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在窗外急切地敲打,屋裡暖烘烘如沐春風,屋外卻寒風肆虐,耳聽得悶悶的撕扯聲洶湧澎湃,還以為有浪潮撲來。
孫權倚在案後,盯著案上的一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炭爐裡的火光映著他嚴峻的臉。
信是周瑜所寫,半個時辰前剛從南郡送來,信寫在一張白絹上,周瑜的字像琴絃般纖細柔長,字裡行間卻不見琴箏般的輕軟,撲面便是冷森森的刀兵氣息。
「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諸葛亮睿斷之才,必非久屈為人用。愚謂大計宜徙備置吳,盛為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分此四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挾與攻戰,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資業之,聚此四人,俱在疆場,恐蛟龍得海,終非池中物也。」
孫權輕輕地嘆了口氣,他看得眼睛累了,信裡的內容已全記在心,而是否盡納卻始終不曾有個決斷。
十天前,劉備已來到京城,帶了兩船聘禮,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從京城碼頭一直迤邐行到侯府,羔羊、大雁、旨酒、彩錦擺了滿滿一院子,惹得滿街的人都探頭探腦進門來看熱鬧。如今,劉備和孫氏聯姻的訊息早就傳遍了京口,好些個東吳僚屬都吵著要喝喜酒。
他已和劉備見過了面,對這個名震九州的帝胄之後他雖是如雷貫耳,而從不曾謀面,那天第一次見面卻真讓他大感意外。他原來以為劉備年近半百,當有了幾分老態,不料一打照面,竟不能在那張臉上找到半點衰弱。他也想不到劉備如此豪爽豁達,言行做派赫然一股俠士風度,若非因心裡的顧忌,他還真想和劉備敞開心扉,做對生死相許的刎頸之交。
怪不得世人皆言劉備能得人效死力,果然是氣魄巋然,可幹凌雲,讓人樂意與他相交。如果你剖了一顆心給他,他一定也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你。
那天,兩人談笑風生,相處甚歡,融睦而無礙,可酒闌燈殘後,孫權卻滋生出了深深的憂慮,這樣一個氣勢雄闊的英雄,怎麼能輕易鉗制。即便彼此結成了親密的聯姻,但憑著一層婚姻關係,又如何能掣肘胸中有大丘壑的劉備。
也許周瑜是對的,用宮室美女將劉備軟禁在東吳,消磨他的英雄豪氣,讓他在溫柔鄉中沉溺了意志,瓦解了他,就是瓦解了劉備對東吳潛在的威脅。
他正在冥思苦想中,門下卻喊道:「主公,劉將軍求見!」
他忙將案上的信捲起,往袖子裡攏好,綻了笑快步迎了出去。
劉備越門而入,行動起來彷彿一陣火熱的風,似乎他剛從湯池沐浴而出,通身洋溢著陽光般的溫暖。
孫權自信閱人無數,然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物,也不是劉備當真便有舉世無雙的雄才。若論起武力和謀略,單單東吳便有許多超拔賢幹之才強過劉備,只是他天身具有的氣派偏能讓人過目不忘,難怪曹操也對他心存忌憚,言表讚許。
「吳侯,叨擾了!」劉備笑顏如春風,聲音清亮如金磬。
孫權也打疊起滿臉的笑容,熱情地讓了劉備另榻安坐,吩咐下人上了茶果,自於東向而坐。
「將軍在京城還住得習慣麼?奉禮簡陋,恐有疏忽之處,還請寬恕。」孫權語帶委婉,煞是殷勤。
劉備笑著擺了手:「吳侯客氣,自備來京,無日不全禮而待,如此盛情,倒讓劉備心有愧疚!」
孫權笑道:「孫劉聯姻,便是一家人,招待一家人,該當殷勤盡禮!」
兩人相視一笑,劉備似乎很隨口地說:「我此來京口,一為完婚姻之禮;二呢,尚有一事需求吳侯!」
孫權的笑黏在眉眼周圍,他心裡暗自揣測,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說:「不知所為何事,但講無妨!」
劉備緩慢而著力地說:「欲請吳侯允我出江而治荊州。」
話語很短,語調也很平緩,然孫權卻探出了劉備話裡的真意。劉備現今佔據的荊州領土都在長江以南,所謂出江而治是為佔據江陵。劉備是要求自己把南郡北岸也一併借給他,讓江南江北的荊州故郡擴充聯結,進一步踞有長江。
孫權打了個哈哈:「將軍現已是荊州牧,如何又提出江而治?」
劉備溫和地笑了一聲:「荊州八郡,我只得四郡半,且皆在長江以南,所謂荊州牧不過是名實不符的虛職,劉備也無多望,只願能跨江而治,讓這虛職尚不負其名!」
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孫權漸漸心生惱恨,真是不知饜足,怨不得曹操對他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後快。被這麼個人纏上,孫權有種說不出的煩惱。
「將軍欲借江陵否?」孫權乾脆撕捋下面具,「然將軍已得江南四郡與南郡南岸,奈何還欲借土地?」話說到最後隱隱透出絲絲埋怨。
劉備怎聽不出孫權口氣裡的怨氣,他今天耐性卻很好,仍是一臉柔和地笑道:「赤壁之後,荊州戰事稍弭,百姓豐樂,人丁興旺,四郡半之地已不夠安置驟增人戶。備無他處可安民,只好來求吳侯,願吳侯將另一半南郡借於劉備安民!」
真是個絕妙的理由!孫權恨恨地想,安什麼民,分明是想擴土養兵,與天下諸侯一較高低。他隱隱聽說,似乎諸葛亮曾經在隆中給劉備定下三分天下的策略,第一步便是控扼荊州,看來劉備對於荊州是不得掌控便誓不罷休。去年見識了諸葛亮的機詐應變,今年又領略了劉備的死纏爛打,這一對君臣可真是絕配!
