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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荊州降曹,建策退保江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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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大,「哐當哐當」扇得門扉來回擺動,還帶起了大片大片的塵土,迎面就彷彿狠狠一巴掌。

劉備掩著臉一路小跑,「噌噌噌」跑上幾級臺階,急急地衝進了屋,門首的僕役慌忙關嚴了門,留得勁風在門外瘋狂拍打。

他在門邊輕輕拍去身上的塵土,略定了定神,這才緩步入了裡間。

屋裡燈光很暗,劉表軟軟地靠在枕頭上,垂在床前的帷幔遮住了他大半的身體,若不是因為有一線光打在床頭,還以為那床上沒有人。

「景升兄!」劉備在床邊參禮。

劉表虛弱地笑了笑,癟瘦的雙頰凹陷下去,一笑起來,顴骨全凸了出來,他對著劉備伸出了手。

劉備一陣難過,握住劉表瘦骨嶙峋的手:「景升兄如何病成這樣!」他說著一行淚流了下來。

劉表嘆息:「天命終了,無奈啊!」

劉備雙目滾淚,難過得說不出話安慰。

「玄德,」劉表微微喘息,「我不行了,有幾句話想問問你。」

「你說,你說。」劉備抽噎道。

劉表沉默有頃:「你是不是以安撫流民為名,募兵擴充實力,還在江夏訓練水軍?」

劉備愣了,彷彿被人掐住了咽喉,半晌竟無法說話,腦子裡一片混亂,他其實早想到總有一天劉表會知道真相,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個情景下,因此囁嚅著:「我……」

劉表卻沒有憤然的神色,弱弱地擺擺手:「不必驚惶,也無需隱瞞,你胸懷大志,不甘居於人下,有此做法也合情合理。」

他望著錯愕不能語的劉備:「我既將死,自然要對你說真心話,我以往對你甚是猜忌,你久負名望於天下,曹操這樣的人物,居然也對你有三分忌憚,你倚我荊州,我怎能安枕而無憂!」

劉備更是驚懼,但劉表的話語裡並沒有些許仇恨,反而很是平靜,還有些悵然。

「所以你屢次求我增兵,我皆不允,是怕你羽翼豐滿,便要奪了荊州!」

「我……」劉備猛一站起。

劉表壓住了他的手:「聽我說,」他緩了一緩,「可是我現在卻漸漸想明白了,天下歸有德者居之,荊州或者真的應該讓給你!」

劉備震驚,他瞧了瞧劉表,那衰弱蒼老的臉上卻沒有絲毫試探之意:「景升兄如此說,是要陷備於不仁不義麼?」

「玄德言過了!」劉表咳嗽了兩聲,「我即將江河歸海,兩個兒子又不成器,荊州地處要衝,北有曹操虎視眈眈,南有孫吳相機而動,要保得荊州不失,除了玄德還能有誰?我是真心真意想把荊州讓給你!」

