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一愣,他知道自己瞞不過去,只好誠實回答:「沒有,三日太短,我看不完。」他慌忙補充道,「可我全抄了一遍,留在家裡慢慢看。」他把右手伸了一下,這段日子天天都在抄書,指頭結了厚厚的老繭,還有深深的墨痕。
老人沉默有頃,倏忽展顏:「圍棋沒白下!」
諸葛亮釋然,他小心地說:「我能向您討教麼?」
老人沒說能不能,也沒有表現出拒絕的意思。
諸葛亮鼓著勇氣說:「您借給我的書,皆為法言兵言農言,與學館先生所教截然不同,我不知老先生為何教?」
老人把歪在肩膀上的頭抬起來,耷拉在眼皮上的頭髮飄去了腦後,露出了他的一雙眼睛,暗黃的眼珠子輕輕一轉,他古怪地問:「剛才來的路上看見什麼了?」
諸葛亮怔了一怔:「路上……有很多流民。」
「他們從哪裡來?」
「有三輔、司州、豫州,還有冀州、兗州。」
「為何而來?」
「那些地方不太平,他們逃來避難。」
老人不問了,深深地撥出一口氣:「學館先生所訓為治世法,我借給你的書裡為亂世法。」
諸葛亮仍是半夢半醒,有時明白了,有時又被迷霧籠罩了,他不甚通透,卻不合去問老人。
老人嘆了一口氣,他從身後又推出一紮書:「這是今日的書,拿去吧。」
諸葛亮蹲身抱了起來,老人看著他又是一嘆:「生逢亂世,有人避世不出,埋首林泉;也有人入世,匡正離亂。你若做前者,這些書於你無益,讀之,只為博聞矣;若做後者,則有大裨益。」
諸葛亮迷惑:「前者與後者有何分別?我該做前者還是後者呢?」
「我不知道,你該問自己。」老人又把腦袋耷拉在肩膀上。
諸葛亮知老人脾性古怪,他作了長揖,與以往一般,抱著書悄悄退了出去。
這一路上,老人的話總在他腦子裡縈迴,那沒有答案的選擇像一柄尖銳的鋼刀,將他斬成了兩半,一半在暖風中徜徉,一半在冰雪裡煎熬。他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己會選擇後者,從此揹負著巨大的悲哀在沒有盡頭的懸崖斷道上艱難跋涉。
馬蹄聲像颶風般呼嘯而至,有人在急聲吼叫,他根本來不及躲閃,情急之下向後一倒。那馬車飛奔帶起的力量將他推摔了出去,手裡的書散開了,一冊冊摔斷了竹簡。
馬車向前跑了幾步,戛然停住了,車伕轉過頭去,狠狠地罵道:「小東西,走路不看路!」
諸葛亮摔得渾身痠痛,他掙扎著撐起半邊身體,摸索著一冊冊地撿書,那車伕還在不依不饒地怒罵,髒字眼飆得又快又狠。
路人有看不過去的,一面扶起諸葛亮,一面和那車伕理論:「一條路,你走得,他也走得,你撞了他,嘴裡還不乾淨!」
車裡探出一顆頭顱,圓滾滾的一張老臉,卻保養得極好,皺紋都舒展著,和藹地說:「還是小孩呢,別嚇著他了!」
他扶著車門問:「摔疼了麼?」
諸葛亮壓根兒就痛得說不出話,心裡因憋著氣,瞪著一雙眼,面上的表情很不好看,那人搖搖頭:「可憐見的。」他仄過身,一隻手送下來,掌心臥著一塊馬蹄金,「拿著買餅吃!」
諸葛亮沒好氣地偏過了頭,那人哎哎一嘆,尷尬地伸著手送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好一會兒才緩緩地縮回去。
馬車轔轔行遠了,路人用力地啐了一口:「跋扈個什麼勁!」
「謝謝!」諸葛亮說。
路人謙讓著,卻憤憤道:「這曹家人忒不講理了,什麼玩意兒,來我們陽都撒橫!」
