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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旁觀曹 劉交鋒,體悟用兵之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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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安也不知是沒聽見,還是根本不可能停,他只用一個肅冷的後背對著諸葛亮,馬車越跑越快,猶如燒過原野的火,勢頭止也止不住。

諸葛亮要哭了,他用一雙手去捶馮安的後背:「安叔,救人,我們去救人!」

馮安像聳立在蒼山下的一方堅毅的石碑,任憑身後的少年如何哭喊,他始終不動分毫。

諸葛亮把大半個身體都探了出去,他看見小螺向他艱難地邁出了一步,而後衝到她身後的青州騎兵高高地揚起了刀,一道白色閃電將天空割了一個角,帶著隕石墜落的能量劈下來,就那樣沒有一絲兒猶豫地將她劈裂成兩半。

熱得彷彿岩漿似的腥甜味從諸葛亮的胸口直衝上來,他捺不住那狂躁的宣洩感,一股腦兒全吐了出來。

他依稀以為自己死了,他的魂正在剝離開他的身體,他於是飛了起來,他能看見那原野上刀光掠過後的血色世界,他於是想要回家,想躺在父親的墳頭,沐浴著陽都溫暖的陽光,和父親說一輩子的悄悄話,一輩子呵,美好得連想一想都會在心裡樂出花兒來。

可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彷彿在霧氣沉沉的沼澤地裡盤桓,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他渴望迴歸的家應該往哪個方向走。他孤孤單單地找了很多年,總是找不到,最後他放棄了,他老了,要死了,他只能將自己埋骨他鄉。他在臨死前懷念著故鄉的臉,卻模糊得只剩下父親墳頭的一捧草。

他用一隻手拍著車廂,一下又一下,漸漸地,他失了力氣,他像一滴水,從高高的天上掉入深潭裡,毫不掙扎地把自己埋葬了。

太陽昇起來了,郊野被白熾的陽光籠罩,彷彿浸在一泡水裡。

諸葛亮從昏睡中醒過來,映入眼簾的是浸在一片金光裡的馮安的背影,他用手擋著眼睛,喃喃道:「安,安叔……」

馮安仍在催趕馬車,這一夜這輛馬車一直沒有停,也不知到底狂奔了多少里路,諸葛亮每每從昏厥中甦醒,看見的總是馮安挺直的後背,動也不動,便是那堅實如長城的後背,讓諸葛亮覺得心裡安全。

馬車堪堪停了,馮安的後背終於顫抖起來,他似乎悠長地嘆了一口氣,而後,一頭栽了下去。

諸葛亮大驚,他不顧一切地跳下馬車,雙手抱住馮安,一氣地亂喊:「安叔!」

馮安微微睜開眼睛,嘴唇費力地翕動著,卻發不出一絲兒聲音。

諸葛亮看見馮安的一雙手已被韁繩勒出了深深的血痕,雙手指拇僵硬地蜷曲著。他輕輕地捋了一下,卻不能扳動分毫,他嚇極了,眼望得荒野四邊無人,寂寥的風從天盡頭肆虐而來,這茫茫天下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深刻的無助襲擊了他。

他哭了起來,央求道:「安叔,你別死,別死……」

馮安掙扎著聳動著喉結,終於哼出幾個字:「安叔,不,不會死……」

諸葛亮死命地扶起馮安:「我們走,走……」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想將馮安背在身上,可才將馮安的雙手搭在肩上,一隊人馬風捲殘雲似的掠地而來。

躲是無地可躲了,所有壓抑的情緒瘋狂地躥上來,諸葛亮忽然像是被激怒了,他左右看了看,從地上撿起一根扎手的木條,橫死以赴的心撐起了他,他像壁壘般擋在馮安身前。

人馬拉住了衝勢,卻看見一個雙眼通紅的少年手持木棒,彷彿一頭小豹子,守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壯碩漢子。