劉備堅決地搖搖頭:「不可!劉玄德怎可乘人之危,景升兄若真有山崩一天,應擇嗣子受印綬,備當鼎力扶持,不負景升兄多年看顧之情,何能橫奪同宗產業!」

「玄德!」劉表著急地說,「昔日陶謙公也曾讓徐州印綬於玄德,玄德能受徐州,如何不能受荊州!」

「此一時彼一時!」劉備斷然地說。

劉表長嘆:「玄德若不肯受荊州,這荊襄八郡卻付於何人!」

劉備道:「景升兄有子,擇子任之,天經地義。」

劉表愁苦地嘆了口氣:「擇子?擇誰?」

「長公子劉琦,他仁厚寬和,風雅持重,為守成之君,景升兄何不擇他受印!」

「琦兒……」劉表訥訥,他期期地瞧著劉備,「若是琦兒受印,玄德可願助其守衛荊州?」

「當效全力!」劉備拱手道。

劉表頹然一聲嘆息:「唉,罷了,既然玄德力保,便如此了吧。」他撐住身體,雙手緊緊握住劉備,「荊州有勞玄德了!」

臺階很長,飛塵撲面拍打,劉琦焦急地跑上臺階,一面跑一面甩去面上的灰塵,後背全是涔涔的汗沫,頭髮也鬆散得似乎揉碎了。

他跑到臺階的最上面,也不稍微休息,揚手抓住面前髹漆大門的銅環,力量用得很足,敲門聲震天響動。

「開門,我是長公子!」

門「嘎嘎」開了,他正要衝進去,卻被一人死死地擋了出去,逼得他險些掉下臺階。

「蔡瑁?」他斜眼一瞧,「你做什麼?」

蔡瑁慢悠悠說:「公子來做什麼?」

「我聽說父親垂危,特來望病!」劉琦怒氣衝衝地說。

蔡瑁一挑眼:「誰說主公垂危,竟敢造這樣的謠,是大逆不道!」

劉琦瞠目道:「你休要誆我,讓我進去拜見父親,自然一見就知!」他搶步便要衝入府中。

蔡瑁將手一攔:「長公子且慢!」

「你走開!」劉琦怒喝,右手緊緊摁在腰間的劍柄上。

蔡瑁毫不害怕,冷森森地說:「長公子休怒,論親我也是你的舅舅,長輩說幾句不入耳的話,晚輩便要拔劍相向麼?」

劉琦無法反駁,緩緩地放開了手,眼睛裡卻仍是滿滿的一團火焰。

蔡瑁冷看了他一眼:「長公子身負主公重命,鎮守江夏重鎮,當初赴任之時,主公諄諄教導,長公子曾對主公信誓旦旦,稱道定當守好江夏,絕不辜負主公重託。如何一年未到,長公子竟然違了誓?」

劉琦質疑道:「我如何違了誓?」

蔡瑁冷笑:「江夏重鎮,樞機要地,守之當謹慎之、忐忑之,日夜憂患不敢輕率。而今長公子釋眾擅走,孤身奔來襄陽,留下江夏無人防守,若是出了什麼差池,你就不怕主公譴怒於你?」

「我……」劉琦被他擊中要害,竟結巴著無以作答。

「再者,公子遠在江夏,襄陽並無傳信,公子如何知道主公垂危?是有人故意造謠生事,還是公子有別的想法呢?」蔡瑁陰森森地道。

「我有什麼想法?!」劉琦高聲道。

蔡瑁抱了雙臂:「公子如何問我,我哪裡知道。」他幸災樂禍地盯著手足無措的劉琦,「我勸公子還是先回江夏吧,主公有事自然會傳喚公子,切毋聽信他人挑撥離間!」

他索性不再理劉琦,兩步跳入門檻,令人將那大門關了個嚴實,連只蒼蠅也飛不進來,拍了拍手,鄙夷地說:「想跟我鬥,你嫩了!」

「蔡兄!」門廊後閃出一人,麵皮黃得像被烤過頭的雞蛋,卻是劉表的外甥張允。

蔡瑁對他和氣地一笑,張允扯了扯他的手,悄聲道:「他走了?」

蔡瑁得意地笑道:「他能不走麼?」

張允默默點頭:「既然長公子已走,我們該早定大計,北方傳來訊息,曹操已率大軍南下,不日將兵臨荊州,我們該有個謀劃!」

「張兄以為該如何?」蔡瑁不動聲色地問。

「有兩條路:一是抵抗,二是歸順。若是擇一,憑荊州區區之地恐難敵曹操鐵蹄,袁紹當初踞有富庶河北,實力比我們強過數倍,卻慘敗於曹操;若是擇二……」張允頓了一頓,臉上是試探的諂笑。

「擇二怎樣?」蔡瑁故意問。

張允嘿嘿笑道:「蔡兄為曹操故交,自然比我更清楚!」

蔡瑁哈哈笑著指住他:「張兄好可惡,是要拿我做歆享麼?」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大笑起來。

