心裡最契合的地方。

「募兵有兩難:一、我們不可在荊州本地編戶中招募,人民戶簿皆在荊州屬吏手中,我們無權持握;二、貿然擴充兵力會引起襄陽猜忌,稍一不慎,很可能禍及自身!」諸葛亮緩緩道。

「然則,萬事無絕死,總可以找到空隙。荊州為南北要衝,數年未逢硝煙,北方人民驅家奔赴以避戰火,荊州八郡百姓有十之一二為不著戶籍的流民。這些流民不歸荊州司衙管束,無籍無編,卻又耗費荊州財力養護,很讓荊州官屬傷腦筋,流民傷損荊州,而我們正可借流民之力。」

劉備有些懂了,但他還想不到具體處事的細節,於是恭敬請教:「怎講?」

諸葛亮道:「主公可上告荊州牧,稱主公願招募流民耕地,一為安定流民,自耕自養,少耗荊州財力;二以耕養戰,萬一北方曹操南下,流民也能自保,不致滋生內亂,荊州兵力也可少分力來佑護流民。」

劉備明白了,諸葛亮這是打著安撫流民的幌子踐行募兵之實,他猶猶豫豫地說:「這……是欺瞞景升兄麼?」

未等諸葛亮說話,徐庶先自撫掌道:「好謀略,能得良策當擇而行之,何必苛求瑣碎道義?但有大義不滅,大節不改,所謂大行不顧細謹,主公毋要摧折良謀而生猶豫之心。」

劉備低頭思想好一會兒,輕嘆道:「罷了,不得已而為之,只是,既要擺出農耕撫民之貌,又要暗行募兵之實,該如何均衡二者?」

諸葛亮和緩地說:「農耕並非只是貌,可求取荊州荒地招募願耕地的流民,流民無有生計,只能以賤業為生,如今能得田土養家,必定會欣然前來。俟後,可將這一部分流民歸在我們麾下,半日耕半日戰,一年農事結束既能充實軍糧,還能訓練出一支軍隊,那時襄陽方面若再有質疑,也莫可若何!」

劉備沉吟:「辦法倒是好,只是募兵之後,軍資則相應增多,去哪裡找偌大的財力養兵?」

「借!」諸葛亮輕捷地迸出一個字。

「借?」劉備愕然,「向誰借?」

諸葛亮肯定地點頭:「可向荊州豪門借!」

劉備一笑:「他們怎肯借錢給我,這些豪門世家,哪一個不會精打細算,攢下的家產分文不能賒出?他們如何能把一大筆錢放入劉備空空囊中,只怕等一百年,劉玄德也還不起。」

諸葛亮搖了搖頭,眼睛裡閃爍著光芒:「不然,我們以招募流民墾荒名義借貸,歲末所得田賦,一份流民自留,一份充作軍需,一份送於貸方,將來還要連本加息償還,這種空手套白狼的好事他們怎會輕易放過!」

「若是將來還不起呢?」劉備擔心地說。

諸葛亮清湛的目光緊緊盯著劉備:「主公難道永遠拘於新野小縣?天地偌大,志氣偌高,錢財散盡還復來,何愁還不起?」

近乎激將似的反問讓劉備的隱憂沉了下去,他決然地一揮手:「好,借就借!」片刻,又疑問道,「可向誰借?」

諸葛亮微凝了神色:「亮也為這事輾轉幾夜,這錢還不可隨便借,思來想去,只有南陽晁家可為選擇!」

南陽晁家是荊州朱門大戶,門下生意不僅遍佈荊襄九郡,還伸入北方腹地,甚至經略邊陲,在西北互市上和北方游牧大做邊關交易,資財富可敵國,連荊州牧劉表見了晁家人都要禮讓三分。

劉備不是不知道晁家,但他一向與這些豪門大族交情很淡,貿然要向人家借錢,既不好開口,又不能強要,他發愁道:「我倒是知道南陽晁門的豪奢名氣,可我與晁家從無來往,晁家如何肯借貸於我?」

諸葛亮寬慰地說:「無妨,亮與晁家還有一二分交情,擇日亮與主公共登晁府借貸!」

劉備愕然地盯了諸葛亮一眼,奇怪了,他來荊州這麼久,憑他多年闖下的名頭,和荊襄豪門還無甚深厚情誼,如何年紀輕輕的諸葛亮倒能說出「一二分交情」的話?這人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竟像是一口埋了無數寶貝的深井,無數次挖掘下去,總是挖出來不一樣的東西。