另一路人道:「聽說他們家兒子在外邊帶著兵,可威風得很,別惹他們家!」
諸葛亮想起來,這一家人姓曹,半年前才搬來陽都,住在東城的大宅裡,最是豪奢富貴,常見裝得滿登登的一車又一車運進宅門,也不知是些什麼珠寶金銀,頗閃紅了陽都人的眼。
幾個好心人一面議論著,一面將諸葛亮送到了府門口,諸葛亮不想家裡人看見自己烏青的模樣,悄悄地繞去後牆,從角門閃回了家,可他才插過後院,還沒溜進房間,迎面就見馮安走過來。
「啊呀,啊呀,怎麼成這樣了!」馮安嚷嚷道。
諸葛亮埋怨道:「安叔,你小聲點兒,別讓母親聽見,」
馮安吞了一下嗓子:「公子是怎麼了?」
「摔了,」諸葛亮輕描淡寫地說,「煩你給我尋點藥。」
馮安先是攙著諸葛亮進屋,接著便手忙腳亂地奔出去,諸葛亮忍著痛,把散亂的竹簡一一整理,抬頭見得馮安進來了,後面卻跟著昭蘇,他驚道:「二姐?」便拿眼睛去瞪馮安。
馮安忙不迭地辯解:「我沒說,沒說……只是巧遇了……」
昭蘇細細地瞧了一番弟弟,衣裳似在泥水裡滾了一圈,半身染了黑,額頭捂著一大塊瘀青,手掌擦破了皮,一串串血斑伸向衣袖裡,她半是怨嗔半是心疼地說:「怎麼摔成這樣?」她從馮安手裡取過外敷的創傷藥,先讓諸葛亮脫下外衣,在他摔傷的胳膊膝蓋上細細敷了一層。
她抖了抖諸葛亮的外衣,後衣襟撕爛了,一個大破洞直能裝下半張臉:「衣服也摔破了,你走路慢著點,急什麼呢?」
諸葛亮嘿嘿地只是笑:「二姐給我縫一縫嘛。」
昭蘇輕輕在他胸口戳了一指頭:「二姐是織工麼,總讓二姐給你縫衣服!」她把衣服一卷,「先洗乾淨!」
諸葛亮抓過一個棉絨隱囊,舒服地靠住了:「我就知道二姐最好,二姐賢淑仁德,將來之子于歸,不知嫁給哪個破衣爛衫的懶漢。」
昭蘇掐住他的臉:「貧嘴!敢打趣二姐,我擰爛你的嘴!」
諸葛亮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我不是胡說,我聽母親和叔父說,要給大姐二姐尋婆家呢!」
昭蘇紅了臉,默不作聲地給諸葛亮縫衣服,諸葛亮嘻嘻笑,便把書翻開,取來空白書簡,一筆一畫慢慢抄寫。
昭蘇見他抄得認真,問道:「抄的什麼呢?」
「老先生借我的書。」
「哦,我可聽陽都人議論,那老頭是個瘋子,你和他相交要當心。」
「二姐放心,他是好人,不僅不會害我,還教給我真學問,別聽那些無趣婦人嚼舌根!」
昭蘇笑了一下,嘆道:「我不懂什麼真學問,只是小二,我常疑惑著,你所思所行都和其他人不一樣,你說你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這話讓諸葛亮詫了一下,他猛地想起老人丟給自己的選擇,是做出世的高蹈之士,埋首巖穴,終老此身,還是做入世的經濟人才,嘔心瀝血,為天下蒼生一搏?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平凡至飛塵的一介草民。
是呢,我要做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停住筆,聽得微風敲窗,看得雨後彩虹渲染天幕,誰在牆外唱曲,盪悠悠如痴如醉,庭院裡芬芳尚存,幽香滿懷。
這樣美好的季節,怎麼會是個血腥板蕩的亂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