呼地一陣烈風,大門被重重撞開,吹得滿屋簾幕「嘩啦啦」亂飛,劉表從床上猛地彈起,捂住胸口大聲地咳嗽。

屋裡的女僮都慌了手腳,有的抬痰盂,有的捧熱水,一窩蜂湧在床邊,那劉表卻像是被激怒了,一面咳嗽一面罵:「滾,滾!」

女僮們縮著腦袋,也不敢真的離去,捧著痰盂和臉盆沒敢動。

「夫人呢?」劉表嘶啞著聲音問。

「不知。」一個女僮膽怯地說。

劉表長嘆道:「久病床前無孝子,夫妻本是同林鳥……」猛烈地咳嗽把他後面的話掩飾過去了。

門被誰推開了,一個人卷著呼嘯的風衝進來,大聲喊道:「主公!」

劉表費力地抬起頭瞧了瞧:「德珪?」

蔡瑁奔到床前,驚惶地說:「主公,大事不好了!」

「什麼、什麼大事?」劉表也緊張起來,雙手死死抓著被單。

蔡瑁吞了口唾沫:「剛得到訊息,曹操已調精兵二十萬,星夜兼程向荊州奔來,前鋒即到宛城了!」

「什麼,曹操來了!」劉表驚得一立,奈何身體過分虛弱,承不住那瞬間的意識,他又摔入被褥,焦急和憂慮衝上心頭,他捧著心口又是喘息又是咳嗽。

蔡瑁憂心忡忡地說:「主公,曹軍眼見兵臨城下,望主公早定大計!」

劉表被提醒了,他揮揮手:「去、去把長公子調回來!」

蔡瑁沒有動,眼角微浮過一絲冷凝的笑,冷冷地瞧著衰弱如殘枝的劉表。

「我讓你去調長公子,你、你去啊!」劉表著急地拍著被單。

蔡瑁陰冷地笑道:「主公,曹操大軍臨近,主公現又在病中,當此之時,應定下嗣君之位,以備萬全之策!」

劉表艱難地抬起頭,正看見蔡瑁冷若冰霜的目光,剎那間,讓他打個哆嗦。

「你們都給我退下!」蔡瑁厲聲喝令道。

蔡瑁聲色俱厲,劉表又不中用,女僮們哪敢違抗,抱著痰盂和臉盆紛紛奔出房間,雜亂的腳步聲很快被肆虐的大風吞沒了。

「你、你要做什麼?」劉表感到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向後靠去。

蔡瑁森森地笑著,慢慢地從袖中抽出一隻沒有封檢的皂囊,解開扎繩,捧出一冊卷軸,雙手呈給劉表,卻又沒有真的遞在劉表手裡:「請主公敕定嗣子!」

「嗣子,你想……」劉表慢慢回過味來。

蔡瑁將卷軸一點點展開:「請主公敕定公子劉琮為嗣子!」那青色簡牘上已寫滿了字,卻是以劉表的名義釋出的嗣位敕令。

「蔡瑁,你好大膽!」劉表怒道。

蔡瑁嘖嘖地搖頭:「主公何必動怒,瑁也是為荊州基業著想,敕定公子劉琮為嗣子乃眾望所歸!」

劉表拼了力氣啐了他一口:「狗屁的眾望所歸,是你蔡瑁一人謀算!」他現在才深刻地感到了後悔,不應該將長子遠派江夏,更不應該早不冊定嗣子,一再的猶豫和遲疑,終於釀成了今日的危險。

蔡瑁微微動了顏色:「主公何苦如此固執,定公子劉琮為嗣子有何不好,我勸你還是加蓋了印章吧!」

「我若是不答應呢?」劉表倔強地仇視著他。

蔡瑁幽幽嘆了口氣:「那瑁只有得罪主公了!」

劉表逼視著蔡瑁,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蔡瑁心裡發怵,他忽然爆發出狂悖如痴的大笑,笑聲猶如狂風催木,甚是驚駭。

蔡瑁被他的笑聲驚住,心虛地說:「你笑什麼?」

劉表輕蔑地瞅了他一眼,從床頭的書笥裡拿出一個小方盒,顫巍巍地取出一方銅印章。

蔡瑁驚喜,忙把那捲軸裝入囊中,系口繩緊緊扎住一片檢,又摸來一方封泥,摳出一點兒填進檢上的小凹槽,諸般動作做完,把皂囊擺在劉表面前。劉表舉起印章,默然間連聲嘆息,半晌,緩緩地落了手腕,在封泥上重重一摁。

蔡瑁滿足地捧起皂囊:「多謝主公!」

劉表把印章一丟,「哐啷」掉在地板上,銅印頓時磕破了一個角,他喘息著盯住蔡瑁,用最後的力氣說:「善待長公子!」

他再也沒有力氣了,像被抽了底座的房梁般,直直地倒在榻上。他睜著大大的眼睛,一滴眼淚順著他瘦削的面頰緩緩流下,卻沒有人為他拂拭。

滿座皆是衣冠楚楚之士,門外的陽光緩緩地湧進來,照見一張張模糊的臉,嘈雜的聲音被撩進來的風任意撕碎,便在那耳際融化成稀粥似的一塌糊塗。劉琮在主座坐得太久,腰骨痠麻地響著,紮在頭上的衰絰太緊了,勒得頭有些暈,僚屬們的臉都像被麻布罩了,五官毫無生氣。

「主公,」蔡瑁高聲道,「曹操大軍前鋒已至宛城,望主公早作決斷!」

主公?劉琮還不適應這個稱呼,他像是被忽然套上了一件華貴的錦袍,卻不甚合體,總有種游離的感覺。

「呃,諸君以為當如何?」

滿座衣冠抖動著,卻沒有人慷慨激昂地站出來說要決一死戰。曹操這個名字像橫掃一切的狂雷,足夠讓善戰的武將拿不動刀槍,騎不動戰馬。

劉琮只好挨個問:「舅舅以為如何?」

蔡瑁清清嗓子,用沉重的語氣說:「瑁以為荊州自遭黃祖敗覆,元氣大傷,兼之先主公新亡,民心哀慘。曹操新有柳城之勝,正是士氣如虹,軍心昂揚,以我哀傷之師敵曹操戰勝之師,若以卵擊石,深為本州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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