孫權思量半晌,深以為不可立刻回絕劉備,免得陡然生出嫌隙,不如先穩住了他,再徐徐圖謀,因而樂呵呵地說:「將軍所言也有道理,你我兩家既已聯姻,當該彼此提攜扶助。只是,江陵如今由周公瑾掌控,他現領著南郡太守,我且去信一封,問問他的意見,他若無異議,自當分地修好。將軍也毋心急,茲事體大,不好倉促決斷,務要從容謀劃,方不負兩家同盟之誼!」
劉備當然知道孫權在和他打太極,雖則周瑜現在是南郡太守,但他畢竟是孫權的屬臣,哪有君主斷事還要臣下首肯的道理?明裡孫權滿口的親切語詞,暗裡卻是使了一招拖字訣。孫權是想和他耗,什麼去信周瑜,周瑜若是長時間不回信,或者周瑜根本就不答應讓出江陵,又該如何呢?
劉備也不想爭執了:「也罷,煩吳侯去信公瑾問一聲!」
「這個自然!」孫權回答得很爽快。
劉備不陰不陽地丟擲一句:「公瑾雄才,器量廣大,文武籌略,足見吳侯識人之明!」語帶尖刻,顯是在宣洩心中憤懣。
孫權一愣,既而竟是長笑:「哪裡及得上將軍的識人之明,‘臥龍’諸葛亮這樣的大才也被將軍收歸旗下,倒讓孫權羨慕得很呢!」
劉備微微愕然,他忽地意識到,這是孫權藉著他的話當盾牌反擊,他不動聲色地微笑著,竟做出了洗耳恭聽的表情。
「去年孔明來江東,我有幸見識過‘臥龍’風度,果然是氣宇軒昂,不同凡響!」孫權提起諸葛亮津津樂道,臉上竟流露出傾慕的神色。
劉備瞅了他一眼,臉上的笑特別溫和:「哦,吳侯過獎了,孔明縱是良幹,也當不得如此讚譽!」
孫權笑吟吟地擺擺手:「非也,非也,當得起,我還怕言辭不能道其萬一!」他半躬了身,玩笑著地對劉備說,「將軍若以為孔明不好,不如將他讓給我,其有意乎?」
劉備展著笑說:「待備去信一封,問問他的意見,茲事體大,不好倉促決斷,務要從容謀劃,方不負兩家同盟之誼!」
這儼然是在學孫權說話了,孫權也不介意,還看著劉備笑個不停。一時間,兩人都心懷鬼胎地哈哈大笑。
孫權笑道:「將軍,權也有一事相告,良日已擇,三日後司成大禮,使將軍與家妹完婚!」
「甚好!」劉備頷首一笑。
孫權微笑著起身:「如此,權領將軍去看看新房,便在本府東苑,特又新闢了數畝以擴新宅。」他走來握住劉備的手腕,「待成禮後,你我便是一家人,將軍為我妹夫,我為將軍舅子,這稱呼也得改口了吧?」
劉備也不辭讓,兩人攜手出門,一路歡聲不斷,似乎親密無間,毫無嫌隙。
雪紛紛揚揚下了一天,蒼暗的天空被厚重的色調塗抹,滿世界只聽得見雪花沙沙地落地,以及凌厲的寒風從四面八方呼嘯滾湧。
門窗都關得嚴實了,爐裡的燒炭嗞嗞地跳著火星子,紅得發亮的炭一塊壓著一塊,紛紛的灰沉下去,藍幽幽的火焰燃上去。爐上架了個支架,上面有一隻銅釜,汩汩的熱氣從釜嘴繚繚升起。
修遠蹲了身,將案頭已變冷的水倒在一個唾盆裡,捧起爐上的銅釜重新注入了熱水,將水杯輕放在案頭。
案後的諸葛亮卻對周圍一切置若罔聞,也不知案頭的一杯水已是第三次換了,熱水繚繞出的輕薄熱氣氤氳著他微蹙的眉目,猶如流過彎月的一抹淡雲。
右手長時間地持著毛筆,手指變得冰冷僵硬,他並不抬頭,目光定定地落在翻開的卷宗上,只是用左手輕輕搓動右手,將硬邦邦的指頭揉得軟一些,再搦筆下書,一筆一畫並不見滯澀生硬。
