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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巧解難局,諸葛亮智得佳人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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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統見過黃承彥,這時突然在內院看見號稱生病的主人,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諸葛亮其實也猜到此人的身份,兩人一起拜下。

黃承彥看住龐統,親熱地念著他的名字:「龐統龐士元……我聽說龐公給你取了‘鳳雛’的雅號,鳳翱翔於九天,他日不可限量!」

龐統誠惶誠恐,他沒想到黃承彥一見面就不加掩飾地許以誇讚。龐德公好品鑑人物,若能得他幾句點睛讚語,便猶如貼上了一道光輝的徽識,頃時便是身價倍增。荊襄士林除了龐統,也只有司馬徽得了「水鏡」的雅號,龐統的自得可想而知,卻為著君子不矜誇的品德,不能到處炫耀,偏今日黃承彥脫口而出,雖是檯面上的恭維話,卻到底是動聽得很。

他少年時樸鈍,許多人以為他難成大器,直到十八歲那年,他奉龐德公之命去拜訪司馬徽,當時司馬徽正在樹上採桑,兩人一人樹上一人樹下,整整說了一宿話。司馬徽驚其為天人,稱他為「南州士之冠冕」,漸漸名聲大作。他不再藏於人後寂寂無聲,骨子裡的驕傲也被激發出來,還學會了龐德公的品評人物,雖言過其實,也沒有龐公不言人惡的仁厚,卻因他曾同時被兩位士林長者誇譽,讓人不敢小覷。

黃承彥洞若觀火,他看得出龐統的得意,他便是那熬得百味俱全的濃湯,什麼驚世駭俗什麼離經叛道都經過他的眼,區區年輕人的趾高氣揚不過是湯裡那一味尚未熬出滋味的作料。他把目光慢慢移開,在諸葛亮的身上停住,他怡然自如的笑容裡閃出一絲不為人察覺的驚喜。

「諸葛亮孔明……」黃承彥念著這個名字,眼角慢慢有了笑意,「感謝二位為老朽解除迷局,為聊表謝意,特備薄禮以贈兩位晚輩英才!」

諸葛亮和龐統都推讓了一番,黃承彥笑道:「禮要收,可我分了兩份,不得已,要麻煩二位選一選。」他拍了拍手,門外兩個僕人捧著兩口匣,輕輕地放在諸葛亮和龐統身前。

黃承彥指著那兩口匣:「此兩物,一為古琴,乃我昔年遊學時,自洛陽購得;一為古劍,乃舊日老友相贈,年歲雖久,劍鋒不減,足可劈金斷銀。」

又一個選擇丟擲來,龐統其實已有了判斷,但他擔心和諸葛亮衝突,說道:「多承黃公贈禮,但不知孔明所選,怕與其衝突,傷了和氣。」

黃承彥哈哈一笑:「你們一起選,便知會不會衝突。」

諸葛亮簡練地說:「甚好。」他緩緩伸出手,龐統也伸出手,兩雙手摁住了木匣,卻是一人抱劍匣,一人抱琴匣。

黃承彥朗然大笑:「好得很,果然是各有千秋!」他指著龐統懷中的劍匣,「士元如何選劍?」

龐統振振道:「統無他志,願仗劍行義,養浩然之氣,成英雄之業,邦國殄瘁,率力而補之,邦國靡沸,盡心而平之。」

「好一個子路之志,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黃承彥讚歎著拍了一聲巴掌,他又看向諸葛亮,「孔明選琴何意?」

諸葛亮幽幽道:「若士元從子路,亮從曾點。」

黃承彥一怔,他默然凝了一眼諸葛亮平靜如秋水的臉,一些兒悵然混著了一些兒傷懷,他感慨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明之志,為孔子之志也。」

