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第2部)》小說信息

第二十六章 龍鳳聯手,佈局誘入益州特使(第2頁,共2頁)

字體:

驀地,聽見一個人的聲音從郵亭裡傳出:「曹子建《七哀詩》雲:‘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倒是應了今日的景緻了,風蕩一花,遍野飛塵,煞是醉人!」聲音柔柔的,聽著像山谷裡靜靜流淌的乾淨泉水。

「說起這首詩,我卻喜歡另一句,‘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反覆吟哦,卻有一種悽婉纏綿之感,虧他怎麼想得出!」另一個聲音跟著說。

「可嘆這些令人慾罷不能的佳句,全給曹子建佔了!」那乾淨的聲音不勝豔羨地說。

「曹氏三父子都做得一手好詩,曹操雄渾大氣,曹丕容若深情,曹植華茂雅怨,各佔一魁,同得風流!」那另一人也是滿口稱讚。

那乾淨聲音嘖聲一嘆:「詩倒罷了,文章也是極好,近聞曹子建新作《銅雀臺賦》,文辭華美,好不喜歡!」

「你可記得,左右無事,不如吟唱一番如何?」

乾淨聲音輕輕咳嗽一聲,聽得衣料的窸窣作響,像是那人在亭中緩緩行步,悠揚如曲的聲音流暢地蕩在了風裡:

從明後而嬉遊兮,登層臺以娛情。

見太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所營。

建高門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

立中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

臨漳水之長流兮,望園果之滋榮。

仰春風之和穆兮,聽百鳥之悲鳴。

天雲垣其既立兮,家願得而獲逞。

揚仁化於宇內兮,盡肅恭於上京。

惟桓文之為盛兮,豈足方乎聖明!

休矣美矣!惠澤遠揚。

翼佐我皇家兮,寧彼四方。

同天地之規量兮,齊日月之暉光。

永貴尊而無極兮,等年壽於東王。

「好!」另一人撫掌稱讚,「果然朗朗上口!」

「好個什麼,像這等無病呻吟,溜鬚拍馬的文章,鄉里村婦一日也能寫上十篇!」刺耳的反駁壓住了亭中的讚譽。

張松行馬至於亭邊,隔著那梨樹大聲說話,馬鞭唰唰地甩在空中,竟是氣得麵皮發紅。

亭中之人回了一下頭,參差樹枝遮住了他們的臉,那乾淨聲音問道:「哦?先生何以有此論斷,倒讓在下迷惑了。」

張松傲岸地哼了一聲:「曹植之才大有被世人吹捧之虛妄,無論詩文皆流於駢麗,大而無當,空而無實,這三父子的詩文也就曹操的勉強可看,但也難成大家!」

「莫非先生以為曹子建《七哀詩》不好麼?」

「不好!」

「那麼先生以為怎樣的詩文才叫好?」乾淨聲音很誠懇地問。

「僅以《七哀詩》為證,同一詩名,王粲王仲宣所作則強過曹子建十倍!」

「先生可否吟誦一番?」乾淨聲音認真地說。

張松清了清嗓子,馬鞭向天空一拋,朗聲頌唱道:「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荊蠻。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

亭中人似都在頻頻點首,那乾淨聲音說:「先生可否賜教一二,二詩相較之優劣!」

張松毫不推辭,脫口便說:「王仲宣之詩沉痛哀輓,痛悼生民之罹亂,悲切社稷之崩塌,滿紙是淚,情深如海;而曹子建之詩,堆砌辭藻,咬文嚼字,無病呻吟,除了負一風流令名,便是個空殼子!」

「果然!」亭中兩人一起擊掌,那乾淨聲音由衷地讚道,「先生品詩有高見,我等今日才知詩文真諦!」他恭敬一拜,「先生可否進亭一敘,我等粗知詩文,幸逢先生博學,望不吝賜教!」

那另一人也躬身下拜:「願先生不嫌我等叨擾,折節而指點迷津!」

見他二人謙誠,又想著左右無事,正想借著說詩文發洩胸中憤懣,張松爽快地說:「好!」他一縱下馬,撩開修長交錯的梨樹枝幹,跨步登上了郵亭。

亭中兩人見他豁達,都喜得交手行禮,張松抬目細細一打量,那兩人一人著白衣,一人著黃衣,皆是骨骼清奇,容止可觀,令人過目難忘。

「先生請坐!」白衣人伸手一請,手中一柄白羽扇掃去亭中石墩上的灰塵。

張松也不謙讓,大剌剌地坐了下去,舉手向上一拱。

白衣人輕柔地一笑:「先生剛才說,曹氏父子詩文只有曹操勉強能看,卻不知為何作此斷語?」

張松「咯咯」冷笑一聲:「我說曹操詩文勉強能看,還是給了他兩分薄面。曹操做詩喜自誇,愛把自己比作聖賢,滿篇一股矯揉造作的假豪情。豪情原為天然,若是真英雄,舉手投足間自有不可阻攔的凌雲氣概,可如造作英雄氣只會令人作嘔。還有,曹操人品太差。詩文之好,三分在才華,七分在品性,才華再高,而品性低劣,詩文品級自然減損,因此曹操不能成大氣!」

