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黑煙從白門樓的城譙上嫋嫋升起,像殘損的戰旗般飛向未知的盡頭。極寒的北風吹暗了天空的顏色,一片雨雪搖搖晃晃,如枝頭凋敝的枯葉,落下來,卻尋不到歇腳處。
陳宮抬頭望了望天色,溼潤的積雲在頭頂上凝聚,彷彿壓在下邳城上的沉重鎧甲,便是用盡力氣也掀不翻。
「公臺!」背後有個聲音呼喚他。
陳宮停了一下,並沒有回頭:「孟德還有什麼話?」
曹操跟了一步:「君獨不念老母妻兒乎?」
陳宮淡淡地笑起來,被戰場硝煙腐蝕的臉漾滿了平靜的水波:「宮聞以孝治天下者不絕人之親,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老母妻兒在明公,不在陳宮!」
他不再停留,毅然走下城樓,在那城關處,有兩個持刀的劊子手正等著他。
曹操偏過了頭,許是北風冰刺,許是頭風病發作,頭竟隱隱痛了起來。他用一隻手輕輕地揉了一揉,放下來時,手指已沾了水。
他沿著城牆緩緩走開,寒冷在背後漸漸滋生,宛如悄然的一場陰謀,他扶著城堞望下去,卻看見劉、關、張站在內城門。
一輛四遮馬車從城內緩緩駛來,路面泥濘不堪,馬車行得很艱澀,到處是大團大團的泥漿和水窪。曹操決泗水灌城,整座城市的每塊木板幾乎都浸入水中,如今水雖已退卻,城市卻變得汙濁腐爛,像是一具被泥水泡爛的腐屍。
牽馬的是麋竺,自劉備被呂布攆走,他失陷在徐州已一年有餘,拼死保護劉備家小,忍辱負重,幾次險遭人毒手,總算盼來了主公復返的一天。
「主公!」麋竺拜下去,眼淚頃刻便滾了出來。
劉備俯身扶起了他:「子仲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