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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燒燬離間信,劉備諸葛亮推心置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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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忽地壓住他的手,將那封信壓在了匣面上:「不能看!」

劉封怏怏地縮回手,嘀咕道:「為甚不能看,若是曹操有甚陰謀詭計,豈不能提早防備?」

劉備正色道:「若是看了信,這不是提防曹操,而是提防軍師!」

劉封一時無言,眼波像凝滯的泥水,緩緩地轉動著:「父親,你是仁善之心,可世上之人,叵測反覆者多,忠貞仁信者少,你就不擔心,不懷疑?徒以己心忖度,倘因一時慈軟,為己惹來禍事,所行仁義豈非害己之端?」

劉備聽得懂劉封的勸誡深意,他仍是固執地把信按在匣面,手指頭也不抬一下,仰面一嘆:「誰都可以不信,不能不信孔明。」

劉封無計可施了,劉備是一座堅固的長城,他用盡力氣也挖不開一個缺角,即便是挖到四面搖晃,那長城卻永遠不倒。

「主公!」外間有人叫他。

劉備撫著木匣道:「何事?」

「有位姓龐的先生求見!」

「龐先生?」劉備一凝,「他叫什麼?」

「他說是叫龐統!」

龐統?劉備驀然一怔,難道是「鳳雛」?他微一凝思,高聲道:「請他進來!」

劉封疑惑道:「龐統?莫非是‘鳳雛’?」

劉備開懷地說:「若當真是‘鳳雛’,天助我也!」他像是等不及了,站起來搓了搓手,又興奮地來回走了幾步。

劉封冒出一句:「兒子聽說……」他像是嗓子被掐住了,後面的聲音全掉進肚子裡,

「聽說什麼?」劉備是捕風的耳朵,早聽出劉封藏了要緊話。

劉封喬裝出不知情狀的模樣:「我也只是聽說,當日東吳假途滅虢之計,便是龐統為周公瑾出的主意,這個人還真是刁鑽得很呢!」

劉備興奮的腳步像被狂風阻斷了,喜悅的臉色慢慢開出一朵陰翳。

劉封似乎覺得自己話多,訕笑道:「各為其主而已,父親不需掛懷……既是有客來訪,兒子先告退了!」他行了一禮,匆匆地去了。

劉備緩緩地坐了下去,一隻手下意識地耷在木匣上,心情在一坐之間,也沉到了無底洞裡。那剛剛燃起的愛才火花熄滅了,滿腦子充滿著孫夫人的怒吼、曹操送給諸葛亮的未名禮物,還有前兩個月焦躁不安的不眠夜,煩躁像潮水似的在心裡橫衝直闖,整個腹腔冒著酸澀的水,汩汩地衝到了太陽穴,他覺得頭皮在一陣陣發麻。

聽得門響,劉備抬起頭,一個灰色的影子漸漸走近,逆著光,暫時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劉備挪了一個位置,目光剛好從陽光的縫隙裡打在那人臉上。

是一張清瘦的臉,眼睛明亮深邃,輪廓間永遠流溢著冷傲的光,彷彿這天地萬物、紅塵千般在他眼裡都不值看顧。

龐統在廳上很隨意地一拜,神態頗有幾分恃才傲物的不羈。

第一印象實在糟糕,龐統那睥睨天下的神情彷彿不是來求拜主人,而是來要債。

「先生可是‘鳳雛’否?」劉備穩住情緒。

「正是!」龐統驕傲地說,謙遜的影子在他那張得意的臉上蕩然無存。

「久仰!」劉備拱手,他雖不悅龐統倨傲,但想到他畢竟盛名在外,仍持著一分禮貌,「不知先生遠來公安,可有何指教!」

龐統高昂起頭顱:「聞說將軍納才,特來應賢!」

劉備很不喜歡他這自以為是的姿勢,可到底龐統名氣大,耐了性子說:「‘鳳雛’真心應賢才,是劉備榮幸,不知‘鳳雛’有何高見?」

龐統慢慢踱了一步:「不敢稱高見,但能助將軍成就大業!」他毫不謙虛地說。

劉備問:「如何成大業?可為劉備謀劃一二?」

「‘臥龍’諸葛亮能為將軍規謀方略,統也能擘劃周全,安定天下大策,凡孔明未說之處,將軍可問,統可一一作答!」龐統自信地說。

龐統這傲慢的神情彷彿討厭的沙粒,激在劉備本不平順的心上,磕出無數不堪入目的小坑。他用力摁著木匣,眼睛從龐統的下巴往上挪了一點兒,卻對上那一雙盛滿了睥睨天下人的眼睛,恍惚竟以為自己看見了孫夫人那蠻橫的臉,乍又想起龐統曾為周瑜定下假途滅虢的歹毒,逼得他幾乎失去荊州,又聽他提及諸葛亮,種種惱人心腸一起攪合起來,彷彿招展的旗幟,在烈風中賁張無休。

