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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戰亂中初學兵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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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氏睡不著,她睜著眼睛,看見頭頂承塵的帳子被黑暗積壓變形的輪廓,多像罩在新婦頭上的紅巾,鮮豔得失了色度。

她坐了起來,睏倦感早如涸澈裡的魚,吐出兩個泡沫便斷了氣,她眼睜睜地看著窗欞從深黑變成了灰白,敲了敲床板,喚來睡在外屋的女僮,「把大家都叫來吧。」

天灰濛濛的不甚清朗,一家人被依次喚來,各自尚有些睡眼惺忪,諸葛均還在半夢半醒中,諸葛玄只好抱起了他,他便把腦袋耷拉在叔父肩上,呼呼地又睡著了。

顧氏也已起了身,她慢撒目光,將家人一一看過:「喚大家來,是有件事需和一家人商量。」

她看住諸葛玄:「叔父為舉家計,諫議全家遷往揚州,我想了一夜,叔父是為我們好,徐州如今不安寧,日子也不好過,我們應該跟叔父走。」

諸葛玄又驚又喜又憂又哀,輕輕呼了一聲:「嫂嫂……」

顧氏輕輕擺手:「我還沒說完,我的主張是,我留下來,你們隨叔父去揚州。」

眾人都是一驚,諸葛瑾慌忙道:「娘,你怎麼能留下來,我們若都走了,你獨個留守,怎生過活?」

顧氏嘆了口氣:「我這身體也不知何時能復原,總不能拖了大家的後腿,再說,家裡也少不了人,你們父親還在陽都,我若也走了,誰給他年年上祭。」

諸葛玄勸說道:「嫂嫂,我不著急,可以等你身體好了再上路。」

顧氏固執地搖搖頭:「若是三五日好不了呢,叔叔能一直等下去麼,叔叔不必勸我,一家子都待在陽都陪著我受苦,我心裡不好受,你領著他們去揚州,過幾年世道太平了,再回來祭先人,我若身子好了,也可以去看你們。」

諸葛玄不肯讓步:「不成,絕不能將嫂嫂一人留下,我寧願不去揚州,也不能撇下嫂嫂。」

顧氏著急了:「叔叔何必如此執拗,我也是為閤家著想,我若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你們還得在陽都拖沓下去,多一日等待,便多一日苦熬。你兄長臨終前將這一家子託付於我,我若坐看他們有好去處,卻由得他們被我拖累,異日有何顏面去見君貢!」她說得情急,眼淚已掉了下來。

諸葛玄生出難過,軟語道:「嫂嫂,你的心思我明白了,可如今四邊不寧,萬一發生不測,我又在千里之外,怎麼伸出援手,倘或你有一二不妥,我更無顏去見兄長!」

顧氏堅持道:「別說了,讓我留下來,留下來,陪君貢……」她哽住了,「嗚」地輕泣一聲,已是淚如雨下。

顧氏這一哭,本不太清醒的諸葛均被嚇住了,抓住叔父的手大哭起來,昭蕙昭蘇女孩兒本就面薄,陪著母親哭做一氣,連諸葛亮也泛出了淚光。

這滿屋的哭聲讓諸葛玄的一顆心裡揪成了一團,他竟深恨起自己的提議,去什麼揚州,離什麼故土,莫若就守在徐州,生生死死,好好歹歹,總好過去經歷不能預料的他鄉遭際。

「娘,叔父!」一直靜默的諸葛瑾忽然開口,他看看顧氏,又看看諸葛玄,聲音低沉然而有力,「我願意留下來陪娘!」

本來嗚咽不成聲的顧氏呆住了:「瑾兒,你……」

諸葛瑾持重地說:「叔父提議舉家遷往揚州,是為家人著想,本是好事。可母親病體未愈,長途跋涉不利身體,故而母親想留下也是人之常情,但母親身子還需時日調養,獨個留守到底不便。弟弟妹妹年幼,該隨叔父遠走,我為長子,有護家之責,我留下來,一可照料母親,二則父親墳塋在此,一家長子怎能棄祖地而遠他鄉,所以思來想去,唯有我留下。」

諸葛玄也不知該如何勸服,急切道:「瑾兒,你再想想……」

諸葛瑾安靜地說:「叔父,我已成年了,身為家中長子,值此艱難之時,我若不站出來,能讓弟弟妹妹去承擔麼?」

顧氏哭道:「你該隨你叔父去揚州,留下來作甚!」

「娘!」諸葛瑾微微提高了聲音,「你是兒子的母親,兒子怎能捨下你遠走,讓兒子留下來陪你吧!」淚水忽然滑出了他清澈的眼睛,他鄭重地跪了下去。

顧氏震撼得說不出話,她顫抖著翕動嘴唇,哽咽道:「苦了你了……」

諸葛玄長嘆,他背轉了身,悄悄地把苦咂咂的眼淚吞嚥下去。

顧氏淚眼婆娑地看著五個孩子:「瑾兒留下,你們都走,都走……」她緩了一口氣,最後抬起一隻手,無力地揮了一揮,「都走……」

一束鮮亮的陽光在祠堂的殘垣上閃爍,眼睛似的眨了閉,閉了眨,像是對這個世界的嘲諷,諸葛亮望著那束光,眼睛被刺痛了,而後眼淚便掉了下來,他用力擦乾了。

老人和以往沒有什麼不同,他依然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蓬亂的頭髮甩在背上,像拖在身體外的一脈恣意狂情,他看著諸葛亮,顯得有些疲憊。

