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振振有聲地說:「若是不畏艱險,辛苦扶社稷,挽狂瀾,自可還給天下一個安寧!」
劉備沉默,猛地揚起馬鞭一揮:「好,為天下安寧,我與孔明當共勉!」
諸葛亮舉起手:「亮與主公共勉!」
兩人緊緊握住手,同樣的堅韌和哀憫在彼此的眼眸深處綻放,那是永世不敗的熱血鮮花,被慈憫蒼生的悲情滋養。
被凌厲的陽光切碎了的風,畏畏縮縮地從門口逡巡而入,曹操盯著那一束不肯屈服風力的陽光,默然很久,慢慢地望著底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像一顆顆剛從土裡拔出來的白菜,還沾著土腥味兒,他忽然很想笑。
他從面前的案頭撿起一冊卷軸,那是荊州士民土地簿,他漫不經心地開啟了,輕輕念道:「帶甲之士十萬,領戶二十一萬……」
他沒有唸完,緩緩地放下簿冊:「荊州富庶,名不虛傳,十萬精兵屯於荊襄八郡,又有堅城湯池,為何兵不交矛,士不振甲,輕易便奉上印綬?」
底下等著聆聽詒訓的荊州士紳都埋低了頭,曹操的話像兩擊響亮的耳光,甩得他們面上發燒,心裡發顫。
劉琮尷尬地笑道:「明公威武,仗正朔之義,持天子旌旗,天下皆當望風順從,荊州縱有十萬精甲,怎敢與天子之師為敵。」
曹操手中的簿冊敲在了案面,那一聲脆響驚得一眾人心頭猛跳,還道是哪裡出了差謬,惹得曹丞相動了肝火,一個個彷彿要把把頭顱縮排脖子裡,再把脖子縮排肚子裡。
曹操瞧得這般人的猥瑣驚懼,油然生出一股強烈的鄙夷,他不在意別人和他針鋒相對,至多是你死我活的殘戮,過去邊讓罵他,他殺了邊讓,孔融辱他,他殺了孔融,他雖忌恨他們的不知好歹,卻也在心裡佩服他們的膽量。他有很多敵人,每一個都與他不共戴天,袁紹當初起兵討伐他,找陳琳寫了一篇刳肝剒趾的刻薄檄文,下至曹操,上至曹氏祖宗,皆成為筆下刻毒之鬼。他後來戰敗袁紹,陳琳負罪來謝,他卻贊其人有才,此文歹毒深刻,合了他曹操的脾氣,竟寬恕不問。與他作對無所謂,只要你敢死硬到底,他欽佩你的烈烈肝膽。他討厭的是放低了姿態去諂媚迎合,他平生看不起軟骨頭,與他舉刀相拼,倘若力量弱小被他斬殺,他會為你收屍安葬,並會安撫妻小,陳宮便是如此。你若不待兵鋒相接便即跪地求饒,他卻厭惡你的窩囊。故而曹操很瞧不起荊州這幫士紳,他們早早的投降雖省卻大戰一場,卻被他看低了人格。
「劉備在哪裡?」曹操冷不丁冒出一問。
有片刻的安靜,蔡瑁說道:「南撤了。」
曹操竟微微一笑,劉備到底和荊州士紳不同,他絕不會跪在投降隊伍裡向自己搖尾乞憐。
他的確是一個錚錚風骨的英雄,曹操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倘若荊州由劉備坐鎮,也許自己不會兵不血刃就策馬進入襄陽城,捧著荊州民生簿冊冷嘲熱諷。他雖然頭痛這個對手的頑固不化,卻也敬佩他的骨氣。
「南撤往何處?」曹操又問。
蔡瑁其實也不知道劉備要去哪裡,這幾日襄陽上上下下都在為迎接曹操大駕而積極準備,城牆上豎起騶虞幡,家家戶戶貼紅掛金,熱鬧得彷彿過年。士紳見面皆是喜氣洋洋地互相恭維,彷彿這不是一場令人羞恥的投降,而是一場值得慶祝的勝利凱旋。
「也許是江陵。」蔡瑁說得不確定。