領頭的小校打量了諸葛亮一番:「不成,小了,不是上戰場的料!」

旁邊計程車兵道:「走吧,瞧這少年的摸樣,定是躲避曹軍的徐州百姓,嚇得可憐見的,怎麼上戰場!」

小校嘆道:「我們兵力不足,不得已從流民裡臨時招募,這一路上,雖也募得些青壯力,到底人太少。」

士兵道:「那也沒法子,都是平頭百姓,刀也沒拿過,便是驅上戰場,只怕也難阻擋曹軍的鋒芒。」

正說話間,一聲高亢的牛角號震耳欲聾,隨著這響遏行雲的號角聲,遠方有黃黑的煙塵像被炸開了一般,騰起了滿天的霧霾。

小校驚道:「曹軍來得好快!」他迅速掉轉馬頭,才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諸葛亮道,「快走吧,要打仗了,去躲起來。」

諸葛亮愣愣地問:「你們是誰?」

小校有些驚異,一個落難少年於途中猝然遇兵,不僅沒有懼色,還敢開口質問,他心底稱奇,也不隱瞞,老實道:「我們是平原相部勒之兵,特來馳援你們徐州。」

一個士兵眨巴眼睛:「平原相劉備,聽說過嗎?」

諸葛亮茫然地搖搖頭,「劉備」這兩個字太陌生,他一點兒印象也沒有,彷彿聽聞了一句虛無縹緲的諾言,他連真假也不能辨別,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和這個陌生人扯上關係。

小校大笑:「不知道你還問!」他揮起手臂,領著手下一撥人,趕馬朝牛角號響徹處飛奔而去。

諸葛亮回過神來,他把木棒一扔,道:「安叔,這裡不安全,我們找個地方藏起來!」

馮安稍稍緩過氣來,他虛弱地點點頭,諸葛亮四邊張望周遭地形,此處南高北低,地勢平緩少有起伏,唯有南面有一段緩坡。他想了一想,一手扶馮安,一手拉馬車,一步步登上那道緩坡,直走到了最高處。他先扶了馮安躺好,再解開馬轡馬轅,坐騎一夜奔騰,一骨碌臥在草堆裡,卻連打滾的力氣也沒有了,待得一切收拾停當,已是累得大汗淋漓。

腳下忽然抖動起來,彷彿有一把巨大的鋸子在攪動地心,那遠端的煙塵呼嘯著越來越近。諸葛亮迅速地伏下身體,兩手緊緊地攥著一把草,小心地把目光拋去坡下。

兩支軍隊在坡下的平原上狹路相逢!

諸葛亮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臉上滿是滾燙的汗沫子,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他小心地吞了一口唾沫,吞入的卻是火辣辣的滋味,像有一根熱刺從喉嚨捅穿了心臟,汩汩的血自心口衝上眼瞼,雙眸充盈了疼痛的血。他眨一下,那血便流出了眼瞼,他只是把全身的力氣都凝聚在手掌,竟將兩把草連根拔起,自己卻渾然不覺。

漫漫黃塵遮天蔽日,一支軍隊從東往西奔來,當先是一面迎風招展的大纛,上面墨刺著一個碩大的「劉」字;另一支軍隊由西往東馳騁,應是曹軍。

在平原之上,無法據險而守,這支曹軍不得不列陣而戰,於是號令驟下,曹軍團團而圍,側翼向中央迅速回縮,彷彿是收幹了水分的布條,中心越縮小,邊緣越堅硬,密整合了一個方塊陣型。前排士兵把手一舉,尖利的長矛直直地伸了出來,把貿然衝在陣前的劉軍士兵紮了個透心涼。

