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飛在門外壓著嗓門道:「大哥,邏卒在江上巡得東吳水軍,你也不見?」
劉備從榻上彈了起來,他一腳踢飛了臥在地上的火筋,連珠炮似的問:「在哪裡?離此有多遠?打的誰的旗號?看沒看見孔明?」
張飛「吱嘎」推開了門:「不到二十水裡,兩方邏卒通了話,東吳邏卒稱,孫權任命周瑜和程普為左右都督,率軍西溯抗曹,待行至樊口,即來與大哥商量戰事。」
劉備頓時振奮了精神,他一把抓起梓桁架上的外衣,手忙腳亂地披上:「走,去告訴雲長,遣船送我入江,我親自迎候周公瑾!」
張飛不動:「人家說了,要來樊口與你商討戰事,你著什麼急?」
劉備揮了他一拳頭:「混賬,人家都快到家門口了,我們還坐守不動,如此拿大驕矜,怎顯出聯盟之誠意!」
他不多解釋,飛跑著奔出了門,持續了半個月的傷風彷彿在一瞬間痊癒了。
闊江上正是冬寒冷冽,連綿白霧從天邊湧來,上百艘戰船壓著沉默的水流迤邐而行。高聳的桅杆在寒風中顫抖,彷彿米粥似的濃霧抹去了艨艟戰艦清晰的輪廓,唯有淺淺的一角在江面若隱若現,彷彿在白色的畫布上行走的剪影。
劉備乘單舸划向江心,船上裝滿了勞軍的禮物。他佇立於船首,望著漸漸靠近的水軍陣營,一艘艘戰船行間適度,雖在行進中仍是井然有度。每艘船上皆設哨樓,號兵在樓臺上不停揮舞著兩面三角旗,打出去的旗語便是行軍的號令。
他不禁嘆道:「東吳水軍為天下強兵,果然名不虛傳!」
關羽在他身後悄聲道:「大哥,你親自渡江迎候,是為犒勞,還是為查審東吳軍力虛實?」
劉備默然一會兒,似笑非笑地說:「到底是雲長,心思纖細如發,能於細微處見徵兆。雲長一直在江夏操練水軍,以為東吳水軍與我相較,孰優孰劣?」
關羽凝神道:「我說實話,依我們現在的水軍實力,不是東吳的對手。」
劉備嘆息一聲:「果然是實話,故而孔明策謀三分天下,以東吳為援,因北有強曹逼迫,不能再增一個敵人。不過,現今雖不及,望雲長不辭辛苦,必得要練出一支可與東吳爭衡的水軍,以為將來計!」
「大哥莫非有與東吳爭疆之心?」關羽疑問道。
劉備遠望著那煙波浩渺間的滾滾戰船,半是悵然半是期待:「此一戰後,若曹操北退,雲長可知哪裡會成為爭地?曹操不棄,孫權必爭,我們更不可不爭。」
關羽埋首一想:「是荊州!」
劉備點頭:「荊州橫跨長江,若無可抵禦他敵的水上雄兵,將來即便能奪之,也不能長守之。東吳歷來擅長水戰,他們若要奪荊州,必從水上征伐,而今雖是聯盟,難說將來如何,不可不防。」
關羽已是明瞭於胸,他信誓旦旦地說:「大哥,你放心,我定會練出一支可與強敵爭衡的水軍,誓必奪得荊州,也當長久守之!」
劉備回臉看了關羽一眼,忽地一笑,帶著玩笑的意味說:「雲長豪言耳,若是他日荊州為我所有,必得擇將守荊州,我若選雲長,雲長以為如何?」
關羽雄邁地昂起頭:「何所懼,區區守土耳,大哥若信得過關羽,關羽誓死守護!」
劉備大笑:「荊州寸土不入我彀中,你我兄弟便在此做白日夢,說虛誕話。」
關羽也笑道:「大哥有豪心,何愁疆域不得?只別告訴翼德,免得他和我爭。上次你派我往江夏練水軍,他氣得半年不理我,那莽漢,氣量忒小了!」
正說著話,船已行到東吳主船前,水兵抱著大舢板往兩船上一搭,劉備踩著這臨時搭的過橋板子登上了東吳戰船。
一身銀白輕鎧的周瑜琅笑著走過來,拱手道:「劉將軍,見禮了!」
這是劉備第一次見到周瑜,傳說中美風儀的周郎彷彿從畫裡飛出來似的,生就一付高臥山水間的名士風姿,那是他骨子裡遮不住的煙水氣度,卻因著了輕鎧,為他增加了英姿颯爽的偉岸風采。劉備在心裡默默地讚歎了一番,彼此見過了禮,周瑜請了劉備艙內敘話,兩人先自寒暄了一番,說了些不痛不癢的空話,彼此都在揣度對方的心思,卻只如在大霧彌江時航行,找不準航向。
