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圭不由得生出幾分愧意:「說起來,一多半是不想牽累於我,方才遠走天涯,卻是我辜負了你!」
諸葛玄搖搖頭:「兄弟之間,哪有什麼辜負不辜負,兄長說這話卻是生分了。何況倘或我不是深陷黨禍中,又怎會帶來這場變故,所謂牽連一說,反應是說我。」
兄弟的通情達理讓諸葛圭不免感動,他寬慰道:「自叛亂以來,黨禁已解,而今天下攘攘,良才難求,多少黨人擢升要職,為國所用,你不用再東西不定,朝廷應不會再起黨錮。」
諸葛玄低著頭一嘆:「再議吧,總之,我這次會留得久一些。」
正說話間,門外進來一人,二十歲的年輕小夥,闊字臉,五官敦實如寫在禮器上的銘文,見到諸葛玄眼底綻出了憨厚的笑,卻原來是馮安,他自小便長在諸葛家,和諸葛兄弟都甚是熟絡。
諸葛玄立即便笑了:「馮安小子,我回來了,你也不來看看,偏躲著不見我!」
「我沒有呢,我忙著,忙著……」馮安結結巴巴地說。
諸葛玄戲謔道:「你忙著什麼,忙著娶媳婦生孩子?」
「沒有……」馮安急了,漲紅著臉卻解釋不出來。
諸葛圭插話道:「你就別擠對他了,他一個老實人,你偏不正經地和他耍嘴皮子。」
幸而主家救火,馮安的難為情稍稍減緩了,方才說道:「車馬備好了。」
聽得馮安如此說,諸葛玄因問道:「兄長這是要出門麼?」
諸葛圭點頭:「是,郡府遣我去徐州,稍後就走。」
諸葛玄躊躇道:「我這趟從江淮北上,一路上聽說青徐周邊叛亂又起,兄長此時去徐州,恐怕會有安危之慮。」
諸葛圭不在意地說:「不妨事,我們走的那一路沒有叛亂,你不用擔心,不超過半月我便回來。你安心待著,我回來再和你敘話。」他說著,便和馮安往外走。
諸葛圭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也許是許久沒有見著弟弟,滿肚子的心腹話等不及要跳蹦出來,他覺得自己囉唣得可恨了,竟似那纏綿多語的婦人,便只揮揮手道:「罷了,回來再說!」
午後時分,暖風微醺,樓臺庭院被日照拖長了影子,彷彿一筆到不了盡頭的墨痕。
諸葛亮倚著窗抄書,抄的是《大戴禮》,這是父親給他下的任務,抄不完,難免是一頓重責。他倒不怕被打,就怕父親禁足,旬月不准他出門,鄰里的小夥伴還等著他下河摸魚呢,還有,那場由他指揮的「楚漢之爭」結果如何了,不會因為他被逮走,大家作鳥獸散吧。
抄書抄得索然無味,他其實不喜這種尋章摘句咬文嚼字的文章,偏聖賢書都這種況味,為一句古話訓詁幽微,旁徵博引,甚或分出無數針鋒相對的派別。你說古文蝌蚪為正宗,我說今文註解才經典,紛紛擾擾,爭了幾百年也不見個究竟,可偏偏學館裡奉此為經典,一篇典籍翻來覆去講解。
為這不解,他常在先生講學時提出質疑,先生便說他中了歪門邪說的蠱惑,君子非禮勿視非禮勿思,你而今所思所念,皆是亂七八糟的爛汙之說,想多了會禍害心智,將來成為禍國殃民的蠹蟲。他沒被夫子的話嚇住,反而更加困惑,在講學時也偷偷看過邪書,譬如為儒學貶斥為不走正道的刑名家說,他覺得那些說林故事有趣得很,怎麼就成了亂七八糟的爛汙之說。
他擱了筆,百無聊賴地在案頭堆疊的書裡翻出父親的手書,那是父親抄錄的《孟子》。
父親用的是工整的隸書,字字墨汁淋漓,一筆一畫沒有苟且偷懶,一絲兒飛白也見不到。自國朝書法大手蔡邕創制八分飛白隸書,天下人風靡效仿,故意用枯墨使枯筆,勢要寫出那黑白相間的時髦書體來。
可這是父親不喜的,他很厭棄這種對時新之物趨之若鶩的心態,君子當一以貫之,學這些於國於民毫無益處的奇技淫巧只是徒費精力。
諸葛亮咀嚼起父親常訓誡的「一以貫之」,對此他懵懵懂懂,為什麼君子要一以貫之呢,又該對什麼一以貫之呢?什麼又是君子呢?