這時,劉軍陣營裡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咚隆鼓聲。

無數輛戰車霎時從四面八方殺入戰場,駕車的戰馬被蒙了眼睛,馭手甩動長鞭狠命擊打,一時馬踏黃塵滾滾如潮,在接近曹軍之前,馭手從車上奮身跳下,那戰馬卻一鼓作氣衝入了縮緊的曹軍中。外層的密集長矛挑斷了戰馬的胸腹,在血噴出的一剎那,戰車因為慣性而繼續衝向前,須臾便把這戰陣撞出了許多缺口,有些戰車雖在衝撞中破裂了,那爛了的沉重車廂還是砸碎了曹軍士兵的頭蓋骨。

又一陣急切的鼓聲如暴雨落瓦,這是敲響了第二遍進攻鼓。

被戰車一陣橫衝直撞,曹軍陣型漸漸散亂,而劉軍中再次分出了一隊百人騎兵,如同咆哮的洪水卷向了曹軍。曹軍中軍號令乍起,立時前軍跪射,後軍立射,然而騎兵衝擊太快,又是近身作戰,弓弩根本派不上用場,雖勉強射倒了一排騎兵,仍眼睜睜看著狂潮卷塵而來,如入無人之境,不過片時,曹軍陣型完全被衝亂了,兵卒亂跑一氣,多被騎兵的利刃砍掉頭顱。

第三遍鼓聲敲響了!

這一次劉軍步騎齊上,步兵跟在馬後,憑著騎兵的衝鋒力量,據短刃四面砍殺,殺得曹軍四散奔跑。但劉軍並沒有殺入亂陣中,卻從兩翼斜向包抄,把已亂了陣腳的曹軍一小隊一小隊分割擊殺。

曹軍潰敗得不成樣子,三輪衝鋒早把那陣型撞得七零八落,劉軍陣營裡的一個黑盔將軍一馬當先,長矛用力一栽,將中軍持旗小校挑於馬下,單手奪過大纛,呼呼地在半空中使勁揮舞。

「奪旗了!」黑盔將軍吼聲如雷,興奮的喊叫傳遍平原,激盪得劉軍士卒殺心更勝了一倍。曹軍大勢已去,曳甲執兵倉皇逃去,在原野上丟下了無數具屍首。

劉軍大纛徐徐飛起,一位絳紅披風的將軍策馬馳出,闊大的風扯著他的披風,可是離得太遠,看不見他的臉,只覺得像一團明亮的火焰,在戰場上格外惹眼。

諸葛亮看得呆了,心裡卻想起了幾句話:「地平而易,四面見敵,車騎陷之,敵人必亂。敵人奔走,士卒散亂,或翼其兩旁,或插其前後,其將可擒。」

這是老人借給他的《六韜》裡的兵法要訣,他和老人曾撮土為山,在自制的沙盤上虛擬戰場,擺過《孫子兵法》裡的九地,《六韜?豹韜》裡的八地,模擬過天羅天井天陷諸般死地,設想過無數種絕地逢生的奇策妙計。但那畢竟是紙上談兵,總比不過這發生在眼前的實戰,血腥而真實,讓他既害怕又興奮,少年軀殼裡隱藏的熱血被瞬間激發,他甚至想衝入陣中,拿起刀戟斧鉞,和那些年輕士兵並肩作戰。

平原劉軍一分為二,一隊打掃戰場,一隊窮追敵兵不放,兩支隊伍越拉越開,中間竟落出了巨大的空隙。

諸葛亮乾乾地呵出一口熱氣,心裡卻莫名地覺得那裡不對勁,不自禁地發出一句驚呼:「不好……」

這聲驚呼方一齣口,緩坡西側已是黃塵高張,又一支曹軍像蟄伏的鷹隼般,忽然展翅出現。劉軍追軍卻已剎不住,像漫入汪洋的河流般,滲入了曹軍的包圍圈中。

諸葛亮明白了,第一支曹軍只是誘餌,第二支曹軍才是主力,曹軍所採取的策略是以犧牲小利達到全殲敵人的最終目的。

劉軍似已知道曹軍的目的,這當口,畢竟兵力有限,也不敢戀戰,正在緊急撤退,頃刻之間,強弱逆轉如天懸,本來潰敗的曹軍士氣如虹,對劉軍窮追不捨,一路上拋下橫七豎八計程車兵屍骸。