「嘭嘭嘭!」敲門聲從躁急的風雪聲後透出,修遠擱了銅釜,起身抽出門閂。手才搭在門上,那門就被風吹得大開,一陣迷了眼睛的霰雪撲了進來。
「軍師!」張飛雷霆般的喊聲將厚重的風雪一把撕開,他一大步邁了進屋,順手便將斗篷朝門後的巾櫛架上一扔,後面跟著的關羽也將斗篷舉手一擲,兩個人的動作甚是連貫默契。
修遠冒著狂風暴雪將門死死頂住,好不容易才將門閂插上,回身之時,關、張二人已一左一右坐在鋪了棉席的三尺枰上。張飛一把抓起諸葛亮案上的水杯,仰脖子「咕咚」喝了乾淨。
諸葛亮擱了手裡的筆:「二位將軍冒雪前來,有緊急事麼?」
張飛嘴快,搶道:「大哥去江東一月有餘,始終不見回返,我們心裡著急,去信問他,他要麼不來信,要麼含糊其詞,只得帶了信去問子龍。今日子龍回信了,可是不得了!」
他一面嚷嚷,一面讓關羽將信取出,急忙忙地放在諸葛亮的案前。
諸葛亮鋪開那信,不過寥寥數行,趙雲行文很謹慎,既不會詆譭君主,也不會自評其事,只有簡單的事實陳述,若無著意思量,也許竟看不出什麼深意:
「上覆二位將軍:主公安好,大禮已成。吳侯特闢土造新宅,多贈珍寶玩好,以彰兩家盟好,雲手泐。」
張飛用力戳著那信,大聲道:「什麼叫特闢土造新宅,多贈珍寶玩好,這不是溫柔鄉麼?大哥定是被美人珍寶迷了心智,困在東吳出不來了!」
諸葛亮有片刻驚訝,張飛居然還有這樣的眼力,竟能看懂信中隱藏的秘密。果然張飛只是脾性心直口快,易躁而不柔順,然其智謀並不見得卑弱。
「軍師,我們需得想個對策,大哥再不回荊州,諸事起變,倉促間難以應對。而且我擔心這是不是東吳設的美人計!」關羽愁著眉目說。
諸葛亮望著關、張,剎那間,竟生出一陣喜悅,關、張雖性子暴烈,然斷事並不糊塗,一事突發,也許當機之時驟生莽撞,而稍作思量後,便能得明斷。其既為萬人敵,當也有超拔謀識與之相配。
他從案首取過羽扇,輕輕一搖:「二位將軍不要著急,事情還沒有到十萬火急的地步!二位將軍所憂,亮也無日不思,然主公定不會貽誤大事,最長一二月內,他必將回返!」
「他在新媳婦的臥榻上折騰呢,還捨得回來?」張飛大剌剌地張嘴就蹦,也不管這話糙不糙,讓略知人事的修遠聽得紅了臉。
諸葛亮也自皺眉,但他知張飛是擔心劉備安危,情急之下口沒遮攔,他也不見責,卻還欣賞張飛的率性,他鄭重地說:「二位將軍,主公並非不想回來,我想他也一定歸心似箭,只是有不得已之事,脫不得身。」
「是什麼?」關張異口同聲地問道。
諸葛亮把趙雲的信推了一推,輕輕磕擊著:「子龍來信中稱特闢土造新宅,多贈珍寶玩好,翼德適才說這是溫柔鄉,誠也。主公並非貪戀溫柔之人,他是被東吳困住了,亮猜測東吳設關置卡,往來荊州的書信也被東吳掌控,子龍故而不敢詳言!」
張飛一拳頭捶在書案上,震得硯臺裡的墨傾出來:「碧眼小兒!他竟敢軟禁大哥,我立即發兵征討東吳!」
他是說到做到的性格,話還沒說玩,已跳將而起,用力咬著鋼牙,便想立即殺奔東吳搶回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