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諷刺啊!諸葛玄在心裡狠狠地冷笑,他忽然領會了蒯越的忠告,他錯信了一個反覆無信的小人,是他太君子太肝膽,甚至太迂闊。
他才在豫章待了兩個月,笮融和朱皓便率軍包圍了豫章郡治南昌城,逼著他交出豫章印綬,將他這個「冒牌」太守掃地出門。
這莫大的恥辱深種在心底,諸葛玄恨著自己的懦弱和迂腐,若不是顧慮著未成年的侄兒,他或許已自絕了。
他躊躇滿志地來豫章上任,想為自己隱忍多年的才幹謀一個可以施展的天地,也為家人謀一個太平生活,可他卻被如此可笑地戲弄了,命運對他的折磨太殘酷,也太兒戲,他就像被人操縱的玩偶,受著他人的指使和戲耍。
或者他這一生註定只能做荒野間碌碌的庸人,在嘲笑和自欺欺人中過完一輩子,而後,他便可以結束生命。
「叔父……」背後有人輕輕呼喚。
諸葛玄無力地轉過身,卻是一愣:「小二?」
諸葛亮靜靜地倚在門邊,冰涼的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和肩膀簌簌落下,清俊的臉上也有水沫子飛濺,恍惚還以為是淚。
諸葛玄向他招手:「別在那兒站著,當心傷風。」
諸葛亮慢慢走進來,他猛地扶住諸葛玄的胳膊:「叔父,你別難過……」
諸葛玄為侄兒的善解人意感動,他從梓桁上取來一條巾帕,給諸葛亮擦掉身上的雨水,溫語道:「叔父不難過,叔父只是覺得不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對你們有愧疚。」
「叔父,人為什麼會失意?」諸葛亮突兀地問。
諸葛玄好似被掐中了死穴,一口氣梗在胸膜,他費力地挖開胸臆,沉沉地說:「欲所求而不可得,故而失意。」
諸葛亮自言道:「倘若無所求便無失意,可人怎麼能無所求呢?求生,求好,求美……可在這擾攘之世,求生尚且艱難,何況其他。」
他好一會兒沉默,他緩緩貼近了諸葛玄,眼淚忽然沒有保留地流淌下來:「叔父,我真難過。」
諸葛玄知道諸葛壓抑很久了,那些悲傷儲存在少年的心底,始終折磨著他,他長久以來的沉默不過是悲傷說不出口的沉重窒息。這次豫章的變故或許便是開啟傾瀉口的鑰匙,他並沒有阻擾諸葛亮的悲情,只是溫柔地攬住他。
諸葛亮慼慼地說:「叔父,你知道麼,我親眼看見小螺死在我面前,還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他們都是無辜百姓,手無寸鐵,可他們還是死了……」
「他們死了……」諸葛亮重複著,他小聲地抽泣著,淚水卻放肆地洶湧著。
「叔父,我想了許多天,他們原來不該死,皆因為天下大亂,刀兵四起,如果天下太平,他們就不會死了,可天下太平要等到哪一天呢,天下太平一日不致,還會死很多很多人……」
諸葛玄溫聲慰藉道:「天下太平不會永遠不致,天下的百姓求太平,民心所思,為世事所向。」
諸葛亮低聲呢喃:「那會在哪一天呢?」
諸葛玄沒法回答少年的問題,他和少年一樣,也在大霧瀰漫的沼澤地裡行走,彷彿看見前方有一線溫暖的光亮。當他們歡喜地靠近時,卻發現原來光明其實離得很遠很遠。
諸葛亮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叔父,天下太平不能等,需要有人去做,我想去做致太平的人,只是以為自己力量微小,害怕不能擔此重任。」
諸葛玄震住了,他原以為諸葛亮壓抑多日是為少年人經歷慘事,遭了打擊,短時間緩不過勁來。原來諸葛亮這許多日子的不語,不僅是在沉澱痛苦,更是在思考對策。那場禍難彷彿火信,灼灼地激發出他內心中的可怕力量,他動容道:「好孩子,你能這麼想,叔父很欣慰,只是致太平者往往辛勞,前途會有無止盡的艱難困苦,便是付諸一生的努力,也未必能實現。」
諸葛亮默然良久,他一字一頓地說:「總要有人去做,若是人人坐享其成,沒有人迎難而上,所謂天下太平,當真便實現不了。」
諸葛玄不知如何作答,少年的志向讓他感動,亦讓他感傷,他喟然一嘆,輕輕地擁住了少年。
諸葛亮臉上的淚在慢慢乾涸,他默默地看著窗外密雨斜侵、涼風敲扉,低低地說:「他們的死都在我心裡……心裡……」
海貝似的雨點敲在門前臺階上,滴滴答答宛若少女的花間清音,叔侄依偎著,默然凝望著風雨間濛濛繚繞的黃煙,宛若一生美好的夢,悠悠然漸漸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