緩坡下的戰事結束了,喧天的殺戮吶喊漸漸遠去,激動人心的鼓聲彷彿甩過天際的鋼鞭,一鞭子又一鞭子,整片天地都在顫抖。諸葛亮長長地嘆一口氣,他慢慢地往下爬,「咕咚」吞了一下,胳膊碰了碰一直躺著不動的馮安:「安叔……」

馮安哼了一聲:「下面在打仗,別動。」

諸葛亮坐了起來,他怔怔地坐了很久,看見腳下的陰影緩緩移動,彷彿行進的百萬軍隊,他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汗,用力攙起馮安:「我們去找叔父。」

徐州和揚州交界的直道上塵埃揚天,人潮像燒不絕的野草般,從天盡頭一直蔓延至眼前,汪洋一般的人頭聳動著,一張張灰撲撲的臉似從炭爐裡滾出來的燒殘了的木頭。這些人大多是從徐州逃出來的難民,有的已走了幾百里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因前方便是揚州,心底攫著的勁松了,早已累得抽筋失血的身體沒了支撐,一跤摔在路邊,躺的躺,坐的坐,哎呀之聲不絕於耳。

一輛馬車在擁擠的人潮中艱難地挪動著,車伕一面揚韁繩,一面打盹,腦袋在肩膀上來回耷拉。諸葛玄把身體探出了車廂,回頭望了望,身後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像是一支潰敗的軍隊,一眼竟望不到頭。

洶湧的悲傷像翻卷的浪頭,不間斷地從胸口往上躥,他忍了又忍,到底還是落了淚,滾燙的淚在蒼白的臉上放肆流淌,彷彿是一腔熱血。

「叔父!」有人在極遙遠的地方呼喊他。

諸葛玄以為是車裡的諸葛均在呼喚,他轉過身體,諸葛均正把腦袋耷在昭蕙的腿上,已睡得人事不知,昭蕙、昭蘇也像失了知覺一般昏睡不醒,周遭的嘈雜似乎並不存在。

「叔父!」又一聲呼喊劃過人潮。

諸葛玄全身的血都湧上來了,他索性把身體整個地探了出去,目光越過重重疊疊蠕動的人頭,他看見一輛沒了車頂棚的馬車在亂紛紛的人群中踟躕,那熟悉的少年坐在車伕的位置上,高高地揚起了手。

諸葛玄的眼睛模糊了,他瘋了一般跳下馬車:「小二!」他聲嘶力竭地喊叫,所有的力氣都聚集在咽喉處,在那裡蓬勃出他整個靈魂的吶喊。

人真是多啊,諸葛玄撥開了無數的肩膀,無數的胳膊,無數的頭顱,他以為自己跋涉了千山萬水,走過了一輩子這麼長的路。

諸葛亮丟開手裡的韁繩,他彷彿墜海的岩石,直直地跳入了叔父的懷裡。

「小二,你們還活著,太好,太好了!」諸葛玄語無倫次,慌亂而激動地摸索著諸葛亮的臉、手臂、頭髮,溼漉漉的,雖然冰冷,卻如此真實。

諸葛亮用一隻手去拉叔父的手,另一隻手去抱叔父的後背,他走了很遠的路,趕了很久的車。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叔父,也許會死在半道上,像那些倒斃在路上的流民一樣,死去時連座墳塋也沒有,只能睜著空洞的眼睛,等著被食腐肉的老鷲野狗吃掉。

「叔父!」他動情地喊了一聲,一直被他埋在心底的恐懼和絕望都咆哮著衝了出來,他覺得委屈極了,他其實還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卻已和最慘烈的死亡貼近了面孔,他抱住叔父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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