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隨哭喪著臉道:「豫章軍冒充袁術部下,騙過守城關將,殺進城裡……我趕來給將軍報信……」
笮融像被雷擊了,呆木著半晌不動,他遲遲地扭過頭,正看見諸葛玄臉上的譏笑,忽然間一切前所未有地透徹明白,他勃然大怒,揚手抽出長劍,重重地劈下!
諸葛玄向後一倒,血卻向前噴去,那一劍劈開了他右邊的肩胛骨,整條右手臂別去了背後,他一跤倒在血泊裡,低低地喘了一口氣,竟笑起來:「蠢材,像你這種蠢豬還妄想據有大郡,與天下豪傑一爭高低,區區一個劉繇就能要你的腦袋!」
笮融一腳踢在諸葛玄的腰上,一抹刻毒的恨意在他眼底閃過:「我遇見劉繇,左右是死,你也別想逃出生天,我不會讓你死得痛快!」他招呼著左右親隨,「殺出重圍前,先把這狗賊拖出去,亂刀砍死,記住了,給老子砍一百刀,若少了一刀,我拿你抵命!」
親隨拽著諸葛玄往外拖,一條長長的血路從屋裡蜿蜒直入屋外,清白月光泠泠洗滌,血跡泛出了冷幽幽的青光。
成束的刀光齊刷刷地在頭頂聚集,諸葛玄猛地坐了起來:「不勞諸位,我不死賊寇之手!」他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刃,輕捷地割開了自己的咽喉。
而後一股鮮血汩汩地湧出,那個秀朗面孔的男子躺在血泊裡,好似一片漂在水面的枯葉,逐著流水,追著微風,愜意起來,逍遙起來。
他看見頭頂的天空團團地旋轉,星辰、月亮都似在漩渦中舞蹈,那顆最亮最高的星也受到鼓舞,飛旋著,盤桓著,那該是北辰星吧,它高高地居於星空的中央,明麗如高貴的天子之心。他這一生都在追尋著北辰的光輝,他曾經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總有一天會攀住星辰的芒角,去往極邈的高天之上,他做著這個夢磕磕絆絆地走了一生,最後到底是追不上了。
真的追不上了……
他縹緲的意識沉入了記憶,很多很多被他遺忘的往事都浮現了。他看見他死去多年的妻子,她在無邊無際的花團錦簇間微笑,她用一方手絹遮住了臉,一雙妙麗的美目專注地盯住他,所有的柔情全都藏在那雙眼睛裡。她彷彿一捧蒲公英,向著天空飛去,聲音從很高很高的地方飄下來:「子默,你還記得我嗎?」
他看見兄長,看見父母,他們喊著他的名字,他欣喜得心裡綻放出滿滿的春色,追著他們的足跡,感覺自己也飛了起來。
月光在他黯淡的眼眸裡暫駐,稍稍地猶豫了一剎,而後決絕離開,留下一地深黑的死寂。
風一直沒有停,風裡有冰涼涼的絲綢感覺,彷彿是雨,又或者是飛絮,莽莽荒野起伏著蒼冷的丘陵,一脈又一脈,像橫隔在胸膈中解不開的心結,遠處有青色的淡煙隨風萬里,似乎是鄱陽湖升起的水汽。
兩輛馬車從豫章城駛出,一輛車載著一具棺槨,另一輛則是四面遮幅。車裡坐著昭蕙、昭蘇姐妹,以及諸葛均,趕車的是臨時僱的中年車伕。
諸葛亮坐的是載棺槨的馬車,雙手拉著韁繩,沉默著一收一拋。馮安倚在一旁,雙臂抱著棺槨,眼淚還在不住地往下流。
「亮公子,」馮安抽泣道,「為何要急著上路,劉太守請我們多留兩日,還說派親隨護送我們去荊州,我覺著他也是好心,你何以不允呢?」
諸葛亮專注地看著路:「劉繇明示好意,暗懷猜忌,我們早離豫章,他便失了戒心,多一日停留多一日危險。至於說遣親隨護送,若是答允,則會受人掣肘,行動不便,我當然要拒絕。」
「是嗎?」馮安半信半疑,「到底是仲公子助他除掉笮融,他還對我們不放心?」提到諸葛玄,心口的疼痛像刀鋸鑽出來。
諸葛亮似沒有受影響:「劉繇外寬內忌,他明面上說善話,背地裡卻暗藏刀鋒。我們是為羈旅之人,不能輕信他人,早走早釋禍!」
馮安迷迷糊糊地相信了,他看著諸葛亮的後背,恍惚以為看見了一具鼎,狂風肆虐,卻擊不倒他的巋然。馮安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個脫胎換骨的諸葛亮,是他不認識的,其實這種變化一直在悄悄發生,只是到了今天才有了切膚之感。他不知道這種改變是單純的成長,抑或是被世事逼出的堅強,他在諸葛亮的成長裡隱隱察覺出一種他無法解釋的沉重,那讓他難過。
冷風撫摸著諸葛亮溼漉漉的臉龐,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摁了摁胸口,那裡藏著兩個錦囊。
在第一個錦囊裡,叔父告訴他出城後布疑兵,他便設法在中道悄悄下車,卻讓那輛空車領著跟蹤者去往壽春。故而笮融派出跟蹤他們的親隨撲了個空,他則帶著姐弟前往豫章城,把叔父留下的信交給劉繇,方有了劉繇偽裝袁術部下攻伐西城。
第二個錦囊,他在獲知叔父死訊之時拆開了,叔父在錦囊裡放入了一枚玉環,兩封信,一封信寫給荊州牧劉表,一封信寫給蒯越。
其實當諸葛玄將錦囊交給諸葛亮時,他已明白了叔父的犧牲,他無力阻擋叔父的決絕,正如他無力遮掩命運齒輪碾碎他的童真。
帶著苦澀淚水的微笑亮在諸葛亮潤澤的眼睛裡,他把淚水用力吞下,他深深地呼吸著,在心裡對自己說:「我不哭。」
他眺望著迢迢無盡的遠路,雙手揚起來,揮下去,馬車加快了奔跑,深深的車轍印在衰草間,久久地沒有消散。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會走到哪裡,沒有人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和過去再也不同,他不再是奉高城裡嬉戲玩樂的孩童,也不是陽都純善好奇的少年。
他即將成為諸葛亮,輝煌、悲哀、沉重、永恆的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