諸葛亮又說道:「再一事,新野城小地弱,且過於偏北,倘若招募流民甚多,此地不易容納,若曹操大軍南下,新野又為第一要衝,亮以為主公可進言劉鎮南,拔軍遷往樊城,一可得地利,二可避刀鋒。」

劉備尋思著:「好,我去和景升兄說。」

徐庶道:「招募流民耕戰一事,何時動手為好?」

「亮以為越快越好。」諸葛亮肯定地說。

劉備揹著手踱了幾步,回身時,果斷地說:「明日!」

屋內光線充足,陽光在傢什上閃閃發亮,雖然戶外焦金躒石,但因這屋子通風很好,兼之門窗洞開,不時有穿堂風徐徐吹過,減退了空氣裡的熱度,反而有了涼絲絲的愜意。

甘夫人和糜夫人倚屏而坐,笑吟吟地瞧著保姆懷裡的孩子,孩子蜷曲在襁褓裡,彷彿一團毛茸茸的小球。

「瞧阿斗的鼻子眼睛可真像他父親!」糜夫人輕輕撫著嬰兒的臉蛋。

阿斗撅起嘴巴,嗚嗚地哼著什麼,小手啪啪地去打保姆的臉,小身體不停地蠕動起來。

輕輕的腳步聲響起,劉備揹著手緩緩地走了進來。兩位夫人抬頭看見,牽衽起身,甘夫人搖搖阿斗的小手:「阿斗,看看誰來了?」

阿斗扭了扭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潮溼明亮,他笑出了聲,對父親搖起了手,彷彿是在和父親打招呼。

劉備欣喜,雙手接了阿斗抱住,在他臉蛋上狠狠親了一口:「臭小子,認得你爹啊?」

阿斗嫩生生的臉蛋被劉備的鬍子紮了,身子又被他摟得太緊,上半截在他懷裡,屁股以下卻掉在外面,他覺得很不舒服,一張帶笑的臉變爛了,五官登時挪了位子,「哇」地大哭出來。

「哭什麼?」劉備慌了手腳,他是行兵打仗的粗放性子,哪裡對付得了柔若無骨的小嬰兒,雙手胡亂晃動,口裡咿哩嗚嚕亂哼一氣。

甘夫人連忙搶過孩子,輕輕拍打,口裡哼鳴著低沉婉轉的撫慰聲,埋怨道:「虧你還是當爹的,連孩子都不會抱!」

劉備愁苦了臉:「我不就是像你這樣抱的麼,這孩子就是嬌貴!」他低頭去捏阿斗的臉,哪知阿斗已被他嚇住了,見一隻秤砣似的大手壓下來,哭聲更是響亮。

甘夫人一把推開他:「行了行了,別嚇著他!」她抱著孩子邊走邊哄,阿斗才慢慢收了啼聲。

見阿斗不再哭啼,甘夫人將他遞給保姆,保姆溫柔地哼著小曲拍打。漸漸地,阿斗打了個大呵欠,沒牙的口張開來像個沒放餡的小元宵,他抓住保姆的手,呼呼地睡著了。

劉備懊惱地瞪了一眼阿斗:「哭,見你爹就哭,當心我打你屁股!」

甘夫人嗔怪道:「你自己不會帶孩子,每次都嚇哭他,倒怪起阿斗來!」

劉備狡辯道:「這孩子嬌貴,碰不得!」

甘夫人道:「你粗手粗腳的,拿兵器行,抱孩子不行,你以為孩子是兵器麼,能隨意摔打,還給你玩兩個招式?」

劉備無話可說,到底心有不平,鼓了眼睛瞪兒子,瞪來瞪去,倒瞪得眼睛痠痛,幾點淚光閃出眼眶。

甘夫人和糜夫人見他個大男人耍孩子脾氣,都掩了口偷偷笑起來。

甘夫人緩緩斂了笑,說道:「我剛叫廚下做了梅子湯,現在讓他們端來給你消暑,好麼?」

劉備還沒回答,門外響起炸雷的叫聲,似乎那房梁便要震垮下來,整所房子霎時搖搖欲墜,地震般不可阻擋。

「熱死老張了!」張飛邊喊邊跑,滾地的風衝得守在門口的僕役差點撲倒在地。

剛剛才睡著的阿斗被這雷霆吼叫驚醒,咧開嘴巴又哭開了,響亮的哭聲中氣十足,似乎要和張飛比較一番,誰的聲音更有威力。

「好,好,來了兩個比我更粗魯的!」劉備笑著說。

甘夫人莫可奈何,和保姆一陣忙亂地哄阿斗,可阿斗越哭越大聲,雙手雙腳隨著哭泣死命扭動,像是要掙脫那束縛他身體的襁褓。

「你就不能小聲點?」劉備叉著手,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張飛的腳才跨進門檻:「啥?」