窗外微風敲得花草婆娑而動,斑駁光影投在案前,宛若時間輕淺的腳印,有人在門口輕輕咳嗽,他轉頭一看,原來是四歲的弟弟諸葛均。
「二哥,吃餅。」諸葛均伸出手,手心裡是一塊捏熟了的麻餅。
諸葛亮搖頭:「我抄書呢,不吃餅。」
「那我吃。」諸葛均認真地咬了一口,蹭了進來,湊過來瞧諸葛亮抄的書,也看不懂,說道:「二哥,隔壁的大牛罵我。」
「罵你什麼?」
「說我們姓諸葛,就是豬。」
「你等我抄完書,我去罵他,罵死他!」
「現在不能去麼?」
諸葛亮無奈道:「我要抄書,若不抄完,父親要打我。」
「父親不打你。」
「你怎麼知道他不打我。」
諸葛均笑嘻嘻道:「父親出門了,他打不著你。」
諸葛亮心上像炸開了一朵花:「他出門了?」
「嗯,他和安叔一塊走了,娘說父親要出遠門,是去……嗯,去徐州。」諸葛均對自己的這個驚人發現很得意。
父親出遠門這個訊息實在是太令人振奮了,諸葛亮激動得想大笑三聲,他把筆墨竹簡往旁邊一推,一把拉住諸葛均的手:「走走,出去玩!」
兩兄弟手拉手穿過長廊,諸葛均說要去罵隔壁大牛,諸葛亮記掛著「楚漢之爭」,商量的結果是,先去解決了楚漢,再以勝利之師去討伐大牛。
兩人沒敢走大門,怕被堵門的司閽攔回去,再告訴繼母,若不慎遇見兩個孿生姐姐,也難免囉唆,便循著小道往角門而去。
剛走到角門處,卻聽見擾耳的吵鬧聲,是家裡的僕役和誰在吵嘴,兩兄弟本來想躲,偏又生出孩子的好奇心,倒挨近了去看稀奇。
那和僕役吵嘴的是個街面上的乞丐,原來是乞丐在門口蹲踞,被僕役發覺,嫌他汙了門庭,要趕他遠去,兩下里不肯相讓,竟吵了起來。
卻見那乞丐似已年過六旬,擰成條的灰白頭髮從後腦勺翻過來,把臉擋了個結實,因身上的衣服爛得不成樣子,彷彿只是披著幾條破麻縷,上半身幾乎裸著,下邊也沒穿鞋,兩隻腳磨得起了皴口,約摸是走了很遠的路,雖是一身襤褸,肩上卻還揹著一個大包袱,四四方方,彷彿扛著一面門板。
「別在這兒杵著,也不看看地方!」僕役兇道。
乞丐滿不在乎地說:「我在門外住,又不住在你家裡,你管得我。」
「你躺的地方就是不對,給我滾遠點!」
「一隻看門的狗倒比狗主人兇險,叼的不過是骨頭,還以為自己是肉食者。」乞丐譏誚道。
僕役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罵道:「囉唆什麼,滾!」
「貴胄之家霸了高牆之內,還要霸高牆之外,給不給世人一口活氣!」乞丐把肩上的包袱一拉,便要離開。
「等等!」說話的是諸葛亮,他從後面躥了出來。
「這人髒,公子別理他!」僕役連忙勸道。
諸葛亮不搭理僕役,徑直走向乞丐,他從腰裡的革囊裡摸出一把銅錢,那本是過年時家中大人送給他的歲錢,他不由分說都掏了出來:「這個給你。」
乞丐沒接:「我不受無因之賜。」
遇著個不受施捨的乞丐,還真是稀奇,諸葛亮好奇起來:「那你要怎樣才接受?」
「有所予才有所受,所謂禮尚往來。」
瞧這乞丐身無長物,能求他掏出什麼值錢傢伙來,諸葛亮無奈,想了想,說道:「那我看看你背上的包袱裡是什麼。」
乞丐略一思索,乾脆地把包袱解開,原來是一方邊角磨爛了的木棋盤,可諸葛亮驚奇地發現那木棋盤原來只有縱橫十道,遲至東漢,圍棋已從十五道延展為十七道,棋道越少,則佈局越窄,一局棋限在小域內,對弈者往往施展不開。
「你這棋盤不對。」
乞丐淡淡道:「哪裡不對?」
諸葛亮一板一眼地說:「天下棋盤皆是十五道,多也不過十七道,你這是十道,明明就是不對。」
乞丐嗤道:「誰定的棋盤就一定得是十七道,‘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這個道理都不懂,那便是迂腐!」
這話讓諸葛亮呆住了,懵懵懂懂彷彿要體會出什麼,卻又理不清,他盯著乞丐,忽然發現那被汙垢堆疊的臉上透出一雙明澈透亮的眼睛,彷彿夏夜閃爍的明星。
他把錢塞到了乞丐手裡,乞丐只拿了兩枚,其餘退給了他,說多了便是貪心。
「就讓他在這裡待著。」諸葛亮吩咐那僕役。
「那可不成,待這兒有辱……」
諸葛亮沒好氣地打斷道:「又沒辱你,多管閒事!」
少主人發話了,僕役只好閉嘴,諸葛亮又說要和弟弟出門,你要是敢多嘴,我就把你上次去廚房偷拿羊腿的事告訴父親!
威脅過後,諸葛亮卻在琢磨,是留在這兒問問為什麼棋盤只有十道,還是前去招呼夥伴們繼續「楚漢之爭」,可那乞丐卻已蜷縮在一邊,兩手抱住棋盤,似乎打起了盹。
諸葛亮想,那就先去指揮楚漢吧,他拖住弟弟的手,飛快地跳出了角門。
門外是一條深長小巷,幾株蓬鬆桃樹交錯而立,樹杈上結著的桃子已熟透了,一個個彷彿紅彤彤的孩兒面。
他們跑過了小巷,餘光瞥見那縮在角落裡的乞丐,像一隻冬眠的蠶蟲,一動不動。
十道棋盤,還真是奇怪的佈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