「‘鳳雛’與孔明是舊友?」劉備的語氣陰沉了下去,變了臉色故意問道。

「孔明在隆中時,統曾與他一同求學,有些微薄情分。」龐統淡淡地說,也不提他與諸葛亮有姻親關係。

劉備晃了他一眼,那張清瘦的臉越發令人厭煩,不禁想趕快打發走了:「先生大才,屈尊事劉備,劉備莫大快慰,備如今屬僚眾多,暫無他閒職安置先生!」他試探地斂出了笑,「不知先生可願往就耒陽,為備治理一縣?若理縣有方,備則可據功擢拔,若是貿然起用,怕舊僚生忌,豈不有負先生投誠之心?」

龐統驚詫,劉備含笑溫存,語頻寬慰,可他聽得出也看得出劉備的厭棄。莫非自己做錯了或者說錯了什麼,竟自處處碰壁,他連安天下的大策還來不及說出口,劉備就把他隨意丟棄。

「先生可願?」劉備笑著追問了一句。

真想一口回絕,哪怕一輩子窮困山野,也受不得這侮辱。龐統的一張臉漲紅了,顫顫地便要開口,那拒絕的聲音還沒送出,忽然,一個念頭劃入心裡。

好吧,我就去給你劉備當縣令,我堂堂「鳳雛」被你劉備遣去理縣,我要讓天下人都認清你的假仁假義,什麼廣納賢才,真心求才,全是哄騙人的把戲!

龐統打定主意,揚聲道:「願往!」

「好!」劉備撫掌,一迭聲地讓書佐備辦文書,領龐統去耒陽上任。

龐統毫不推辭,搖擺著大模大樣地走了出去,臉上還流溢位驕傲放浪的笑容,彷彿得勝還朝的將軍。

龐統剛走,劉備忽然就後悔了,冰冷的悔意像沒有預兆的一陣風,從劉備的脊樑骨鑽進去,穿透他的五臟六腑。

他並非沒有容人之量,龐統為周瑜謀下威逼荊州的險計,無非是各為其主,若是換作從前,他也許揮揮手便抹去了,可今天像是中了邪,也許是日子不好,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全擠著湊上臉來,攪得他的心緒亂了。他也不合追出去把龐統拉回來,只能在心底埋怨自己可笑可悲,不禁長嘆一聲。

諸葛亮從江陵回來了,因路上被雜事耽擱了,到公安時已是晚上。鵝毛似的月亮在天上懶洋洋地漂著,幾縷碎雲在星河裡盪漾,撥開了幾許閃光的漣漪,夜風糅著陣陣暗香,像一件燻了很久的錦衣,輕輕地披在行人肩上。

因晚了,諸葛亮沒有去見劉備,他徑直回了家,屋裡亮著燈,柔軟的光芒像等待的眼眸,讓歸家的心溫暖起來。

他剛一推門,便看見黃月英倚在床邊,手裡掂掇著一個木偶,她看著諸葛亮,悄悄笑了一聲。

諸葛亮輕輕走進來:「這麼說,你知道我回來?」

黃月英回頭看了看熟睡中的諸葛果,孩子沉酣在甜美的夢裡,不知父親已歸家,她這才轉過臉來,小聲道:「你猜一猜我知道不知道?」

諸葛亮默默地凝了她一眼,忽而嘆息:「我知道了,你每夜皆在等我。」

黃月英臉紅了,她用木偶擋住臉:「每回皆被你猜中,真沒意思!」

諸葛亮握著她的手放下來,他對她柔情地一笑,給了她一個輕暖的擁抱,手心微微一梗,那是木偶,他問道:「這是給果兒做的麼?」

黃月英撥弄著木偶的手腳:「像你麼?」

諸葛亮拿過木偶看了看,那木偶刻得極靈動飛揚,毛髮纖微,輪廓細膩,一隻手還握著一把羽扇,他笑了一下:「像。」

黃月英舉著木偶,輕輕貼著他的臉,彷彿在比照相似度:「有它,我和果兒日日見著,也不孤單了。」

沒有溫馨,反而是辛酸,諸葛亮捋了捋妻子的頭髮,無限的憐和無限的愛淹沒了他剛毅的意志。他的心搖晃著,漂浮著,駛向溫柔而甜蜜的巢穴。

黃月英靠著他微微地笑,她忽地踅過身子:「險些忘了,早起主公送來一件物事。」她站起身,從床腳捧出一隻大木匣,匣子很沉,她咬著牙放在床頭的案上,又摸出一封信,「這兒還有一封信。」

諸葛亮愕然,他接過信翻了翻,信沒有拆過,封泥完好無損,像緊闔的兩片嘴唇,他摳掉封泥,去掉檢片,卻見那信上寫的是:「諸葛孔明見啟:今奉雞舌香五斤,以表微意。操手泐。」

是曹操的手書!

