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噴著灼熱的黑色氣流,嚴寒被趕得沒了影兒,滾滾熱浪從四面八方張開懷抱,緊緊地勒住無路可逃計程車兵,那橫亙江面的連環戰船也在這懷抱裡化為滿天綻放的齏粉。
曹操的腦子一片空白,他是被屬下將領硬推上馬,從熊熊大火間飛奔,一座座雄峻的營寨在他身後紛紛化為一團明亮的火焰,他彷彿奔跑在一場有爛漫煙花的夢裡,他一直都在做夢,他還沒有醒,也許待他醒過來,他仍在赤壁的營壘裡等待東吳降將率戰船來歸,或者,他其實是在許都的丞相府裡,與一眾兒子暢論遠志。
赤壁的大火足足燒了一整夜。這是曹操最慘烈的一次失敗,他的失敗成就了另一個人的輝煌,從此,周公瑾的名字響徹天下。
曹操逃出赤壁,一路向西緊急撤往江陵,孫劉聯軍緊追不放,追得曹軍玩命似的跑,往往在一處剛剛歇腳,水還沒喝一口,追兵的廝殺聲已逐風而至,逼得全軍丟開傢伙撒腿飛奔。剛燒開的水,剛煮沸的肉粥也只好留給孫劉聯軍享用,以致孫劉聯軍嘲笑曹軍是聯軍的庖廚。越跑到後面,人越少,有的跑不動成了俘虜,有的做了逃兵,還有的跑至半道累得當場倒斃。
逃奔的途中處處驚心,越往前走越是泥濘難行,進入華容縣境,是大片的沼澤地,洋洋的水潭交錯著黏溼滑溜的草垛,處處埋著陷阱,不留神便滑入了泥水裡。
失敗的哀傷情緒始終在軍隊中縈繞,南征時的躊躇滿志已被赤壁的大火燒成了灰,此時留存的唯有那求生的渴慕。
曹操累得快要散成無數塊碎片,馬蹄歪了一下,也不知是踩著了水塘,還是陷入了泥淖。
他每走兩個時辰,都會向旁邊的馬車裡喊一聲:「衝兒?」
回應他的聲音很輕,人馬行進的淌水聲太大,他常常聽不見,不得不把大半個身子匍匐下去,耳朵貼在車廂上,或者揭開車簾,悄悄地睨一眼。逼不得已時,他會把手探進去,探一探曹衝的鼻息,若能在指間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呼吸,他那懸在喉嚨口的心才緩緩放下。
已經很久沒有聽見追兵的喊聲了,也許孫劉聯軍也疲累了,泥濘艱澀的道路不僅延宕了曹軍速度,也絆住了追兵的步伐。
曹操立起身體望了望,漫長的華容道快要到頭了,這一支殘兵彷彿從母親腹中掙扎而出的嬰兒,在潮溼陰冷的子宮裡艱難地爬行,即將迎來苦澀的新生。
路口恍惚有旗幟飄了一飄,似乎一片不慎落入人間的青雲,曹操以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一揉,那面旗幟卻變得清晰起來,旗幟下漫出了一股黑色洪流,有逼眼的亮光分泌而出,那是一支軍隊。
「有埋伏!」不知是誰號呼了一聲,已精疲力竭的曹軍都嚇破了膽,竟有士兵哭了起來。
曹仁拍著馬衝上來,氣喘吁吁地說:「丞相,快、快走……」
「快、快走……」于禁、夏侯惇一眾武將也趕了上前,每個人都像得了哮喘病,說話透著無力。
曹操打量著這些在戰場上威風八面的將軍們,那一張張倦怠的臉顯著菜色,像是飢餓多年的難民,拿著兵器的手竟在不由自主地發顫,身體搖晃著,似乎隨時可能掉下馬鞍,他心裡又悲又苦,眼淚幾乎要蹦出來。
他緩緩地拔出佩劍,臉上透著誓死的堅決:「孤欲與眾將共生死!」他咬著牙,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斷在血液裡跳躍沸騰。
「孟德,別來無恙乎?」一個清朗高爽的聲音幽幽傳來,彷彿高山之巔垂下的一溜清泉,流淌著暢快的語調。
曹操愣住了,他看見那面旗幟下緩緩馳來一騎,冷清的陽光在那人的臉上耐心地勾勒,他忽然明白了,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玄德,汝欲取吾性命乎?」
劉備暢聲大笑:「非也,非也,今日只為敘舊耳。」
「敘舊?」曹操只當劉備是殺人前的偽善仁厚,「玄德好興致,伏於此路候操多時,原來只為敘舊?」
劉備卻是確定地說:「正是,孟德不信也罷,信也罷,劉備今日不舉刀兵,更不取孟德性命,只為敘舊!」