「不知將軍拒曹,戰卒幾何?」劉備說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周瑜用餘光打量著劉備,臉上的笑合適地舒展著:「三萬人。」
劉備心裡跳了一跳:「曹操二十餘萬屯兵江渚,三萬人,恐少了。」
周瑜胸有成竹地一笑:「兵在精不在多,三萬足矣,劉將軍請安坐樊口,觀瑜破曹!」
到底是年輕,說出的話像飛揚的蒲公英,在春風裡越升越高。劉備有些無奈了,他覺得自己在周瑜面前便是一塊將要腐爛的朽木。
他其實在周瑜的話裡還聽出了另外的玄機,這一場仗,東吳想唱主角,而他劉備只是個幫手,人家燒起了慶功的篝火,他不過加一根柴火。東吳要把曹操趕回許都,然後將曹操新奪的土地一口口吞下,消滅敵人的同時擴張自己的版圖,這點心思,劉備透徹明瞭。
「不知子敬在否,可否邀來一敘。」劉備殷切地說。
「子敬有軍務,受命在身,不得妄自委署,望劉將軍體諒!」周瑜溫和的話裡卻像長了扎手的刺。
兩人話不投機,周瑜不同於魯肅,他對劉備始終懷有深深的隔閡,甚或是敵意,他看得出劉備勃然如火的雄心,這人日後必定會成為東吳強勁的對手。
兩人便是方枘對圓鑿,怎麼也合不攏,忍耐著壓抑的氣氛,說了一通與戰事有關的要緊話,最後劉備告辭離去,臨行前周瑜終於說了讓劉備欣慰的話:「孔明已俱來,他落在稍後,不過兩三日即到樊口,」他像是對諸葛亮印象極好,含笑著補上了一句,「孔明風姿,令人難忘。」
這就是周瑜,有著少年人激揚如陽光的意氣風發,以及統率三軍的將軍的雄闊冷毅。在周瑜面前,劉備覺得自己老了,他竟生出了隱隱的憂慮,東吳有這樣一個胸存雄略的將才,是東吳的大幸,也許,是他劉備的不幸。
諸葛亮返回樊口比周瑜預料的更早,東吳水軍離開方三個時辰,他便踏上了江岸。他乘的是小舸,彷彿一葉少有繁複修飾的小風箏,沒有負擔地直入雲霄,乘著風破著浪,倏忽間已是行過百里水路。
他來不及提前遣使通報,剛一到岸,便直入公門,嚇得劉備以為自己在做夢。周瑜剛走,他的傷風又捲土重來,正守著炭爐發抖,恨不能把自己埋在火裡。
「孔明……」他念著諸葛亮的字,聲音像從醬菜罈子底發出,嗡嗡地帶著水聲,
諸葛亮關心地問:「主公病了?」
劉備重重一嘆:「肉身之病,湯石可醫,心中之病,何藥能治?」
諸葛亮笑了一聲:「敢問主公心中之病為何,亮略通醫道,勉強為主公診之。」
劉備撿起一塊炭,在地上寫了幾個字,諸葛亮低頭一看,卻原來是「曹操」「周瑜」「荊州」,他細細地思量了一會兒,也取來一塊炭,在「曹操」上一劃:「此不足慮。」
「不足慮?」劉備不解。
諸葛亮微笑:「亮臨行前,曾請主公密訪曹軍軍中醫藥之訊,如今可有新訊息?」
「嗯,自你離去,我遣了三撥人去探問曹軍虛實,每一撥覆命都道曹軍在採買藥材,某次還從許都運來數十車藥材。」
諸葛亮頷首:「這便是了,曹軍大量採辦藥材,是為軍中有疫病,他們採買的藥材越多,其染病計程車卒必然越多,未曾開戰,而士卒染病,此已為必敗之兆。」
劉備興奮地拍了一聲巴掌:「孔明一語,果如撥雲霧而見青天!」
諸葛亮又在「荊州」二字外畫了一個圈:「此可得也!長江一戰,曹操一朝敗退北方,荊州則將虛懸,我們可趁此遣兵略定,曹操丟一地,我們奪一地!」
劉備思量踟躕:「我也知大戰之後荊州必定虛懸,趁此時拓展疆場乃上天所賜,但是,」他點了點「周瑜」,「有此人在,佔據荊州難矣!」
諸葛亮略略一思:「主公可有捨得之心?」
「怎麼講?」
諸葛亮鏗然道:「讓他們和曹操爭北岸,我們輕騎南下,掠定江南四郡!」他抬手用力一劃,把「周瑜」塗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