他越發疑惑了,又去把那木匣開啟,果見裡中裝著滿滿的雞舌香,嫩白的香片個挨著個,淡淡的香味霎時瀰漫了整個房間。

「是雞舌香!我聽說一斤市值千錢,好昂貴的禮!」黃月英驚奇地說。

諸葛亮輕輕拈起一片雞舌香,放在掌心慢慢地摸索:「主公送此禮來時,還說了什麼?」

黃月英回憶著:「什麼也沒說。」

諸葛亮靜靜地沉思著,他把信揣入袖中,再把木匣輕輕合上蓋:「我出去一趟,你別等我了,先睡吧。」

「這麼晚了,你去哪兒?」黃月英不放心地說。

諸葛亮寬慰道:「放心,我去主公那兒。」

黃月英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天已晚了,主公只怕已經歇下了。」

諸葛亮用力抱起木匣,盈盈燈光映著他水晶般透亮的眼睛:「不,他一定在等我。」他再不多言,推門而去。

這一路並不遠,待得到了荊州牧府門,他請司閽進去通報,劉備果然沒有睡,沒多久,司閽便喚他進去。

諸葛亮走到正堂,劉備正坐在屋子裡看書,案上的燭臺跳著晃動的火焰,在黑夜裡掏出一個光明的角。他從書冊後抬起眼睛,看見諸葛亮抱著木匣進來,沒有露出絲毫驚異。他像是篤定了諸葛亮的到來,也不送出一句疑問,只是放下書,對諸葛亮微笑:「孔明回來了。」

諸葛亮把木匣放下,先行了一禮,取出別在腰帶裡的白羽扇,輕輕扇了扇,額上的熱汗才慢慢幹了。

他從袖中掏出曹操的信,向前邁出去幾步,一直呈到劉備面前:「主公,這是曹操寫給亮的書信,請主公過目。」

劉備推開他的手:「我不看。」

諸葛亮還是把信放在劉備面前的書案上,劉備看了他一眼,忽地拿起信,在燭火上一燎,那信上的字瞬間被火焰燒灼,像燒過天際的煙光般,一字字被黑雲吞沒。他一鬆手,燃著火的竹簡掉下去,嗞嗞地冒出青煙。

諸葛亮驚住了,燃燒的竹簡在一片片凋零,在眼底萎靡成一團吐黑氣的飛塵。

劉備認真地說:「曹操送禮給你,無非有二,一為聊表敬意,孔明為天下奇才,曹操有心結交,乃雄主愛才之心,並不為過;二為測度劉玄德度量,看你我君臣會否因此而生隔閡,倘若離間成功,曹操坐收漁利!」

他凝視著怔忡的諸葛亮:「孔明熟讀史書,該知道戰國範睢。範睢為魏人,家貧無以自資,乃事魏中大夫須賈。範睢有大才,齊襄王聞而心生結交之意,使人賜範睢金十斤及牛酒,範睢辭謝而不敢受。奈何為須賈所疑,怒而以為範睢持魏國陰事告齊,遂告之魏相魏齊。魏齊怒甚,使舍人笞擊範睢,置於廁中溺之。千秋以下,世人皆恨須賈、魏齊多疑,嘆息範睢受謗,可劉玄德不是須賈、魏齊,孔明不是範睢,曹操更做不了離間的齊襄王!」

諸葛亮默默地聽著,他拜了下去:「多謝主公不疑!」

劉備離席而起,雙手扶起了他:「孔明何故言謝,君臣同心謀事,同德謀政,同情謀功,若上下相疑,是為自潰也!」他幽然一嘆,「不瞞孔明,我也曾輾轉反思,然終以為孔明之忠心不二,我若心存疑慮,他人謗語便會趁虛而入。蕭何為高祖開基立下不世功勞,耿耿忠心可昭日月,仍不免有分謗自穢之舉,可知忠臣難做,全在君主一念之間。」

他振振道:「人之立功者,皆期於成全。身與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受辱而身全者,下也。」他揚起了手,宣示決心似的劈下來,「今日吾與孔明定盟,君臣魚水,永不負君!劉玄德定使孔明身與名俱全!」

諸葛亮驀地淚水湧出:「主公肝膽之語,諸葛亮聞之悚然動容,焉能不竭忠盡力,繼之以死!」

劉備似也有些激動,他緊緊地拉住諸葛亮的雙手,用力一握,把那不可更改的知遇承諾也灌在這一握中,他轉臉看見那木匣,笑道:「曹丞相贈禮,孔明還是帶回去吧。」

諸葛亮微笑:「無妨,主公欲為亮分謗,莫若將此禮大家分之,亮明日分派禮物,各府上皆送一份,獨樂樂莫若眾樂樂!」

劉備大笑:「好,好,曹丞相大胸襟大包容,當能贊此眾樂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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