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別了楊修,自去傳舍歇息,他這次從成都帶來了五十餘人的使團,禮物亦有十來輛馬車,浩浩蕩蕩,可謂致禮厚重。不想行到江陵,卻被足足晾了三天,別說是見曹操一面,往公門投遞來信也被司閽攆出來,若不是主簿楊修多方照顧,誰也不會搭理他這益州特使。他像是一隻撲在窗格子上的飛蛾,看見窗內光明灼灼,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入屋的縫隙。
張松把門合上,去裡屋的竹笥裡取出一卷布帛,小心地放在書案上,輕輕地撫了撫,臉上含著愛惜的神情,宛若面對一件稀世珍寶。
他將卷軸輕輕拉開一個角,露出「益州輿圖」幾個墨色隸書,他盯著那幾個字,無謂地笑了一聲,而後緩緩地合攏卷軸,兩隻手緊緊地捧住,眯縫眼裡像死灰復燃的燭光,漸漸明亮起來。
四個印綬盒子齊齊整整地放在案上,劉琦伸出手顫顫地一撫,病懨懨的臉上顯出一抹笑,笑容在深黑的眼袋邊緣蠕動,像是在哭。
「武陵、長沙、桂陽、零陵……」他喃喃地念著,心中有些夢幻的感覺,彷彿這是隔著霧看見的一隅陽光。三個月不到,荊州的江南四郡盡皆收歸,四郡太守不約而同地卸甲服膺,本來想象中一場艱難的攻城拔寨竟變成了輕鬆的舉手之勞,南下略定疆場的軍隊幾乎是兵不血刃,士兵彷彿只是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各郡太守便洞開城門,面縛請降。
他顫巍巍看著劉備,吐絲似的說:「叔父,辛苦了。」
劉備笑容可掬的臉上像開著一朵牡丹花:「公子,我已上表朝廷,請命公子為荊州刺史!」
劉琦著急地咳嗽了一聲:「不不,我何德何能,敢膺荊州重任,江南四郡為叔父所奪,刺史一職該叔父受任!」
劉備不容置疑地說:「公子為景升嫡子,荊州本是公子家業,由公子持掌荊州為天經地義,我怎可越俎代庖!」
劉琦急喘成了一團,捂著胸口卻說不出話,不得已巴巴地看了諸葛亮一眼。那張沉靜如水的臉一絲表情也沒有,眉峰輕輕上挑,似乎有微風輕掠。
劉備近身向前,親自為劉琦揉胸捶背:「公子當安心養病,旁的事無須擔憂,我一定會盡心輔佐公子,他日北出長江,重奪荊州疆域。」
劉琦唔唔地應著,他伏在案上,胳膊抵著四個印盒,印盒向外挪了一寸,他覺得自己握不住這四個印盒。印盒太沉,彷彿四座山峰,他孱弱的病體只合躺在床上苟延殘喘,而不是擔負江山社稷。
「此次力奪四郡,復我荊州疆域,該當、該當慶功!」劉琦終於咳出了幾句斷續的話。
劉備恭順地說:「但聽公子吩咐,公子若要慶功,我們慶功則是。」
劉琦磕磕巴巴地說:「好,那、那慶……」他說不出話了,劇烈的咳嗽壓彎了他的腰,他把自己埋了下去,眼裡一片昏黑。
諸葛亮和劉備離了劉琦的住所,兩人牽著馬緩緩行走,春天的臨烝蔥蘢如一枚碧玉,柔膩的湘水彷彿女兒深藏的嬌羞。水上的輕霧蕩起裙裳似的聯翩帷幕,風裡蕩來哀婉舒緩的歌聲,似乎千年前屈子吟哦的那一曲湘君: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駕飛龍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柏兮蕙綢,蓀橈兮蘭旌。望涔陽兮極浦,橫大江兮揚靈。揚靈兮未極,女嬋媛兮為餘太息……
那肝腸寸斷的悲嘆永恆地飄蕩在湘水的上空,染了千年的水汽,變得溼潤而沉重,黏黏地貼著行人的衣衫。
兩人安靜地聽著吟唱,許是被那詩的情緒感染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彼此都有種恍惚的感覺,以為這腳下的土地不真實。
「孔明看公子的病還能挨多久?」劉備憂心道。
諸葛亮搖頭:「拖不過今年。」
劉備停住步子,嘆息道:「公子真是命運多舛,令人傷心。荊州如今危機四伏,曹操在北,東吳在東,公子若此時覆沒,也不知會生出多少變故!」
諸葛亮知道劉備的心思,有一個劉琦在,攻伐荊州便是師出有名,劉琦若亡故,擋在劉備面前的正義盾牌便瓦解為塵。他們這次趁著東吳在北岸和曹操爭得難解難分,迅速率軍南下,短短時日便奪得江南四郡,雖說是兵鋒所向,不可阻擋,到底有劉琦這面旗幟張揚出去,這些劉表麾下的舊臣才俯首投降。如果劉琦不在了,劉備必須獨自面對荊州新附,還得防備東吳和北方的覬覦心,南荊州雖已踩在腳下,但隱伏的危機卻如地火,隨時會噴出來。
諸葛亮思量著這些林林總總的危難,說道:「江陵如今雖還在曹操手裡,我想不日便會被東吳拿下。此一地為荊州北出長江要隘,亮以為將來無論如何要拿回來,若無江陵,則荊州所憑天塹蕩然無存,日後再想北出長江,或西入益州,皆要借過人家地盤,難矣。」
劉備頷首:「江陵之地勢必要歸於我手,不能讓人家掐住我之咽喉,目下最要緊的是,先在何處做臨時州治?」
諸葛亮舉起羽扇,輕輕一揚:「就在臨烝吧,此地為長沙、零陵、桂陽三郡交界地,江南四郡新得,需先安民心,唯有深入腹心,方能理民。」
劉備笑了一聲:「孔明前日送公子來臨烝,便有在此設州治之意乎?」
諸葛亮伏下羽扇一拜:「主公睿智,亮之心意不可躲藏!」
劉備朗朗大笑,他仰頭看著滿天閃亮的陽光碎片,一片片如鮮豔的花瓣,在天空白嫩的皮膚上活蹦亂跳:「孔明,我任你為軍師中郎將,你就在臨烝駐守,總督三郡民生賦稅,為我後方支援!」他揚起馬鞭,向北用力揮去,「我則北臨長江,偏要在曹操和孫權之間挖出一塊空地,你等著看我,總有一天把州治搬去北岸!」
諸葛亮信服地揚聲道:「亮深信主公必能成就大業!」
劉備暢聲一笑,忽地朗聲誦唱道:「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凌餘陣兮躐餘行,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樞兮擊鳴鼓……」
諸葛亮聽出劉備在背誦屈原的《國殤》,劉備那吟哦粗獷雄邁,宛若戰場上急切的鼓聲,隆隆間催迫出不懼生死的狂揚士氣。他心情激盪,不由得跟著劉備齊聲頌道:「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蕩氣迴腸的誦唱是戰士撐開的玄色鎧甲,壓過湘水畔飄蕩的哀傷吟哦,沉澱千年的哀愁在頃刻間土崩瓦解,而雄闊的英雄心卻無限度地膨脹起來,燃燒起來,將映亮荊州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