諸葛亮也看著他,他們像兩個彼此陌生的孩子,在不經意的境遇裡忽然遭遇,彼此不遠不近地觀望,揣著惶恐和羞澀,也揣著期待和猜測。

「我要離開陽都了。」諸葛亮說。

老人沒有什麼表情,他只是很輕地動了一下頭顱,諸葛亮喋喋著:「我隨叔父去揚州,也許明年回來,也許後年,不,也許會很久……」

老人不吭聲,似乎忘了身外的喧囂,他只是慢慢地將手攏進油垢斑斑的袖子裡,掏了半晌,掏出一枚光潤的白玉棋子:「留個紀念。」

諸葛亮接過來,那棋子透明如一碧純淨的水,陽光輕易地刺穿了它,在諸葛亮的掌心留下淺淺的足印。

「老先生,」諸葛亮振振地說,「謝謝你!」他輕撩衣襟,給老人跪拜下去。

老人沒有推讓,也沒有拒絕,他遲拙的目光在諸葛亮匍匐的後背上緩緩掠過,目光打了結,梗在少年清俊的臉上。

「我能喚你一聲老師麼?」諸葛亮懇切地說。

老人淡漠地一笑:「我不收學生。」

諸葛亮不強求,他仍然給老人恭敬地磕了三個頭,起身時,他依依地道:「我們以後還能見面麼?」

老人幽幽地望著牆垣上被微風揚起的浮塵:「也許會,也許不會,」他停了一下,「假若你將來名聞天下,我會知道你在哪裡。」

諸葛亮的眼角酸得撐不住,老人沒說過自己的姓名,從哪裡來,經歷過什麼,又為什麼留在這裡,他和老人也從沒有確認師生之名,可他早把老人當作了老師。這四年來,明面上是一老一少整日玩樂遊戲,諸葛亮心裡卻知道這是老人在以玩為教,老人從不明說他是教習諸葛亮,其實他已把諸子流派、各家學說盡數傳道授業。

其實諸葛亮有很多話想說,那些話裡有感激有歡樂有疑問有期望,可最後他什麼也說不出,他成了不能組織語言的傻子。

「老先生,我走了。」他轉過身,大口地呼吸著祠堂裡被灰濛住的空氣,一陣難受的壓迫感讓他胸口很悶,他終於逼著自己說出他以為很狂傲的話,「我會讓你知道我在哪裡。」最後一個字被眼淚打溼了,他跑出了門。

此時天色漸漸暗了,不到夜黑燈明,月亮卻升了起來,像一張極白的胡餅,在冰水裡放得太久,浸得發了脹。

少年在陽都安靜的街道上奔跑,他看見純淨如水的晚照在身後散成了霧,春天的飛鳥輕捷地掠過天空,輕煙般不易捕捉。誰家院牆伸出兩樹桃梨,花蕊間撲著三兩隻蜜蜂,牆裡的鞦韆索扯住落了單的一陣風,盪出了令人耳熱心跳的笑聲。

他捏著那枚棋子直到汗溼,想自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再也看不見陽都的晚照,不能去沂水裡摸魚游泳,聽不見隔壁女孩半夜時分唱的那首讓他心旌搖盪的曲兒。揚州是什麼樣,他不知道,他聽說那裡毗鄰長江,江河湖海密如網路,女人的皮膚白嫩如豆腐,說話的聲兒也軟糯輕悅,可那只是另一個世界的美麗,揚州再好,也不是自己的樂土。

他站住了,頭頂的一爿天在緩緩地移動。陽都的天空並不廣闊,卻足夠親切,像母親的胸懷。

角門「吱嘎」一聲開了,女孩兒似春暖時生長的一簇花,潑辣辣地盛開了,既鮮活又水潤。

諸葛亮嚇了一大跳,做賊似的向旁邊閃開一步。

「你躲什麼呢?」女孩兒「咯吱咯吱」笑起來。

諸葛亮認出來了:「是你啊!」

小螺捂著嘴只是笑:「你當是誰呢,你怎麼在這裡?」

諸葛亮嘀咕似的說:「我回家……」

小螺點頭:「我說呢,怎麼跑得飛一樣。」她見諸葛亮困惑,解釋道,「我剛在院牆上看見的。」她像是窺破了誰的秘密,極為得意,又笑了起來。

「你別總笑。」諸葛亮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臉上燒了塊炭,紅紅的灼得他不敢抬頭,他忽而難過起來,傷感地說:「我要離開陽都了。」

小螺沒有體會過來:「你要去哪裡?」

「去揚州,」諸葛亮說,他又補充道,「以後說不定不回來了。」

小螺怔愣著:「不回來……」

諸葛亮正要說話,卻聽見有人遠遠地喊他的名字,恍惚是馮安,他方才察覺天色已向黑:「啊呀,家裡人喚我,我先走了!」

小螺還在發呆,待得回過神來時,諸葛亮已經走遠了,她跺跺足:「走這麼急!」

她剛追出去兩步,洶湧奔來的黑暗便阻住了她,她不得已遺憾地嘆了幾口氣。她本來想告訴諸葛亮,她也要離開陽都去南方投親,可話還未出口,諸葛亮竟就沒了蹤影,她捏著手指,沮喪地蹙起了眉頭,很久都不捨得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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