曹操一怔:「奇了,你不舉刀兵,又為何伏兵當道?不取我性命,又何必揮師攔路?」
劉備富含意味地凝視著他:「當年討董之際,孟德問劉備,‘若他日刀兵相見,該當若何?’孟德尚記劉備之回答否?」
曹操回想著:「你說願效法晉文公……」他不禁一呆,「玄德今日莫不是要效法晉文公?你這是為何?為一句戲言釋刀兵,玄德若當真行此舉,曹孟德是該領汝情,還是笑汝愚拙?」
劉備軒朗大笑:「孟德想知道劉備為何放你,何不下馬一敘?」他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自己卻先下馬,走至路口新搭起的土臺前。
曹操猶豫著,曹仁在他背後悄聲道:「丞相,不要去,劉備奸詐,不可信。」
曹操把佩劍插回鞘,籌謀道:「劉備若要殺我,此刻便該率軍殺來,不用再施伎倆,我便去會會他,瞧他怎麼說!」
他驅馬向前,曹仁、夏侯惇一眾人到底不放心,索性緊跟在他身後,同來到土臺下。
曹操騰身下馬,正對上劉備含笑的眼睛,他乍看見劉備身後白衣羽扇的年輕人:「這位便是諸葛孔明?」
諸葛亮行了一禮:「承曹丞相知道諸葛亮微名。」
曹操一面和劉備登臺,一面打量諸葛亮,說道:「‘臥龍’之名,荊州俱聞,我自得荊州,日日聽聞‘臥龍’,人未見,耳卻熟也。」
劉備笑吟吟地說:「蒙孟德記得劉備帳下心腹。」他見曹操仍在看諸葛亮,不禁笑道,「孟德對孔明如此著迷麼?」
曹操失落地說:「我是以為他像,郭奉孝……不免多多看顧……」提起郭嘉,心中的痠痛湧動起來,那個死在北征烏桓途中的英姿青年,是烙在他心上的傷疤。他忽然想,若是郭嘉還在,赤壁這把火也許燒不起來。
說話間,二人已在土臺落座,有侍從奉酒爵獻上,劉備捧起:「為久別重逢,當飲此爵!」
曹操端著酒爵遲遲不飲,劉備心裡透亮,笑道:「孟德若擔憂此酒,我們換一換就是!」他說著便要去取曹操手中酒爵,曹操卻不肯了,他是受不得激將的倔強脾氣,索性當先一飲而盡,還張揚地亮了亮底。
劉備也笑著飲畢,他用探詢的目光看住曹操:「赤壁一戰,孟德以為如何?」
曹操嘆了口氣:「奈何,兵鋒未交,疾病先行,士氣低落千丈,徒使周郎成名!」
劉備笑道:「孟德經年征戰,天下豪傑皆為授首,意氣風發,卻敗於小兒郎手中,可知天意無常,正逆自有天懲之!」
曹操聽出劉備在嘲諷他,他「哼」了一聲:「何為天懲,我為天子討逆,率王師南征,爾等不服歸化,與王師爭衡,我之敗乃朝廷之敗。」
劉備微微收住了笑:「孟德以己為正,以彼為逆,卻不知天下皆以汝為逆,恨不能討賊興復,還帝于都!」
曹操冷笑了一聲:「我為逆?若沒有我曹操,天下不知幾人稱王幾人稱帝。爾等明忠漢室,而乃割據州郡,妄圖稱霸一方,與朝廷分庭抗禮,若爾等為正,不知何人為逆!」
劉備目光如炬,毫不退讓地迎著曹操的話鋒說:「正朔之間自有公論,孟德倘或以漢家忠臣自居,當日逼宮戕害無辜之時,忠心何在!」
曹操靜默有時,他仰起了臉,神情間隱伏著不肯屈服的毅然:「爾等口說忠心,卻覬覦神器。天子淪落顛沛時,諸人作壁上觀,不援手不朝奉不迎候,而今朝廷典章粗具,天子旌旗四指,卻與我辯難正逆,人心之偽善,令人齒寒!」
他也不待劉備回應,舉起續了酒的銅爵,朗聲道:「曹操坦率相告,天下諸侯欲恢復漢家衣冠者,也只有你劉備一個,你我雖為仇讎,卻到底有此同道,為此當壽!」
劉備也舉爵奉觴祝壽:「望孟德當真心存漢室,如此,天下大幸!」
曹操意味複雜地一笑,他把酒爵放下,說道:「玄德今日伏兵中道,想來不是隻為與操辯難正逆,你還未告訴我,你為何要放我走?」
劉備慢悠悠地說:「你不能死。」
曹操笑出了聲:「我為何不能死,真真奇了!」
劉備仍是漫不經心地微笑:「我雖恨你,但也佩服你才略,數年之間掃平北方,俾得戰亂之地重歸太平。你若死去,北方將重陷戰火,天子無所歸依,宗廟無所建立,也不知多少覬覦神器者將操戈而起,天下將重現董卓末年之亂。」
曹操恍然大悟:「原來曹孟德這條命還有這般作用,」他向前一傾,詭譎地一笑,「玄德是否也為自己計,曹操不死,北方平定,後顧無憂,還能牽住乘勝追鋒的江東,玄德方能在江南挖一抔土?」