他略帶憂鬱地嘆了一聲,此時,一樁極重要的事在他心裡翻開了熱浪,他深以為自己可能作出的選擇驕傲,也為這選擇感到憂慮,他憂的是未來。

諸葛亮和龐統各自返回去時,兩人一路竟自無話。諸葛亮其實很想和龐統傾心一談,可龐統始終擺出那冷冰冰的譏誚模樣,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把一切和暖的交融都隔絕掉。他們之間的誤解深如鴻溝,也不知哪一年哪一月能填平彼此的隔閡。

崔州平等人早已走了,只有徐庶還在等諸葛亮,龐統朝屋裡望了一眼,對徐、諸二人胡亂地拱拱手,轉身也離開了黃家。

徐庶聽諸葛亮複述了見到黃公的經歷,嬉笑道:「真見鬼了,黃公到底在弄什麼玄乎?」

諸葛亮也很困惑:「我也覺得奇怪,黃公這是有什麼用意麼,平白地送具古琴於我,無功不受祿,我還真是受之有愧。」

「你為什麼選琴,不選古劍?若是我,定選古劍!」徐庶揮起手,爽利地劈下去。

諸葛亮諱莫如深地一笑:「吾從曾點耳。」

徐庶擰著眉頭想了半晌,他恍然道:「唉,諸葛亮之心豈能以尋常斷之,他欲致太平。太平者,禮樂已至,民生已樂,無有徵伐,逍遙乎安適而無為,可遨可遊可歌可頌,這正是孔子之志!」

諸葛亮感動地說:「元直知我太深。」

兩人說話間已走至黃家府門,一個侍女急急走來:「諸葛公子,」她將手中的一隻布袋遞過去,「這是我家小姐送給公子之物,她說上次走得倉促,欠了公子一物,望公子笑納。」

「你家小姐……」諸葛亮茫然無所知,他迷惘地接過那布袋。

徐庶爆出一聲大笑:「諸葛亮,風頭出大了,黃家小姐看上你了。我瞧你這次怎麼辦,是做黃家女婿呢,還是逃婚浪跡天涯。」

諸葛亮拍了他一巴掌:「胡說八道!」因心裡好奇,他迷迷糊糊地解開,袋中是一張疊成三角的布帛。他輕輕一抖,墨色線條如流水蜿蜒漫出,那是一張機械草圖,勾勒極精巧細緻,旁邊還落了小字註解。

徐庶還在喋喋:「我聽說黃家女兒極醜,蒯家、龐家、馬家想和她結親,都被她的醜陋嚇跑了。喂,我說你真得思慮個萬全之策,萬一她看上你,你可真晦氣了!」

諸葛亮忽然笑了,水晶般透明的眸子裡有徐庶看不懂的柔情。

「嚇傻了?」徐庶玩笑。

「她不醜。」諸葛亮只說了這一句話,他把草圖塞入布袋,揣入懷中,抱緊了琴匣,快步向前疾走,低低的笑聲從腹腔裡打著漩渦飛出唇齒,而後那笑聲彷彿漸漸漲起的海潮,變得明快而洶湧,他竟然不能自已地大笑起來。

洗練的月光是天神遺落的珠紗裙,甫一墜下凡塵,便斷了線,一粒粒散亂人間,星星點點綴飾著塵世間的山山水水。

黃月英已不知自己倚窗賞月有多久了,流水般的浮雲從天際盡頭向她遊動,忽而遮住了月亮的臉,忽而調皮地拉起月亮的裙邊,忽而鑽入月亮的背後許久不肯露面。晚間微涼的風穿林打葉,搖晃得窗前的大樹沙沙作響,樹影婆娑間似有人竊竊私語,恍惚是誰在低訴情話。

她覺得自己在看月亮,可又覺得其實只是在想一些女兒心事,也許是那一件穿不上的衣服,也許是沒吃著的一隻紅果子,也許是和鄰家女兒多嘴時落下的閒氣,也許是說不出道不明的女孩兒傷感。也許,是一個人。

