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玄猛然呼喝:「等一下!」
笮融眯著眼睛打量他,挑釁地說:「怎麼,想通了?」
諸葛玄靜靜地立著,冰冷的月光落在他蒼然的眉梢間,他彷彿體味到月亮的溫度,抿緊的雙唇痛苦地一陣痙攣,他緩緩地將長劍收回鞘中:「我有一個條件。」
笮融拍著手:「好說。」
諸葛玄幽幽的目光在周遭雪亮的刀光裡沉沒:「你既讓我連和袁術,我須得將家人送去壽春。袁術為人多疑,我平白唇舌,他不會相信,唯有人質在側,他才能安心。」
笮融不可置信:「你不是在誆我吧,把家裡人送去壽春當人質,對你何益?」
諸葛玄莫名地一笑:「在他那裡比在你這裡太平,既然沒有退路,莫若尋個好去處過安生日子。你若不肯,那就儘管捉拿他們,至多我和他們死在一塊兒!」
笮融骨碌碌地轉著眼珠子,他藏在陰影裡打量諸葛玄,那張臉沉靜而肅然,眉目間隱著他不懂得的戚然。他磨蹭考慮了很久,終於說道:「成交!」
門被「嘭嘭」敲打,諸葛亮驚得一顫:「誰?」
「小二,是我。」
諸葛亮鬆了一口氣,他回頭看了看昭蕙幾個人,平緩著揪得心疼的緊張,方才取了門閂,月光便溫柔地溜了進來,勾勒出諸葛玄淡淡的人影。
諸葛亮上下左右、仔仔細細地打量叔父:「叔父,你沒事?」
諸葛玄平靜地一笑:「沒事,別自己嚇自己。」
諸葛亮不放心地說:「他們來做什麼?」
諸葛玄卻不回答,他輕輕地越過諸葛亮,諸葛均蟄蟲似的飛過來,兩手緊緊攀住叔父的胳膊,淚涔涔地喊道:「叔父!」
諸葛玄柔聲安慰道:「不怕不怕,有叔父在。」
昭蕙、昭蘇和馮安都圍攏上來,你拉著諸葛玄的衣角,我扯住諸葛玄的腰帶,彷彿面對失而復得的玉帛,格外珍惜,格外小心。
諸葛玄微笑:「叔父沒事,」他撫撫諸葛均的肩,「晚了,你們去歇著吧,不怕,叔父和他們說好了,他們只是尋叔父有事,不會傷害你們。」
眾人忐忐忑忑,這一夜提心吊膽著實難過,捱一刻猶如捱了一秋,還疑神疑鬼,聽風便是雨,心底雖還疑惑著,到底是卸下了沉重的負累,當下裡馮安領著他們出了屋。
諸葛玄目送他們離開,站在原地沒有動,親切的微笑倏地消逝不見,他疲累地轉過身,卻看見諸葛亮仍在屋裡。
「叔父。」諸葛亮輕聲呼喚。
諸葛玄沒有讓諸葛亮離開,他緩緩地走過去,屋裡跳躍的燭光彷彿閃爍的心事,在他倦怠而蒼白的臉上割據。他靜靜地凝視著侄兒,少年的個頭已齊著自己的頭,寬寬的額頭盛滿了玉石般的光澤,飽飫的青春像掛滿枝頭的芬香果實,那爛漫藏也藏不住。他忽然意識到諸葛亮已長大了,他再不是從前那喃喃呢呢的小孩兒,爬樹摘果,下河摸魚,和自己下棋耍賴。他甚至在深湖似的眼睛裡暗蓄惹人心疼的憂鬱,他變得越來越沉默,那過去經歷的慘淡和殘酷都催發了他的成長。
諸葛玄感慨道:「小二,你長大了。」
諸葛亮露出很平淡的笑:「我十六了,還不大麼?」
諸葛玄唉唉地嘆了口氣:「瑾兒生死未卜,但願吉人天相,他平安無事。而今他不在,你便是長子,」他的語氣漸漸鄭重,「小二,照顧兩位姐姐,照顧均兒,擔負起這個家,別辜負你父親的期望。」
諸葛亮聽得心驚肉跳:「叔父,出了什麼事?」
諸葛玄不解釋,壓著聲音說:「聽叔父說,叔父要你帶他們離開。」
「去哪裡?」諸葛亮越發覺得駭人。
諸葛玄的聲音平靜而深沉:「荊州。」他不待諸葛亮回應,一隻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一隻手從懷裡掏出兩個巴掌大的錦囊,一紅一黑,「把這兩個錦囊帶上,出了城開啟黑錦囊,將來若遇大難之時,再開啟赤錦囊。」
諸葛亮錯愕地捏著兩個錦囊,他怔了一會兒,忽然間像是明白了什麼,眼淚不受控制地飈了出來:「叔父,我可以不接受囑託麼,我只想叔父帶著我們一起走。」
諸葛玄酸楚地一笑:「叔父不瞞你,此地危險,叔父必須留下來拖延時間,你們先走,叔父若脫了險,會去尋你們。」他捂住諸葛亮的手,緊緊一握,「我把這一家交給你了。」
諸葛亮哽咽著跪了下去:「叔父,你要活著,要活著……」
諸葛玄蹲下身體:「傻孩子,別哭,」他微哽了聲音,「倘若叔父遭遇不測,你答應叔父,照顧好他們,盡力去尋找瑾兒和母親。」
諸葛亮使勁地搖頭:「我不答應,不答應,叔父和我們一起走……」他哭著伏下了頭,死死地抓住叔父的衣服,恨不能把叔父藏起來,裝在口袋裡,帶去天涯海角,無論是錦衣玉食抑或甑塵釜魚,只要有叔父,便是幸福的天堂。他失去得太多了,那些熟悉而親切的人啊,他們彷彿春天陽都城飛揚的白絮,輕輕地經過他的身邊,而後便散失在冰涼的陽光裡。他走得太遠,千山萬水,萬水千山,重重關鑰鎖著世人的痴望,他已把他們丟在關山之外,丟在長河盡頭,丟在時間的那一端。他奔跑在荒草連亙的征程上,看著他們紛紛隕滅,最後剩下他一個人,孤孤單單,悽悽惶惶。
「我不答應……」他重複著,每一個字都被眼淚浸溼了,變得沉重而黏稠。
諸葛玄滿面是淚地抱住他:「傻孩子,叔父不會死,你在哪裡,叔父就在哪裡。」
諸葛亮臥在叔父的懷裡,他以為自己又成了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兒,他用嬰孩的眼光去打量這個世界,那樣單純,那樣美好,世間醜惡的繁喧與他無關。他把自己當做一片剛發芽的綠葉,永遠藏在溫暖又幹淨的慈母懷抱中,渴望自己永遠不要長大。
像清水般乾淨的純真年代,他找不回了,找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