劉備不說話了,兩人互相對望著,忽然不約而同地放聲大笑。
曹操咬著牙笑道:「劉玄德陰險之極,機詐之極,可恨可鄙,也可敬可嘆!」
劉備用同樣的語氣說:「曹孟德張狂之極,卑劣之極,可痛可氣,也可贊可重!」
「當以此祝壽!」曹操再舉酒爵,兩人相視一笑,各自倒酒入口。
曹操露出挑釁的笑:「你就不怕放了我回去,他年我重振刀兵,再與玄德一爭高低,那時,你休要後悔!」
劉備淡淡地笑道:「劉玄德一生行事絕不後悔,若他年再與孟德戰場相見,我一定會殺了你!」
曹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曹操這顆頭顱值錢得很,只怕你摘不去,我也給你一句話,他日若你我再舉刀兵,我定不饒你!」
「我等著你來殺我。」劉備半認真半玩笑,他舉起了酒爵,「此一爵後,各自別過,日後仍是仇讎,你我不共戴天!」
曹操毫不客氣地說:「不共戴天!」
兩人彼此飲畢,曹操拱拱手,匆匆地走下土臺,一直忐忑等候的曹軍將領忙不迭地簇擁著他返回行陣。
劉備令路口的軍隊讓開一條道,曹軍像澗溪般緩緩地從夾路的劉軍中漫出去,在周圍刀槍劍戟的森嚴押護下行進,著實覺得駭人,也不免古怪。
這時,那驅趕馬車的車伕不提防,車軲轆也不知攆著了什麼,馬車狠狠地一顛,像篩豆子似的將車廂拋起一段,又哐地落下來。
曹操登時大怒:「跌著公子,我要你的腦袋!」他不由分說掀開車簾,著急地喊道:「衝兒?」
曹衝沒有反應,昏暗的車廂猶如一具灰塵撲撲的骨灰盒,闔著死去多年的殘骸。曹操的臉竟發白了,伸手在劍柄上捏了一捏,心裡已起了殘忍的殺機。
「公子有恙乎?」諸葛亮的聲音便如輕風吹拂,那一襲白衣從刀劍林立的軍陣之間緩慢出列。
曹操猶疑了一下:「軍中疾疫已歷數月,吾兒不慎染疾……」
「我能看看麼?」諸葛亮靜靜地說。
曹操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半晌,諸葛亮淡淡地一笑,他一甩韁繩,踏踏地向那馬車馳來。曹軍眾將本想攔阻,夏侯惇已把劍拔了出來,生恐諸葛亮有甚叵測居心。曹操此刻是病急亂投醫,也顧不得什麼敵我之別,揮手讓眾將退下。
諸葛亮便從曹軍眾將之間策馬而過,他俯身往車裡凝看了許久,沉思片刻:「公子沉痾已久,不可再延宕時日,需急治。」
他從腰間的革囊裡取出一隻小布袋:「這是幾味藥,趕快給公子服下,或還能有救。然三日之內為最要緊,若能捱過三日,則病瘥復初,若挨不過,天意如何,亮也莫可奈何。」
曹操怔愣了半晌,猶猶豫豫地接過藥袋子:「你……」他張著嘴,卻不知該怎麼組織一句話。
諸葛亮平靜地說:「同為人父母,同有憐子之心。丞相數年征伐,殘家園、壞阡陌,也見過父別子、母訣女,天下悽慘之景,令人鼻酸。丞相今有幼子病危之痛,其錐心刺骨應深不可忘,當能體諒天下父母之心。」他手搭羽扇,撫掌一揖,調轉馬頭驅入劉軍陣列。
曹操臉上的表情像流淌的水,一會兒苦,一會兒愁,一會兒酸,一會兒悅。他其實聽出了諸葛亮話裡的勸誡,他望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彷彿一片白羽毛,既純淨又繁複,也不知那顆心裡藏著多少不堪回首的慘淡往事。
他長嘆一聲:「多謝!」
曹軍重又開拔,車馬之聲攪動泥漿,像在鍋裡拍打稀粥。曹操去得遠了,忽然聽得劉備在他背後呼喊:「孟德,汝欠我女兒一條命,吾今日以德報怨,救汝小兒一命,汝該如何謝我?」
曹操勒住戰馬,他沒有回頭,片刻的安靜後,「嗡嗡」的聲音順著他肩上的風飛出來:「他日與玄德戰場相見,若玄德揮戈挺近,吾當不辭爭之;若玄德堅壁清野,當退避不戰!」
「如此多謝!」劉備高聲地笑道。
曹操一甩馬鞭,馬蹄噼裡啪啦地拍著泥水飛馳,一面缺了角的大纛遮住他的後背,漸漸地消失成一線黑影。適才人聲鼎沸的華容道只剩下幾行凌亂的車馬印,彎彎曲曲地拖拽出去,彷彿蛻皮的老蛇,滄桑而遲緩地爬向迷濛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