「混賬!你吵著我兒子了!」劉備輕輕地罵道。

張飛自己不覺得自己聲音嚇人,雖聽見阿斗扯著嗓子大聲哭泣,口裡還辯解道:「這小子要練練膽,將來上戰場,金鼓雷鳴,殺聲震天,比老張的聲音大多了!」

「早讓你小聲點,你就是個粗魯的臭性子!」關羽在後面搡著他。

「合著你聲音不大?」張飛回頭頂嘴,忽然發覺自己聲音又放開了,壓了嗓子低吼道,「不知誰半夜呼嚕吵死人!」

劉備無可奈何,吩咐保姆道:「把阿斗帶走吧。」

保姆輕輕拜下,抱著阿斗匆匆退去,甘夫人和糜夫人因見關張兄弟造訪,想著他們兄弟有體己話要說,便也行禮離開。

「我讓廚下把梅子湯端來,你和二位叔叔也可消暑!」糜夫人道。

「好。」劉備點頭,忽然想起一事,慌忙喊住甘夫人,「分出一半給軍師送去!」

糜夫人會意,微微頷首,對關張牽衽一拜,緩緩地退出了房門。

張飛大剌剌地朝地上一坐,用力扯開衣領,兩手抹著滿臉汗水,嘴裡嘟囔道:「大哥真是偏心,一碗湯也要分給那條龍!」

「溽暑難耐,送碗湯給他消暑而已,你又嚷嚷什麼。」劉備瞪著他。

張飛不滿地「哼」了一聲:「我們這裡三個人,就算分,也該是他得四分之一,哪裡有分一半的道理,總之,每次有好東西,定要先送給他,我們只能挑剩下的!」

劉備拿他毫無辦法:「我把自己的那份給你還不成?」

張飛還是不滿足,吹著鬍子低聲說:「反正是偏心……」

劉備埋怨道:「一碗湯也爭,你也忒小心眼了,自孔明來後,你們兩個甚少尊重,見個面便冷言冷語,人家好脾性,不和你們計較,你們別太蹬鼻子上臉!」

張飛生氣地扯著領口:「我就沒看出他有什麼能耐,除了悶在家裡讀些曲裡拐彎的書,便是和大哥出去遊山玩水……」

劉備一聽就來氣了:「什麼叫遊山玩水,那是暗查民情!每回請你們同行,你們兩個說什麼來著,腿痠、腰痛,可金貴得很,怎麼著,今日倒拿這事兒來找碴兒,要和你大哥算總賬麼?」

關羽慌忙打圓場:「大哥,不是我和三弟非議孔明,可他總要拿出些真才實學來,方能叫人信服。」

劉備摁下心頭的火苗:「你們縱算不信我,也該相信元直吧,孔明與他為刎頸之交。你們敬佩元直為人,無友不如己,元直會交一個百無一用的朋友麼?」

關羽沉默了。張飛卻不服輸,頂嘴道:「元直是元直,那條龍是那條龍,人總有看走眼的時候!」

劉備氣得險些便要動手揍一頓張飛,巴掌已經揚起來了,卻似被隕石拖拽,沉重地落了下去,他深長地呼一口氣,他一字一頓鄭重地說:「好,我今日告訴你們一句實在話,我得孔明,如魚得水!」

關張被震住了,劉備的這個比喻像萬鈞巨石,在他們不平順的心裡砸出一個深如淵藪的坑。

劉備不想再和他們糾纏下去,他是拿定決心就不動搖的性格,他認定哪件事,或者哪個人,那事那人即是他一生恆定的信仰,便如他當年決定與關張義結為兄弟,焚香磕頭,盟誓歃血後,他已知道並將堅守,生生死死,悲悲喜喜,他都要保護他們。

他既作了決斷,索性披上外衣,大步往外走去。

「大哥去哪裡?」張飛期期地問。

「襄陽。」

「我、我們陪你去……」張飛膽怯地說。

「不用,孔明陪我去!」劉備的聲音從門後摔出來,嘹亮得像霜天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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