白衣人和黃衣人聽張松下死力地貶低曹操,兩人對視了一眼,白衣人靜靜笑道:「如此說來,好詩文還需和人品相連麼?」

「那是自然!」張松迅即應道,「曹氏父子自負才幹,卻無君子謙遜之風,曹丕曾作《周成漢昭論》,將曹操比作周公和霍光,父子同氣相求,互相吹噓,不謙恭、不遜讓,文品差得如此,還寫得出什麼好文章!」

白衣人仍是笑意滿滿:「先生好一番激切言辭,在下竊自推敲,依先生之立論,好詩文除文辭流麗,意境深遠,還在一風骨耳!」

「對,正是這風骨!」張松一拍手,「無風不成文,無骨不成質,缺了風骨,莫說寫不出好文章,連人也一發做不得了!」

「借先生之斷,在下也插一句,」黃衣人說,「風骨奇高可為史官,風骨剛正可為忠臣,風骨疲軟是為奸猾,風骨缺殘是為小人,有什麼風骨寫出什麼詩文!」

「說得好!」張松大覺快慰,那胸中積鬱許久的塊壘漸漸鬆動。

白衣人微微笑道:「孔子有風骨,困厄成《論語》,百代之下令人嚮往;太史公有風骨,身殘著《史記》,後世之人悚然動容,這便是錚錚風骨,百折不撓,泰山壓頂亦不退縮!」

「正是這話!」張松越發爽快,直覺得今日郵亭一遇真是人生快事,一掃那許久以來覆蓋不去的陰霾。

「先生數語開茅塞,令我等心中疑慮頓消,以後讀書必要尋此風骨,少讀靡麗空談,多覽經世言論,方不負前人風骨之文,也不至被今人無風骨之文辭迷惑心智!」白衣人誠摯地說,和黃衣人俯身一拜。

張松抬手:「我何能教二位,卻是二位教了我!」他見二人氣度雍容,談吐不凡,不免生出結交的意思,笑著問道,「荒野相遇,也是莫大緣分,斗膽一句,不知二位名姓?」

「在下諸葛亮!」

「在下龐統!」

張松驚訝地彈跳而起:「莫非是‘臥龍’‘鳳雛’?!」

兩人都是一笑,白衣人謙遜地說:「不才正是!」

張松搖頭大嘆:「奇遇啊奇遇,竟讓松在此荒野遇見當世兩個大才,真真不虛此行!」

「先生名姓可否一告?」諸葛亮用心地說。

張松收了傲容,撫掌道:「不才益州張松!」

諸葛亮和龐統都面露驚異,諸葛亮歡喜地說:「原來閣下竟是張永年先生!」

龐統也是喜滋滋地笑道:「早知道是張先生,我等何敢班門弄斧?談什麼詩文學問,自當請去城內盛宴款待!」

「怎麼,你們……」張松聽得迷迷糊糊。

諸葛亮歉然笑道:「見諒,我等聽說張先生離開荊北迴返益州,皆因一直久聞張先生大名,恨不能謀一面,又無尺素傳心曲,只得在此等候,指望能僥倖遇見,以表我等傾慕之情。幸而蒼天垂憐,竟得此奇遇!」

張松呆了呆:「你們原來在等我?」

「正是!」龐統興奮地說。

「其實,」諸葛亮和緩地說,「是我主公仰慕先生,又不知先生行馬何方,便讓我二人在此打個前站,他處路口也有人迎候。不曾想,倒讓我二人捷足先登了!」

原來是劉備想見自己,張松默默點了點頭。想起自己在曹操處一年多來無人問津,如今被人家掃地出門,窮途末路時還有人惦記自己,不禁冉冉生出無限感動。

「松何德何能,得劉將軍如此厚愛!」張松說得有幾分激動。

諸葛亮一笑:「主公愛惜人才,張先生乃鼎鼎名望的益州博學大才,早就有心結識,主公吩咐,必要將張先生接到江陵,備薄酒聊表寸心!」

龐統殷切地說:「張先生,請隨我們同去江陵吧,主公現在堂上靜候,荊州大小僚屬也當陪席!」

張松怔怔地沒說話,心裡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有著潛藏的懷疑。亭臺周遭微風拂闌,嫩白梨花彷彿輕夢墜落,良久的沉默後,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終於作了決定,用力一揮手,大聲說:「好,我就走一趟江陵!」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