江陵!曹操的神經被用力一彈,他頓時緊張起來,江陵為荊州在長江沿岸的重要關卡,那裡屯有重兵,若被劉備佔據,則長江以南的荊州數郡很有可能落入劉備之手。那麼,他在襄陽城受降獲得荊州便成了尷尬的半壁江山。曹操不想再耽擱了,他大踏步地邁了出去,喝道:「曹純、曹休何在!」
一身黑甲的曹純、曹休躬身而前:「在!」
「即令爾等率五千虎豹騎,馬不解鞍,人不釋甲,急追劉備!」
「是!」
曹純小心地問道:「丞相,要活的還是死的?」
曹操面色一凝:「活死皆可!」
曹純明白了,這是要畢其全力殲滅劉備,不惜一切代價,哪怕塗炭遍地,血流膏野。他和曹休向後微退,深深行了一禮,手摁佩劍急速地奔出了荊州牧府。
半個時辰後,五千虎豹騎整裝完畢,風馳電掣般掃過襄陽長街,撲入了南門外。
裹著純鐵的馬蹄踏碎了襄陽城衰弱的胸膛,騎手皆是一身純黑鎧甲,細密相連的鱗甲片片緊合,黑亮的兜鍪罩住了大半個臉,只露出一雙沒有情感的眼睛。盔上斜豎一支白翎,奔跑時,翎毛飛動,整齊如浪潮起伏。他們腰懸鋼刀,那是用中原地區最精湛的百鍊鋼技術鍛造而成,殺人之時封喉而亡,一丈長的烏金鐵槍貼住鞍韉,一杆杆向前直伸,彷彿張開的狼嘴裡吐出的獠牙。
襄陽城的百姓都害怕地躲進了家裡,隔著門縫瞧著那一支駭人的軍隊,彷彿是死神開啟死亡牢門放出來的索命使者。所過之處,遍地屍骸,沒有人能阻擋他們奪命的殘忍。
這就是傳說中的虎豹騎,那支在統一北方的歷次戰鬥中橫掃疆場的魔鬼騎兵,坐擁四州控弦百萬的袁紹便敗在虎豹騎的鐵蹄下,一向以騎兵稱雄天下的北方游牧民族也被虎豹騎追亡逐北三百里,這支騎兵是曹操麾下最精銳的軍隊,彷彿一支嗜血的強弩,所過之地,屍橫遍野。
可這支軍隊被派往了追擊劉備的第一線,有懂戰的襄陽人悄悄嘆息,劉備也許真的逃不過這一劫了。誰能阻擋虎豹騎的鋒芒呢?只有天神吧。
高大的城牆聳立在藏青的天幕下,冷清的霧氣在天空繚繞,那城牆剛直的線條也變得稀疏了,彷彿被水洇淡的墨痕。
一騎快馬從城中飛奔而出,不斷揚起的馬鞭狠狠甩下,打得那坐騎發足狂奔,踏得黃塵滾滾而起。
他趕路甚是著急,一頭一臉滿是汗水,也想不去揩一揩,雙眼不斷被流淌的汗水遮住,四起的冷漠風煙刺面生痛,可這一切都緩解不了他焦急的心情,反而增添了更大的憂慮。
正趕得心急火燎,卻見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迎面奔來,個個肩挑背扛,滿目疲倦悽愴,瞧那匆匆行色似是逃難的百姓。
「各位父老!」他猛一勒馬,大聲問道,「你們可是來自北岸?」
一個長者喘了口氣:「正是!」
那人又問:「莫非曹軍已盡數攻克沔水北岸?」
長者抹了一把淚:「可不是麼,我們好不容易才在沔水邊找到一條船,逃到夏口來,還有好多人擠在北岸,那情景多慘啊……」
那人大聲惋嘆:「老人家,你可知道劉備將軍現在哪裡?」
長者停止了抽噎:「這個我就不知了,我不是樊城人,沒跟他一路逃呢!」
「聽說在當陽!」有個年輕後生插嘴說。
「果真?」
年輕後生道:「我是聽我一個遠房兄弟說的,他是樊城人,跟著劉將軍逃難。半個時辰前我遇著他,他說,他們逃到當陽,被曹軍追上,一路殺戮,屍橫遍野,唉,可是慘啊,他僥倖逃出一條命來,現在奔樊口去了。」
他還要繼續說下去,可那人已揚鞭趕馬,箭一樣衝了出去,只留下久久沒有墜落的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