一個人,一個人,是那樣的一個人呵,有細長的劍眉,懸直如山的鼻樑,眸子是碧藍的一湖水,總是映出秋晚的沉靜。你瞧他一眼,便終身不能忘懷,他是註定要住進自己心裡的那個人,生生死死,分分離離,歡樂也罷,痛苦也罷,悲歡離合,生老病死,住進來,便再也不會搬走,隨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人生起伏。她於是踩上他的足印,他挽住她的裙裳,他們一起對時間說出同樣的誓言:「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笑了一聲,捂著發燙的臉,低下頭嘆了一口氣,忽而又發傻似的笑起來。

「傻丫頭,一個人躲著發笑,真瘋了!」黃承彥嗔怪著走了進來。

黃月英扁扁嘴巴:「啊呀,爹,大半夜的,你嚇死我了!」

黃承彥攬了女兒的肩:「我哪能嚇住你,從來只有你嚇別人,多少人被我女兒的醜陋嚇得奪門而逃,從此四海宣揚,黃家女兒醜如無鹽,萬萬娶不得。」

黃月英笑得倒在父親懷裡:「爹,你又打趣我!」

「我便是寵壞你了,讓你無法無天,整天地折騰,將來嫁不出去,我看你怎麼愁!」黃承彥佯怪道。

「那就不嫁唄!」黃月英毫不在意地搖搖頭。

黃承彥微斂了些笑:「英兒,說正事,爹問你,今日到府的青年才俊,你瞧中了誰。」

黃月英紅了臉:「爹不是已考出來了麼,何必問女兒……」

黃承彥嘆道:「爹怎麼不知道你的心思,自你向我提及此人,我這才將他請來家中,費了一番力氣查探,此人果然非比尋常,只是……」

他悵然地眺望著隱沒在雲間的月亮:「只是我總覺得心裡不安……」

「不安?」黃月英不明白。

黃承彥默默地凝視著女兒詢問的眼睛:「英兒,他選古琴不選古劍時,我便知他志向遠大,非尋常之流。他若選古劍,日後無非幹祿求仕,高不過拜侍郎尚書,低不過牧民州郡,倘若他有求,我還能幫襯一二,可他選古琴,連我也只能徒手旁觀了。」

「志向遠大有什麼不好嗎?」

「英兒,志向遠大者,一生必將歷無窮難,遭無窮苦,受無窮險。你若跟了他,只怕日後會有大磨難,顛沛失所,板蕩播越,爹怎麼忍心你受苦。」黃承彥不忍地說。

黃月英安靜下來,她輕輕咬住下唇,那麼細小的動作卻像在心裡摁下一個決定,她低低地說:「我知道……」

「那你……」

「我願意。」黃月英微笑著說,她其實早就知道了,她愛的正是他的不平凡,倘若他平凡了,他還是他嗎?一個人的不平凡往往與磨難和挫折相關,她既愛上那個不平凡的人,連他的挫折磨難,他的生他的死一併愛了,她把他的痛苦縫成華美的長裙,她便披著他的痛苦,在這永遠不能消除苦難的人世間仍然堅韌地行走。

黃承彥長嘆:「英兒,爹好心疼你!」他擁住了女兒,不捨、憐惜、悲傷紛呈湧動,他想自己是捨不得女兒的。縱算他用了許多力氣為女兒尋找歸宿,可當歸宿找到了,真正的不捨得卻跳出來,割著他的心,一片片凋零如枯枝。

父女二人相擁而泣,說不得的難過從彼此的身體裡淌過。分別總是血脈恩情的最大敵人,那像是一個鐵面無私的持刀武士,他的刀下,過去粉碎成泥,未來卻被割傷,不知道那傷口何時能結痂。

黃承彥抹了把淚:「好了,可別哭哭啼啼的,都要嫁人了,不吉利。」他為女兒擦乾眼淚,「我明日就遣人去他家提親。」

「不!」黃月英突兀地搖頭。

「為何?」

黃月英狡黠地一笑:「爹,你聽我說,親要提,但換個說法。」

「換說法?」黃承彥越發糊塗了,「你這鬼腦子又想什麼鬼點子!」

黃月英眨眨眼睛:「就當我試他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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