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粲然一笑:「好大雪,玄德欲一直站著不動麼?」
劉備歉然地笑笑,他用一隻手搭上曹操的手臂,一隻手壓住車轅,輕輕一躍,果然登上了曹操的車。
車伕甩動鞭杆,轓車壓著積雪澀澀地滾動著,曹操瞥了一眼車外頂著風雪小聲議論的官吏,把車窗「譁」地拉下來:「不要理會旁人的議論,庸人庸語而已!」
劉備謹慎地說:「劉備初入帝都,戰戰慄慄,無措手足,身處煌煌威儀而侷促少禮,也難怪他人非議。」
曹操湊近了他:「玄德為當世英傑,征伐無數,刀下死的人應不為少,也會害怕?」
劉備微笑道:「天子威儀,曹公威嚴,怎能不懼?」
曹操默然一會兒,突然暢聲大笑,車外的雪片「噗噗」擊下來,隨著那笑聲飛揚。
曹操倏地收住了笑:「玄德尚記昔日之語乎,操問你,若你我有朝一日刀兵相見,玄德欲有何為?玄德答,欲效晉文公。」
劉備心裡炸了一下,他賠笑道:「當日不知天高地厚,戲言矣。若非曹公提及,備已忘懷了。」
曹操用一根手指貼在胸口,搖了搖:「非也,操卻時時謹記,此為英雄豪言,非豎子庸人能言!」他直直地盯著劉備,「玄德今日與操並車而行,倘若一朝為仇讎,刀兵又見,真真辜負了這趟同行。」
劉備後背心像被人攫了一把,緊張地說:「備怎敢與曹公為敵。」
曹操笑道:「徐州之日又如何說?」
「那是……」劉備忙著要解釋。
曹操打斷了他:「過去之事皆付流水,望玄德休存芥蒂。你我同為天子墀下之臣,必要同心努力,共扶社稷。」
「曹公諄諄,怎敢不遵!」劉備言之鑿鑿。
曹操又一笑,他把車窗扣開一個角,幾片雪花飛進來。他伸手一捏,淺淺的水沫在掌心化開,彷彿捏碎了誰的臉,精巧的輪廓消散在指掌之間。
建安元年即將過去,雪已下了好幾場,闊江上一派蒼茫肅穆,船隻很少,寥寥可數的幾葉扁舟在霧氣沉沉的江面若隱若現,恍然如一夢,很快便消失無影。
在長滿枯葦的渡口,諸葛瑾拉住老人的手,依依不捨地說:「老先生,你該留下來,如今中原殘破,山東凋敝,唯有江東尚算太平,何必又遠走他鄉。」
老人搖搖頭:「我天生閒不住,你讓我整日待在屋裡,悶也悶死我!」
諸葛瑾知道自己無法勸阻老人,便把沉甸甸的感激傾倒出來:「這幾年謝謝先生,當日若不是先生鼎力相助,我和母親不能逃過兵禍,又賴先生一路護送,方才在江東尋得一方安生住所。」他說著向後退了一步,深深地作了一揖。
老人抬起他的手:「舉手之勞,亂世之中,誰也不該死,你們一家人不該絕命於此時。」
諸葛瑾激起心事,嘆息道:「也不知叔父他們怎樣,揚州四邊亂鬨鬨的,我也打聽不出什麼,心裡一直惦記。」
老人默默一嘆:「看他們的造化如何,若是天不絕人,你們還會相見。」
諸葛瑾平復了憂鬱:「斗膽問一句,老先生此行去往哪裡?」
老人莫測地笑了笑:「心之所向,行之所往,或巴蜀,或南中。」
諸葛瑾知老人不拘小節,不苟禮度,他嘆道:「老先生率性之人,真真令人羨慕,老先生若有了落腳處,來一封信告知,我也好安心,倘或我得了間歇,也可去看望你。」
老人笑了一聲:「還不嫌我麻煩麼,我隨著你的這幾年可苦了你了,你還欲和我相交,可得吃窮了你!」他揚聲大笑,跳上了等候在渡口的船。
諸葛瑾跟了一步,他鼓起勇氣道:「老先生,我多年來一直有個心結,今日分別在即,便不顧忌地說出來,不知老先生如何稱呼?」
老人灑脫地揮起了袖子:「姓名無非稱謂,知道也罷,不知也罷,有何要緊,是此名也罷,非此名也罷,皆是這個人!」他背起了手,笑聲琅琅。
諸葛瑾又是感慨又是欽佩,他恭敬地鞠了一躬,船撐離了岸,破開烈烈江風,漫入一片清寒的白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