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小說信息

第六章 對弈學權變(第2頁,共2頁)

字體:

諸葛亮仍然選了黑子,老人還是舉手一定,當地落在中央天元。這一次諸葛亮格外小心,每一著都細細思量,防著老人再下模仿棋,可那老人似乎比他還謹慎,儼然擺出了小心翼翼的防守姿態,竟被諸葛亮圍得只剩下幾口氣,黑子中腹漸次開闊,眼見便要一統江山。

老人不慌不忙,粗糙灰黑的手掌掂量著一枚白子,慢悠悠地落在黑子形勢最好的中腹,便是這一子之後,形勢忽然逆轉,白子的徵子不停地拐羊頭,中腹的黑子頃刻間土崩瓦解,不得不在中盤告負。

連輸兩盤棋,且兩番佈局全然不同,諸葛亮對老人又是佩服又是難以置信,他誠懇地說:「老先生,這兩局棋能教給我嗎?」

老人慢條斯理地清理棋枰:「棋如排兵佈陣,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勢不同,時不同,則法不同,行不同,拘泥成法,必敗無疑!」

諸葛亮恍惚明白了什麼,又恍惚迷離了什麼,他懇求道:「我能再和你下一局嗎?」

老人收著棋子,淡淡地說:「過猶不及,今天到此為止。」

諸葛亮還愣著不走,那老人又道:「雨停了,你不回家麼?」

諸葛亮猛然驚醒,抬頭看天,果然是雨收雲散,而天色向晚,眼見時辰不早,他不得不歸家,可又捨不得離開,往前踏了一步,又回頭戀戀不捨地說:「明天你在這裡麼?」

老人不答,只撫著棋盤盯住他,諸葛亮忽覺得老人的眼睛瑩然生動,彷彿一盞璀璨的明燈,一直亮到了心底。

他便不再追問,行了一禮,急匆匆跑回了家。

才進了家門,方知自己在祠堂外待過了時辰,一屋人都在尋他,顧氏心急火燎地喚了他過去,因心裡著急,口氣不由得生硬了:「你這一日跑去哪裡了?」

諸葛亮垂了頭,小聲地說:「雨大,我避雨呢。」

「雨已停了多時,便是避雨也不該避到此時!」

諸葛亮也知自己做錯,誠懇道:「下次不會了。」

瞧得孩子認錯,顧氏心軟了,她拉過諸葛亮,柔聲道:「以後別讓家裡人擔心,你年紀還小,現在外邊不安寧,壞人多。」

「嗯,知道了。」諸葛亮聽話地說,他悄悄看了一眼繼母,才一年多,繼母似乎蒼老多了,面頤染了黑霜,抹也抹不去,挽著自己的胳膊沒有肉,瘦巴巴的硌手。他覺得心裡有點難過,可他沒說出來。

顧氏又叮嚀了一番,才放了諸葛亮出去,他跑出門時,忽然回頭說了一句話:「娘,你保重身體。」

顧氏一震,孩子的話像小錘輕輕敲開她閉合的胸膛,一股熱流沒有預兆地湧出來,許多日子冰寒的孤寂被這一句話暖化了。她本想拉住孩子,孩子卻跑遠了,蹦跳的小身影從屋前的長廊匆匆掠過。

這一夜,諸葛亮很晚都沒有睡,他翻來覆去輾轉不眠,腦子裡全是那兩局棋,實在躺不住,便起身去院子裡枯坐。

正是星河爛漫的夜晚,頭頂上空萬星競輝,彷彿棋枰上縱橫交錯的黑白子,他久久地凝望,彷彿以天空作枰,以星辰作棋,在廣袤無垠的銀河間捭闔揮灑,和造物主做一次智力角逐。

他便坐到了天明,待到東方發白,雞鳴日頭,竟是睏意全無,也不打算回屋補覺,匆匆洗了一把臉,撒腿就往祠堂跑去,一路上還擔憂若是那老人不在,他又該去哪裡尋人。

這麼緊趕慢趕地跑到祠堂,他跳縱著奔至裡邊,卻沒見到老人,只有昨日的殘雨留在廢磚上,正失望間,聽得背後有人咳嗽,他猛一回頭,那老人早悄無聲息地到了,也不知來了多久,又看了自己多久。

「老先生,我想了一夜,」諸葛亮著急地說。

老人一擺手,示意他不必說下去,卻走進祠堂裡,摸出昨日的棋盤,兩隻裝棋子的破碗,諸葛亮忙和他對面而坐,恭謹道:「請先生執白。」

老人拈起白子,慢吞吞地落下去,這次他擇的是星角,最尋常的落子處。諸葛亮細細一琢磨,乾脆下在老人的對角,他這是效仿老人昨日的對局。老人也不疑問,只管落自己的子,諸葛亮也模仿著落下去,勢必要逼得老人無處落子。可方才幾手,諸葛亮便覺大事不妙,饒是他機關算盡,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卻似乎漸漸落在老人的佈局裡,每一子的模仿反而是為對方提供了便利,最後竟然把自己逼上了絕路,終盤下來,諸葛亮依舊是慘敗。

諸葛亮盯著棋盤看了半晌,懇切道:「請老先生賜教!」

「你怎麼看變與不變?」老人重複了昨日的疑難。

諸葛亮細細琢磨著:「譬如人有生老病死,是為變,可生老病死是常態,是為不變,所以變與不變是世間常則。」

老人不評議,又問道:「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做君子。」

「為什麼要做君子?」

諸葛亮回想起叔父曾經教導過的話,一字一頓道:「君子能處變而不變,天下會變,世事會變,可君子永遠不變,危難、清貧、顛沛、不名,皆不能改纖毫之志。」

「那就是說,君子不變咯?」

諸葛亮有些猶豫:「是,是吧。」

老人不屑地說:「如此君子,迂人也。」

「那您是說,唯有知變方是君子?」諸葛亮小心討教。

老人一枚枚撿起棋子,聲音也緩緩的:「真正的君子,能持守不變,也當知權變,信念不變,謀略可變;正道不變,形勢可變;目的不變,處斷可變。變者為外,不變者為內。以棋局論,佈局、做勢、行子為外,求勝、謀功、成事為內。不變為變之權,變為不變之本,二者不可偏執,亦不可相殺相承,所謂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昨日對弈之局和今日對弈之局已然不同,倘還用昨日之法應付今日之變,便是刻舟求劍的蠢人!」

老人的許多話諸葛亮暫時消化不了,他剴切道:「小子願和先生再對弈一局。」

老人不言,只默默收著棋盤棋子,諸葛亮又懇求了一聲,老人才慢慢道:「一日之內,你想要學多少?當真要做貪饕,囫圇下肚麼?」

諸葛亮恍然,再次請求道:「那,我以後能常來這裡找你嗎?」

老人仍不答,神情間意味深長,諸葛亮似乎知道了,他對老人畢恭畢敬行了一禮,也不敢多作逗留,亦步亦趨地退出了祠堂。

此時陽光正好,暖和的光線曬在臉上,諸葛亮心情忽然明亮起來,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沿著陽都的筆直街道奔跑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